<p class="ql-block">2003年的七夕节,外公告别了他83岁的人生旅途,去了天国。 </p><p class="ql-block">他一生和外婆相濡以沫,去世也选择了这样一个传统的浪漫的日子。 </p><p class="ql-block">那天外公的葬礼,让炽热的阳光把哀惋和悲伤散尽了,仿佛是替外公祝寿般,我们平静地吃着饭。 </p><p class="ql-block">当父亲宣读悼词时,跪在外公灵柩前的我们才一齐哭出了声。送葬的队伍很长, 全塆人都来送行,我们跟着抬棺的队伍,缓缓走过外公曾经生活过的每一寸土地,风风光光地将外公送到了他最后的安息之地。</p><p class="ql-block">外公生前,因为家庭出身,而让他受着来自社会的蹂躏。曾经多少个岁月,他低头卑贱地,忍辱负重的活着,以惊人的毅力忍受着命运的摧残。</p><p class="ql-block">外公的父亲是位私塾先生。在那腥风肆意阶级斗争的年日,外公的大哥和两个弟弟在外工作,在家的三哥有眼疾,所以家里的一切都是他来打理,也将一切可能出现的罪名由他来承担了。他默默地接受着批斗,关禁闭。</p><p class="ql-block">我清晰地记得10岁那年,有天夜晚,全小队按照惯例开斗争五类分子会。队长传达上面的会议精神后,又念到外公的名字要接受批斗。第二天,外公关在大队部大礼堂里。外婆无助地只有哭泣。我们跟随精明的三家婆(外公的三嫂)送饭。从门缝里送进去,我看见外公平静地端坐在主席台下,神情安详,不见丝毫怨怼。</p><p class="ql-block">记忆中最深刻的是与我同班就读的细姨。每逢学校发档案表要求填写家庭成分时,她总是掩面哭泣奔回家中,身后传来一群男生们刺耳的嘲笑声。虽然这些因出身而承受着不该属于细姨的痛苦,却因外公的疼爱,得以让她在风雨中成长。也是外公教会我们的坚韧与爱,让我们走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p><p class="ql-block">八岁那年,有一天下午,我的手臂不慎脱臼。外公闻讯赶来,牵着我的手前往寻找懂正骨之术的乡人。那个人住在二小队,要走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走着走着,后来,我走不动,外公便将我背在背上。</p><p class="ql-block">走到二小队,弯过村头,找到那位懂骨伤的人家。那时,夕阳的余晖穿过农舍的屋檐,洒在路旁的芭茅丛上,泛着金色的光芒。</p><p class="ql-block">外公喊着那人的名字,应声而出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妇人。</p><p class="ql-block">“四叔,您来了。”她恭敬地问。</p><p class="ql-block">外公说明来意:“是啊,我外孙女手脱了,麻烦平师傅帮忙复位。”</p><p class="ql-block">妇人看了看我:“他走亲戚去了,不晓得今天回不回?”</p><p class="ql-block">我一听,立马又嘤嘤地哭起来。外公又问去了哪家亲戚,外公说他认识。那妇人喊来她的儿子,嘱咐他去叫他父亲回来。</p><p class="ql-block">我和外公在那家屋外等了好一会儿,幸好那人及时回来了。他轻握我的手臂,仔细检查后,趁我不备突然发力。待我痛得叫出声时,脱臼处已然复位。随后他用布条固定我的手臂,叮嘱不要乱动。返程时天已全黑,外公一路都在安慰我。</p><p class="ql-block">外公没念多少书,但在身为教书先生的父亲潜移默化下,学识颇为渊博。我和弟妹小时候总是惊讶于外公言谈间的文雅辞藻与典故谚语。</p><p class="ql-block">外公喜欢喝酒,酒量不大。晚年的外公,生活条件好了,每天会饮一小杯白酒。</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育有四女二子,六个子女都孝顺有加,总是抢着接他去吃饭。 1982年分田到户后,已过花甲之年的外公仍常来我家帮忙耕作。母亲总会在晌午时分,煎两个泡蛋加上蜂蜜,满满的一碗,送给在田地里干活的外公。</p><p class="ql-block">我们晚辈都很喜欢外公来家里吃饭。如果父亲在家,他一来,和父亲并排坐在上席。聊天时,总爱说:“这个东西……”后来,我们听得多了,见外公说“这个东西”就开始笑。其实外公知道我们发笑的原因,但还是忍不住,无意识地又说“这个东西”,好像不说这四个字就不能让聊天继续下去一样。慢慢地我们懂得是外公老了,头脑不听使唤,思维有些迟缓。</p><p class="ql-block">外公一生非常勤劳,行事很利索。他70多岁才没有再种田。在自留地里种上甘蔗、红薯、番茄、橘子、花生等等。收获的季节,也是外公最忙的日子。结的果实,他叫他的儿女们回家拿,还亲自一家家的送。过后,尽管他不缺钱花,却常常一个人挑着这些果实,到十几里的团陂镇上去卖。 因为便宜,所以卖的很快。</p><p class="ql-block">外公中风后,为便于照料暂住我家。一次探望时,卧病在床的外公对我说:“玲啊,我耿过意不去,解不出手,你爸爸用手朝出抠,还特为叫人帮我做了一把椅子……”外公说着,就哽咽起来,老泪纵横。是啊,往昔那般艰难岁月外公都未曾落泪,如今儿女的孝心却让他情难自禁。</p><p class="ql-block">外公对外婆的体贴入微,堪称家族典范。外婆患有湿疹,发作时小腿布满红疹。自外婆年轻时起,外公每到一处必为她寻医问药。他坚持不让外婆触碰冷水,尤其在寒冬时节,每晚必亲自为外婆洗脚,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晚年。外婆常忧心忡忡,若外公先走,她的生活必将失去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p><p class="ql-block">外公离世后,每年七夕,他的子女孙辈们都会齐聚他的墓前举行祭祀活动,向他诉说家常,祈求护佑后人安康、顺遂。每当我回老家时,总感觉外公还在,恍惚间似乎听见他想叫唤我的弟妹时,却仍如往常一般先从我的名字开始喊起……</p><p class="ql-block">祈愿外公在天之灵永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