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乡愁

田园

　　新家座落在南门外洋溪畔。宽阔的洋溪水清亮如镜，早晚沿着溪边散步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些勤快的妇人，在溪水中浆洗衣物。望着她们一搓一漂轻松自如的动作，就算再不染尘俗的人，也会禁不住动了凡心，甘愿投身于这人间最好的烟火生活里去。

尤其是从乡村走出来的人，始终对青山绿水怀有朴素和纯粹的情愫。看到那些洗衣的妇人，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吧，去溪边洗衣洗菜洗杂物。

　　那天早上，我拾掇出一堆拖鞋，去洋溪清洗。这会儿，晨雾还没散尽，火红的太阳刚露出脸，清清亮亮的洋溪水，泛着细细碎碎的金光。

早有一大群妇人 ，或坐或蹲在光滑的水泥台阶上洗着衣服，溪水沾湿了挽起的裤管。她们把衣物浸进溪水里，肥皂泡沫顺着溪水漂出来，再拎起衣服来一搓一汰一漂，差不多就洗干净了。有的拎着棒槌在敲击着毛巾，“扑扑”声惊飞了远处的水鸟，也吓到了水底摇头摆尾游动的小鱼。

浆洗声夹杂着聊天声一股脑儿在空中飘荡。溪边长着的几丛碧绿的芦苇，有几颗晶莹的水珠，在尖尖的叶片上滚动着，终于挂不住了，悄悄滑下来，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上。这才是最实在的人间生活啊，是俗世里最平常、最离不开，也最让人心安的景象！

看到别人把双脚浸入水中，我也赶紧脱了鞋袜蹲下来，慢慢地把双脚放进清凉的溪水中。霎时间，一股清流从脚底涌入心头，水波温柔地缠绕着我的脚踝，又轻吻着小腿，凉意丝丝沁入皮肤，令人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太爽了！似乎又重回到在老家小溪洗衣服的情景。

　　在我老家不远的地方，流淌着一条清亮的小溪，像一根银丝带，缠过青石板桥，绕着村头的老樟树，静静地流进田野深处。虽然它没有洋溪的宽阔水深，但却是我小时候生活的一部分，装着我的整个童年少年，也是全村人生活用水和浇灌农田的生命之泉，收藏着岁月的暖。

我是在这条小溪边长大的。春天的溪水最柔软，岸边的柳丝刚抽芽，风一吹就垂到水面，把溪水染得发绿。

小时候，妈妈到溪边洗衣服，我自然是要跟着去，因为我是妈妈的小尾巴。在溪边，妈妈洗衣服我就在溪水中翻石头捉小蟹。这种蟹个子不大，喜欢躲在石头下面，黑褐色的蟹壳上，有一张酷似关公脸，不钳人，跑得也不快，捉住放在手心上爬，痒痒的，挺好玩。妈妈看到后就会说，快放了吧，它躲在石头下面已经够可怜了，你还把它抓来玩，赶快放掉！

那时候，小溪里有很多小鱼小虾。小鱼成群结队地在水潭中穿来穿去，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开了，像是一群会游动的碎银子。

有时候，我会蹲在溪坑石头上洗着小毛巾小手帕，看着一群游过来的小鱼，就下水去抓。旁边洗衣服的妈妈总会说，溪水凉，不要把裤脚弄湿了，可我偏偏要把脚伸进水里，在浅浅溪水中，踩着石子走来走去。溪水漫过脚踝，带着一股凉意，却一点也不冷，只觉得痒丝丝的，像有小鱼在啄我的脚背。忽然，脚底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抬脚一看，却是一只老乌虾惊惶地蜷曲着，于是合起双手直扑下去，老乌虾却早已弹飞了，溅起的水花，却惊飞了草丛里停歇的两只花蝴蝶。

那时候的快乐，仿佛就像四溅的水花一样，晶莹剔透，一触即碎，却又一瞬间便又生成。

等到我长大了，全家的衣服都归我洗了。每天我都要去一次小溪，有时候还要去好几次。夏天的小溪最热闹了，大清早，悉悉窣窣的搓洗声，棒槌捶打声早已连成一片。睡眼惺忪的我，拎着一大篮脏衣服到溪边去洗，无遮无掩的大太阳将我的胳膊与脸孔，晒得黝黑黝黑。

来得早的邻居阿婶、嫂子，她们洗完衣服，每次见到我要洗那么多衣服，都会帮我洗。彩娣阿孃见我把衣服摊在石桥上涂肥皂，就教我说，肥皂要擦在衣服的领口、袖口脏的地方，要轻轻擦，像你这样擦肥皂，洗一次就要一块皂了。这话我一直都记着，受用终生。

我的一个小伙伴梅就住在小溪边，我每次去洗衣服都会对着她家的门口喊她。她很勤快，每次都会帮我洗衣服，我俩一边聊天一边洗衣服，有说有笑，一大篮衣服很快就洗完了。

　　后来进了城，用上了洗衣机，洗衣方便了，也简单了，但总觉得用洗衣机洗的衣服，没有在溪水中洗的干净，因而，时常会想起家乡那条清澈明亮的小溪。

乡愁依依，不思量，自难忘……

家乡这条窄窄的小溪，它是我记忆里一条活泼清灵的快乐之脉，奔流不息地滋润着我那些懵懂而欢快的时光。就像亲人朋友的关爱，无论我走多远，只要想起它，心里就会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其实，我怀念的不只是那条小溪，而是怀念藏在小溪里的童年少年生活，更是怀念乡人的淳朴与热情，是一往情深的乡愁。

2025-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