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容也无奈

晓风杨柳

文/方华

八月的热浪似乎凝固在岳阳城的空气中，后天就是处暑了，却丝毫没有秋日的凉爽。我一夜未眠，眼眶干涩沉重，独自从深圳辗转来到临湘，只为送伯母最后一程。葬礼完成后，我回到岳阳的家中，一夜未眠，清晨勉强起身，想去买些安眠药来安眠这疲惫的身心——可附近的岳阳人民医院东院一次只能供七粒。听说康复医院可开整月的量，于是我便搭上了58路公交。

正当我上车时，丈夫信息传来：因身份证与档案年龄不符，他的独生子女退休补助申请受阻。忧心之余，指尖匆忙在手机屏上敲下建议：“去请社保局出具证明说明吧。”抬头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铺满街道，蒸腾的暑气令人恍惚。

买药很顺利，我沿着浓荫的人行道踽踽独行往回走，脑中仍盘绕着丈夫那张未批复的申请表，加上没睡好，对康岳花园那带地形又不熟，走到马路边，才发觉人行道斑马线在我身后二十几米外。转头四顾，主干道上的车流皆肃然停着；辅路也空荡不见来车。鬼使神差地，我脚步一紧朝路对面小跑而去——

“嘭”地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推力将我从身后瞬间掀翻在地上，我呆呆地跌倒在热浪蒸腾的沥青路面上，一辆三轮车摩托车把我撞倒了。膝头的裤子被撞破，血痕在腿上游走，双手也被重力冲击下摩擦得高高肿起。迟钝了几秒钟，才摸出手机给丈夫拨通电话：“我在岳阳……被车撞了。”

“赶紧报警！”丈夫急切的声音传来。三轮车旁一个年轻人快步俯身靠近，汗水在黝黑的脸颊上滑出数道深痕。“阿姨先别急，我们买了保险，不如商量赔多少……”他那诚恳的目光里分明有藏不住的慌张——是啊，我不在斑马线上，责任谁大谁小？可最后，我还是颤抖着按下了110，转到122，警车在炎热的午前街头却迟迟没有踪影。30分钟漫长难熬，肇事者和同伴始终站在一旁不断抚慰，年轻肇事者眼神恐慌，手微微颤动，直到警车停在我们身旁。

简单问询后，高个交警忽地转向我劈头呵斥：“当马路是你家客厅吗？随便乱窜？”这声责难刺破我所有麻木，委屈裹着疼痛翻涌而上。我一向自诩循规蹈矩，何曾料到唯一一次失察疏忽就带来这般苦果？交警录罢身份证、电话号码，又冷脸撂下一句：“我们只判责任，不做调解。”便转身驾车绝尘而去。

这下，仿佛按下了隐形的开关，方才满脸善意的肇事者瞬间换了副神态，以为自已没责任了：“那好，等责任结果出来再说！别指望我们掏一分钱！”话音未落，两个人竟转身就走。我顾不得剧痛，踉跄着紧追几步：“你们总得带我去看看伤吧？”那决绝离去的背影却毫没有停顿。我孤立在烫如烙铁的路面上，血汗混流，黏腻腥咸。我身处这座“故乡”街头，却似被遗弃在荒岛上，举目四顾全是陌生面孔与刺耳的鸣笛。此刻，那洞庭湖的热浪，在我心中也变冷了，路边的绿化带也泛着阴森的光。

突然间想到了岳阳有高中同学，慌忙拨通电话求救。未曾想仅5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匆匆奔到我面前，满头是汗地唤我的名字。那一瞬，我如同撞见了娘家人，强撑的坚强骤然土崩瓦解，眼泪溃堤而下。

当同学小心扶我到社康医院处理伤口，那消毒药水灼痛肌肤的痛，却抵不过我心中燎烧的万般滋味。

第二天，我揣着伤痕与忐忑，独自走进交警队处理事故。翻看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条款，我的次责无可辩驳，却非全责。责任裁决书上白纸黑字认定我们双方均有过失。肇事方的面孔仍绷得很紧，语调僵硬地说：“该付的医药费不会赖。”望着对方晒得黝黑、神色疲惫的年轻面庞，我心中那点不甘忽然释怀：“算了，我不要你出。”那几百元药费的单据，轻轻压在包中，没有拿出来。我终究放弃索偿和后续诊治费。这场磕碰，情愿只是留在我肌体上几块可愈的印记。

姐姐在电话里愤然：“电动三轮车在辅道撞人，他怎能无责，不赔偿？”弟弟安慰道：“伤无大碍就万幸了，好好养身体。”丈夫后怕：“年纪大了，要格外小心，注意安全，真受不起意外啊。”我那同学叹息道：“那快递小哥大热天在街上烤着，活得也真不容易。”

他们的话在心头交织盘绕，汇成了一条曲折而清晰的弧光。人生行路，难免风雨飘摇失足趔趄。法律可明断此是彼非，但人性中更有一种力量能超越一时得失——当我们将目光从自己血淋淋的伤口短暂移开，便看见他人的脊梁上，同样压着一副沉重的担子。

炎夏的阳光炽烤着城市每寸皮肤，在交警中队大院门外，我与那年轻人无言地对视一眼。他紧锁的眉头悄然松缓，目光交织的刹那，一丝近乎感激的波纹在其中浮现，我微微颔首。伤痕未愈，但心底却被另一种更深的抚慰弥合了裂隙。生命予人以撞击，有人被击倒爬不起，有人撞碎围墙筑起了更高的壁垒——而最终让苦痛转为滋养的，是站起时选择将手伸向对方的一份宽厚温凉。

三轮车远去的模糊背影融进车流，路面灼热的反光竟像破碎散落的星星。其实每一道车辙下，都可能压着某个人步履蹒跚的一程。与其执着清算伤痕累累的过去，不如彼此托起那份沉默谅解的微小星辉。这份暖光终究如深水之舟，足以承载起我们所有人沉甸甸的希望，在暗流汹涌的世间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