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朝暾初上,驮山公园的林荫道上浮动着碎金般的静默。前面的山坡上层林尽染,红色的霞光让绿色的树叶嫩黄鲜亮,耀眼甜心。眼下的岩石梯步和白油马路以及木板廊道皆蜿蜒向上,不到山顶处,都会在眼眸中消失于密林深处。</p> <p class="ql-block"> 阔别多年的师范老同学,仨俩同行,迈着小步悠然踩踏在白油马路,或是旁边的木廊道上,谈天说地,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调侃当年顽皮的情趣行径。驻地同学俨然一副尽职尽责的高水准导游形态,津津有味地介绍着公园的一草一木,楼台亭阁,每个景点的详情,万源保卫战战史陈列馆、李家俊烈士纪念碑、徐公(徐庶庶)塑像亭等都娓娓道来,以及相关的风闻轶事,尤其是初建时(1982年)我们来此山腰劳动的可圈可点场景。听之如食蜜饯,观之赏心悦目。几位老同学虽说年纪大了,可登山的步履依然矫健有力,且于旧时的轻盈中深蕴了厚重的韵律。鞋尖也能惊起三两枚木板上的落叶,落叶翻飞时划出的弧线,诱惑住了我漂泊多年的目光。我们相视而笑,一种极淡而又极深的直朴开心笑,笑意里沉淀着四十一个夏天的沧桑距离和茫茫人海中有缘再相见的深奥。</p> <p class="ql-block"> 园有千种木,多为亚热带一类。道旁那久违的樟树大了许多,变了模样,枝干更见虬曲了,树皮上裂出无数细纹,仿佛大地的手纹印在了空中。记忆中的松柏木都在原有的位置迎日接月地成长,变得陌生又熟悉。零星散落的几株梧桐,枝繁叶茂,像慈祥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露珠缀在草尖,欲坠未坠,好似我们欲言又止的寒暄。石阶湿润,泛着青光,一级一级似乎在引着我们走入记忆的深巷。当我醉心于此间情趣时,老同学突然拍拍我的肩膀,指着不远处石梯边一棵老槐树问:"还记得吗?”我醒神过来,当然记得,当年我们曾在那树下背诵诗句,争论着李白与杜甫的高下。如今的槐树已成一地霸主,翡翠般的槐叶荫翳着石道,而我们的青春早已散作四方烟云。看老同学鬓角霜色已浓,额头皱纹已深,头顶也秃了不少,白丝散于黑发间,可目子里却透射出干练与沉着,坚毅与从容。我在心底里感叹:岁月的风火把他们炼熟了,可以放到厅堂上去做赏析,让人眼馋!</p> <p class="ql-block"> 林间有薄雾游移,如同时光的纱幔。我们的脚步声有幸惊起了几只早起的雀鸟,扑棱棱地振翅飞远,留下的空寂更加澄澈。迎着清凉的气息,爽心悦肺,缓慢爬行。一路上,随兴走停,话语断断续续,却不觉得尴尬;沉默绵绵长长,反而感到充实。也许真正的故人相见,原本就不需要太多的言辞。柔柔的清风从山坳捎来桂子初醒的私语,让树梢垂着的露珠依依不舍地坠落。那水珠沿着光阴的轨迹跌落,在青石板上绽成一朵透明的年轮——恰似我们曾在毕业照上偷偷交换的,未完成的吻。常言有缘才相聚,这花甲之年的相会默契与纯真晨步,当定格成人生一次不朽的过往。</p> <p class="ql-block"> 行至拐弯处,知道东起的朝阳攀过驮山脊线,一道缤纷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林荫道切成光与影的交响,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干净的马路上。那影子或并肩而行,或独自拉得老长老长,恍惚间又回到了少年时光。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去,它们只是躲在时间的褶皱里,等待一个恰当的晨光再现。停下脚步,任光芒在睫毛上筑起虹桥,我看见无数个清晨霞光下同学们站立或蹲坐在食堂外平坝上共进早餐,篮球场上打比赛,乒乓台前提技术,校园后山坡上拉二胡吹笛子,手挽手树阴下信步聊天,这些景致此刻都融成了眼前这般温润的晨光。</p> <p class="ql-block"> 转过弯道,我们并肩而上,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仿佛时光突然心软,允许我们将错过的岁月重新走成一条完整的林荫道。山岚已散去十之八九,万物都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来。勿庸置疑,朝阳完全升起来了。我们没有懈怠,依旧我行我素笑谈向前,不知不觉中几个转折便到达山顶,林荫道也算是走到了尽头。</p> <p class="ql-block"> 我们没有兴奋,只是相视而笑,笑容里弥漫着会心的甜。看向远处,群峰连绵,跌宕错落,浩瀚无边。俯瞰万源城,你会真切感受到它是隐匿于万山丛中的一座袖珍城,含羞微露,美妙动人,牵动你"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情素。休憩中大家商鹤议定,留下珍贵的瞬间。我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站成一排,在自信的笑容中留下了徒步山顶的圆满照片。我特意摘下了一片梧桐叶,握住指缝间,平展于胸前,就是想告诉我的老友,叶脉里蜿蜒着所有未曾寄出的信笺。让这份心意在照片里发酵,醇香绵绵。看着照片,彼此心领神会,心满意足,有一种风雨过后见彩虹的惬意之美,是一次明亮到底的心灵释放。彼此虽有邀约之言,却没有许诺再会之期。大家都明白,有些相遇本就如朝露般珍贵而短暂,又何必试图将它装入世俗的容器,暗淡这份情谊的高雅之光。</p> <p class="ql-block"> 驮山公园空气清新,凉爽宜人,绿树成荫,人文谐和。一路登临,移步换景,虽然有着太极拳练、器乐歌唱之雅音,而我却觉得驮山始终静默,晨光吻透人们的身影,一寸寸镌刻进永恒的清晓。转身离去时,我仿佛听见清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让整座驮山都在轻轻叹息。这叹息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圆满的释然——就像露珠滴落土壤,完成了它最美丽的坠落。</p> <p class="ql-block"> 忍不住问自己:跨越千山万水,时隔四十一年才相会的老同学,往后还能再这样优雅地蹀步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注:驮山公园后改名为红軍公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