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颗黑纽扣

向楠的世界

<p class="ql-block"> 认识安大妈时,她还神智清醒。我这么说是因为她后来患上了老年痴呆。</p><p class="ql-block"> 安大妈中年丧夫,日子过得极艰难,但她把孩子们都拉扯成人,然后她就老了。老了的她仍闲不住,帮人搬白菜、卸煤,忙里偷闲还收养了20多只流浪猫。</p><p class="ql-block"> 安大妈患病其实是有预兆的。她坐在门口的时间越来越长,帮人忙的事越来越少,即使去了也是丢三拉四不能将一件活干完整。当然没人再愿意让她帮忙,她也就越来越多地坐在门前了。</p><p class="ql-block"> 当安大妈坐在门前时,我注意到她眼神不像一般老人那样空洞地望向虚无,而是比平时多了许多温柔,好像面前有个人似的。我便心里一动,也去陪她坐着。我说:“大妈,讲个故事给我听吧?”她羞涩地说:“大妈哪会讲什么故事呀。”</p><p class="ql-block"> 但我固执地认为,她一定是有故事的。不信看她的手心,永远有一颗黑纽扣。她在手里搓来搓去,竟把扣子磨出了宝石一般的光。</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安大妈变得唠叨起来。儿女们虽个个孝顺,但听多了唠叨也难免抢白她几句。事后,安大妈便独坐在门礅上默默垂泪,眼泪掉在扣子上,盖住了扣子宝石般的光。</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情景见多了,我心里不忍,就斗胆去和她的儿女谈了一次话。也许应该给大妈找个伴儿吧?她太孤单了。</p><p class="ql-block"> “找什么呀?都那么大岁数了。”儿子没好气地说。</p><p class="ql-block"> 其实安大妈那时也就70出头。</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下班回家,没进院门我就听到了一阵吵嚷声并夹杂着哭声。进去一看,安大妈和女儿安娜正站在院子里互相拉扯。安大妈一脸焦急,拼命往外推安娜:“你快去找吧,孩子上千里地之外了,我都听见孩子哭了。”</p><p class="ql-block"> 我问安娜,大妈要找的孩子是谁?</p><p class="ql-block"> 安娜又气又急:“嗨,老太太今儿也不知犯什么病了,非要找我,我不就在这儿吗?”</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一天,大妈失踪了。急坏了的儿女们发动了几乎整条胡同的邻居们寻找,就差报警了。最后竟在横跨半个北京城的老房子找到了她。</p><p class="ql-block"> 医生说,安大妈得了阿尔兹海默症。</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大妈将身边的人都忘记了,管自己的儿子叫成她哥哥的名字,天天催三十多岁的女儿去上学。</p><p class="ql-block"> 我问安大妈上老房子干什么去了?她嘴一撇,放声大哭起来:“他扣子掉了,我说给他缝上,可他也不等我就走了。”我忙抱住她,像哄孩子一样安慰她。可她还是抽抽噎噎地停不下来,说:“求你们把他给我找回来吧,我听见他叫我呢。”</p><p class="ql-block"> 我问安娜大妈在说谁?女儿立刻红了眼圈,“我爸爸。”</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久久无法入睡。我那时还年轻,一直都坚定相信,爱情是一件十分地风花雪月,华丽而浪漫的事情,难以想象贫贱夫妻也能懂得爱情这回事。但安大妈却让我开始重新审视爱情的定义。</p><p class="ql-block"> 窗外是幽深的夜,屋里是寂寥的心,而那颗黑纽扣就在望不到的飘渺处闪着幽幽的光,一下下刺痛着我的心。</p><p class="ql-block"> 安大妈去世那天,我将亲手做的花环放在她的遗像前。安娜一把抱住我哭成了泪人:“我好后悔,要是早给我妈找个伴儿,她也不会走得这么早了。大夫说,得这病的人都是因为太孤单了呀。”</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了那颗黑纽扣,叮嘱她向遗体告别时,一定将它放在大妈的手心里。</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带着这颗宝石般的黑纽扣,大妈一定能找到她心爱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