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民国二年,秋阳把北平珠市口的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潞安会馆院内,三十口黑釉大酒坛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坛口封着的红布还带着太行山间的潮气。</p><p class="ql-block">田永祺直起腰,粗糙的手掌在蓝布短褂上蹭了蹭灰尘,指缝里还嵌着搬运时沾上的酒坛泥——这是潞府永隆昇的老酒,从留村一路颠簸到北平,总算安稳卸了货。</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伙计们正围着水罐牛饮,田永祺却转身从驴车后座拎出个竹筐,筐里铺着软布,码着满当当的柿子。那柿子个个红得透亮,像把太行深秋的暖阳都揉进了果皮里,轻轻一捏,能感觉到果肉在薄皮下微微颤动。“这可是咱山里的宝贝,比城里的蜜饯还甜。”田永祺对着伙计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裹着暖意,“得给陈先生送去。”</p><p class="ql-block">他说的陈先生,便是京城里响当当的篆刻大家陈半丁。上年田永祺托人求陈先生刻一方“风雨同舟”的印章,原是想送给合伙开酒坊的老伙计,感谢这些年共渡难关的情分。没成想陈先生见了他托人带去的太行核桃,竟说什么也不肯多收润笔费,只道“山里人的心意,比银子金贵”。田永祺心里过意不去,这趟来北平送货,特意从自家果园里挑了最红最甜的柿子,装了满满十来斤,要亲自送到琉璃厂的晋古斋书局去。</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出了潞安会馆,田永祺脚步轻快。秋风吹过,街上的永隆昇酒幌子轻轻摇晃,绸缎庄的“云锦”、茶叶铺的“龙井”,都没让他停步。直到看见晋古斋那方挂着的黑底金字匾额,他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把竹筐护在身前,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p><p class="ql-block">书局里飘着墨香,陈半丁正伏在案上,手里握着刻刀,案上摊着一方青田石。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去,见是田永祺,忙放下刻刀起身:“田老哥,怎么亲自来了?”</p><p class="ql-block">“陈先生,您快尝尝,这是咱太行山里的柿子,刚摘下来没几天,甜着呢!”田永祺把竹筐往案上一放,掀开软布,满筐的柿红瞬间映亮了半边书桌,连带着空气中都多了几分清甜。</p><p class="ql-block">陈半丁俯身看着那些柿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皮,眼底满是欢喜:“好东西啊!我在南方见过柿子,却没见过这么红透的,一看就知道是好山好水养出来的。”他转头看向案上那方刚刻好的“风雨同舟”印章,印章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石屑,“你托我刻的章,前几日就好了,正想着让伙计给你捎去。”</p><p class="ql-block">田永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趟来送货,正好亲自来取,还能给您带些山里的新鲜物。您肯为我刻章,又不肯多要润笔,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点柿子不算什么。”</p><p class="ql-block">陈半丁闻言笑了,拿起一枚柿子,对着光看了看:“田老哥,你这就见外了。篆刻本是我的喜好,能为你这样重情重义的山里人刻章,是我的缘分。再说,你这柿子,比什么都珍贵——你看这柿红,多像咱中国人骨子里的热乎劲儿,不管是山里还是城里,这份情分最难得。”</p> <p class="ql-block">说着,他把“风雨同舟”印章递给田永祺,又拿起一枚柿子,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太行深秋的干爽气息。田永祺接过印章,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又看了看案上那筐红透的柿子,忽然觉得,这北平的秋天,和太行山里的秋天一样暖。</p><p class="ql-block">此枚风雨同舟印章,边款陈半丁先生设计篆刻:“云开见山高,木落知风劲”“亭下不逢人,斜阳淡秋影”通过意象描绘了秋日山间的寂寥景象,呼应了倪瓒(号云林)画作清冷疏淡的意境。是明代诗人卞同创作的一首五言绝句。</p><p class="ql-block">后来田永祺回到留村,每次看到那方“风雨同舟”印章,都会想起陈半丁捧着柿子笑的模样。</p><p class="ql-block">而陈半丁也常和人说起,那年暮秋,一个太行山里的田老汉,送来一筐比蜜还甜的柿子,那柿红,映得满室生辉,也映着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情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