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华樵客小说《刀尖上的女人》,一名《破镜重圆》(副本)

仙华樵客诗书画缘

<p class="ql-block">刀尖上的女人(小说,一名老兵新传,一名破镜重圆)</p><p class="ql-block"> 陈星</p><p class="ql-block"> 第一章</p><p class="ql-block">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一个阴雨缠绵的秋夜。因为晚点,火车直到凌晨两点多钟才到。于是本来悄无人声的站台立刻陷入一片嘈杂喧嚣文中,接客的、送客的都睁着布满眼屎,睡意朦胧的眼睛,急匆匆的进出上下。车厢的出口处,拥挤的人流推出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此人年纪大约有六十来岁,头发斑白,零乱肮脏,脸色黯淡,被站台上的高压水银灯一照,变成了一片铅灰色。脸上布满一条条细密交叉的皱纹,好象一片铁绿色窗帘布的阴影。他一下了火车,很快脱离了人流,走到稍微空闲一点的地方歇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茫然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了呆滞冷漠神色,仿佛被这四下里混乱的音响色块弄懵了似的。</p><p class="ql-block"> 火车冒着嘶嘶的蒸汽,怒吼似的叫了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嗡嗡直响。一时间,火车卟哧嚇吓吓的走了,站台上渐渐恢复了宁静。远处,铁道线上的两盏红灯射出鲜红的光,射得老远,鲜红的可爱,映着钢轨上的水汽,泛着红光,分外柔和迷濛。几个服务员拖了扫帚,吆喝着把一个个打着呵欠的旅客赶出去,动手打扫瓜皮纸屑之类的龌龊。空荡的站台上,只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罩在一团腾腾的灰尘里。</p><p class="ql-block"> 老人背着一条捆绑得棱角鲜明的布被,那布被或许本是草绿,或许是草绿色的,只是经年历月,被单已经洗得发的白,乍一看,简直瞧不出什么本色来。只看他把肩耸了那么一耸,似乎要背得舒服一点,慢慢地蹲下来,拎起一只黑色的大旅行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出口处。如果你是一个目光敏锐的人,那么,从他那方整的背包上,从他那劲健的步伐上,以及他那紧抿的嘴角上,似乎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军人。现在虽然衣衫褴褛,可是细心的人还是不难从他那熟练的习惯成自然的军人风度上推想他当年的风姿。</p><p class="ql-block"> 他叫赵普,一般人都称他为老赵。在这个小城里,赵姓也算是名门望族,据说祖上出过探花。到他父母这里,只开个小杂货铺,家境一般,读过几年小学,又喜欢看书,有点文化。抗战时期出于爱国热忱,同时也受了“男儿生当肉食封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取功名”的传统思想的支配,投笔从戎,考入了黄埔军校,从炮科速成毕业,先从一个少尉排长开始,逐渐升为少校还是中校副官,参加过上海淞沪会战,也奉命保卫过四行仓库,不久又参加了南京、武汉保卫战,虽无显赫的战功,却也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一九四八年徐蚌会战之后,眼看国军土崩瓦解,大局糜烂,遂萌弃甲归农之意,回到家乡,希望从此能隐姓埋名,躬耕陇亩。一九五一年忽然被捕,不久就解往青海某金矿强迫劳动,呆了三十个春秋。这时候,他正佇立在出口处的屋檐下,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城市上空隐约的灯光映射到天空,似乎在黑颜色中掺进了白颜料,变得灰濛濛的了。那密密的像细针,像牛毛一样的雨絲练斜飘着从那遙不可知的高天上落下来了,屋檐下居然响起了淅沥嗒啦的滴水声。街上的房屋,闪烁的灯光都看不分明。似乎是隔了一块巨大的毛玻璃。啊,江南的秋雨,这样的雨已经三十年没见过了。老赵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竭力把手臂拉长了,伸到屋檐外,接着雨滴,雨滴顺着手臂流进袖口,细细的,凉飕飕的,使人有说不出的愉快。当年,正是在这个地方,他戴着钉铛作响的镣铐,被人推推搡搡的,扔进了一节闷得象沙丁魚罐头似的铁笼车。也不知过了几个昼夜才到了那千里不见人烟树木的苦寒之地。终年不见雨水,即使有几滴雨,还来不及打湿头发,就过去了。如今他油枯灯尽,千里归来,朔风冷雪不见了,代之以润湿的细雨,不禁有物是人非之感。这次归来,他孑然一身,两鬓如霜,随身有一条破被,一只放着提前释放的证明的旅行袋,此外别无长物,连雨伞也没有一把。“唉,想不到还有回来的一天。”他自言语地嘟哝着:“真如做了一场恶梦一样。”一侧身进入了密密的象絲帘一般的细雨中,一滴屋檐水落到领头里,随着脊梁流下来,使他的牙齿不禁一颤。</p><p class="ql-block"> 在监狱里的时候,有许多次在半睡眠的状态中,他仿佛回到了四千里外的故乡,江南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足下是软绵绵黑油油的沃土,正是开犁和播种的季节,他跪下一足,双手捧起一把温润芬芳的泥土,贪婪地亲吻着,深深地呼吸着,远处,有一只布谷鸟在单调地重复地叫着。</p><p class="ql-block"> 现在他踏上了故乡的土地,仿佛醉了一般,足下软绵的,不过这只是他的感觉。连绵的秋雨把水泥马路冲得干干净净,污泥都沉积在马路两侧低涯的地方,暗浊的污水潺潺地流着,流到阴沟里去。这是一条永远也谈不上笔直的马路,混凝土的质量很差,也许是经过天长地久的车轮、脚印的践踏磨损,一个个的碎石子都显露了出来。他并没有跪下来,亲吻一下家乡的土地,如同他以前想象的渴望的那样,也许他的脑子里正在想着,他是他没有这样做,只是踯躅地走着…。在他的记忆中,从前这里是一条弯曲的小运河,两岸是一色青石砌成的河埠头,腻得发绿的河水,飘荡着一些菜叶、菜梗、菜根和从河底泛上来的沉渣。天清气朗的日子,河水象一面镜子,映着两岸的茶楼、酒肆、花树、鸡鸭,雪白的高昂着颈脖的大鹅,蹒跚的小脚女人,醉醺醺的船夫。欸乃的小小的箬篷船一直可以撑到家门口来。过不了几步,就是一座古色古的石桥,石缝里丛生着碗口粗细的野树,枝叶婆娑的,有的朝天野蛮生长,也有的倒掛下来,枝枝蔓蔓几乎拂着水面。斜戴着笠帽的农夫,金光晃晃的玄元堂大匾,飞翘着的天妃宫的挑檐斗拱。有死人出殡的日子,人们在这桥边焚化灵屋,一刹那间,金碧辉煌的灵屋腾腾地烧着,多可惜。纸灰飞旋四翾了许久,未了落在河里,在水上飘着,灰黑黑的一大片。对了,以前在这家庭院里,有一株蔷薇花,院墙外,错错落落地掛下来许多蔷薇技,竟盘绕纠缠的,每年四五月间,花开了,密密层层地绽放着,月白色的,中心淡红。老远就闻到浓郁的香味。如果你想去摘几朵的话,踮起脚就可以,不过要小心,别让刺扎了手。放学的时光,拿了钩竿,坐在蔷薇花下钓鱼,水太肥,鱼不贪食,但是如果上钩的话,起码是筷子般长短的大鲫鱼。鱼杆弯弯的象弓一样,拎上来,鱼儿欢蹦乱跳的,你的心也跟着乱跳。</p><p class="ql-block"> 他正沉浸在冥想中,猛然,一辆夜行的汽车打着雪的的灯光,吱嘎地从他身边驰过,溅了身他一身泥水,把他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眼前的幻象倏然消失了,衔灯从密密叠叠的悬铃木的枝叶中射下来,映下一片绿光。一座三层的楼房正在施工,灯光通明,搅拌机发出沉闷的响声。离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他远地望见了旅社闪着红灯的大门,才觉得应该去找一个歇身的地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平凡无奇的人,在人类生命的长河中,只不过是微小的卑不足道的一滴,正如某一滴从天上落下来的雨珠.有一滴不多,无这一滴不少,至于它为什么在这个时刻落下来,在什么地方,将要汇入到那儿去,这都是偶然的,无可预料的,完全是取决于某种莫测高深的永不可知的力量的主宰,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比如象赵普这样的人,当初是怎么样,现在又怎么样,有谁解预料到在他来日无多的余生中,还有怎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呢?</p> <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二章</p><p class="ql-block"> “你打!你打!你打死我好了…!”一个女人头发散乱,声音嘶哑地哭叫着,把头低着,朝一个男子的胸口撞去,像一头关在兽圈里多年的狂暴的羚牛,用它的坚硬的犄角撞击着囚禁它的围墙。</p><p class="ql-block"> 那个男子双手紧紧地攥住这女人的手,一步步极不情愿地往后退去,脸上的皱纹极不自然地扭动着,仿佛哭笑不得的样子。有时候,一个成等人正在和一个小孩开玩笑,突然小孩子大声哭叫起来,扭打着你,小孩的父母闻声赶来了,你也会显出这种尴尬的左右为难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这个男子名叫龚七妹,是县百货公司的供销员,年纪和老赵不相上下,身材高大壮实,吃得很讲究的肚子,两颊的肉也沉沉地垂下来,使得下巴缩了进去。头发齐刷刷地拉往脑后梳过去,很少有零乱的时候,除了鬓角有几根白絲外,其余的头发都黑得象一匹黑缎子一样。红彤彤的肥茸茸的鼻子,现在由于发怒,变得好像一颗挂在枝头的半生不熟的李子。四十年前,他是正泰隆百货商号的伙计,仗着他年轻伶俐,一表人材,交上了桃花运,竟然和老板娘勾搭上了。不上二年老板暴病死了,又无子嗣,老板娘倒贴妆奁,把他招赘在家,稳稳地做了掌柜的小东家。谁知他一则本性难移,二来嫌老板年纪大了,她那时已有三十五六岁,比他大十几岁。老龚此时掌握了银钱柜钥匙,慢慢地大胆起来,从此每日里嫖赌宿娼,把个老板娘连气带恼一病死了。老龚没了拘管,更加快乐逍遥,到解放军兵临城下时,前店后坊的三间店面只剩下一间,乡下的十来亩田地也卖了,两个伙计早都辞退了,所以到土改时,反而因祸得福,评了个小商成份完事。对于这一段历史,他倒沾沾自喜,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败得快,不然,弄顶地主资本家的帽子,文化大革命中恐怕也是在劫难逃了。不过如今拨乱反正,发还了资本家的定息,他又眼红,有些后悔起来了,后悔当初不该败得那么干净。老板娘死了后,老龚先后讨到两房妻室,可惜好景不长,去的去了,死的死了,也没留下一男半女,最后娶了眼前这个女人,倒合得长久,先生下了一个女儿,又接连生了一子一女。前年为了让下放在农村的大女儿顶替回城,早早退了休。在家没呆上三个月,就被公司请回去了,原职原薪,专跑广州、杭、沪一路,这些天在广州蹲了个把月,前两天刚刚乘火车回家。</p><p class="ql-block"> 老龚有个习惯,有事没事总要到茶馆酒店坐坐,这还是公私合营合作化前自己一个人跑码头时养成的习惯,茶馆中消息最灵最快,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鸡毛蒜皮,某人跟某人相好,某地打死人了,某人又复职了,某人生了个怪胎等等都成了茶客们茶余酒后的谈资笑料。</p><p class="ql-block"> 今天早上,老龚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慢慢地踱了出去,直到吃午饭时回家,不知在外边听了什么言语,到家来就阴沉着脸,嘴角边的两条纹路紧紧地往下绷着,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弄得整个房间里乌烟瘴气的。吃饭的时候,也是闷声不响的,只顾把饭块往口里搬。吃第二碗的时候,看着二十四岁的大儿子站起身来到厨房去盛饭了,这才抬起头来瞥了坐在对面的妻子一眼,随即又低了头,两眼盯着鼻子尖下的饭碗,说道:“惠贞,我问你,老赵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女人惠贞是他第四个妻子,白净的脸皮,杏仁眼,睫毛很长很密,两片缺少血色薄薄的嘴唇,给人以刚强精明,固执能干的感觉,近五十来岁了,虽然徐娘老去,可是风韵犹存,倘若抹去她那眼角上的几絲鱼尾纹,看上去还是很迷人的。更何况她一年到头总是那么整洁,鬓絲不乱的,更给人以楚楚动人的感觉,她识字不多,仅仅粗通文墨,多年来颠沛流离,以及后来的仿佛寄人篱下的生活,养成了一种外柔内刚,有如纯绵裹铁的的性格。历经岁月的磨难,温柔的少女也会变成尖辣的泼妇,让自己也感到太奇怪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她正挟了一块鱼在嘴里嚼着,听见丈夫问她,心里一动,脸上却装作不置可否的神气,嗯了一声,脸颊上有那一瞬间的功夫微微红了一红。</p><p class="ql-block"> 老龚看着她的那双清如蛋清的眼睛,心里推敲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这种人你以后少跟他来往!”这时候,儿子建民正捧了一碗饭走过来,听了后半句,便笑嘻嘻地问道:“妈,什么来往?”</p><p class="ql-block"> 惠贞听了老龚的话,来不及接应,一块鱼肉噎在喉咙里,勉强咽了下去,朝儿子狠狠瞪了一眼,骂道:“你给我死远点,奶黄未收,连你都管起我来啦!”转头看着老龚说:“我怎么啦?”</p><p class="ql-block"> “人家讲起来不好听,”老龚咽了一口唾沫,“儿女都这么大了,自己注意点,何况他还是反革命嘛。”“我怎么啦?”淑贞气得火往上冲,把碗一顿,筷子一放,”我害着那个啦?你晓得,我和老赵是恩爱夫妻。”她故意把恩爱夫妻几个字说得很重,“我和他不是为了吵吵闹闹离婚的。他劳改去了,那也是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县里有名,府里有姓,左右邻居都清楚,从来没做过什么偷鸡摸狗,见不得人面的事情。他回来了,我去看看他,难道也犯了法不成!”</p><p class="ql-block"> 老龚也白了脸,一会又涨红了,特别是听了她说起恩爱夫妻四个字,心里象打翻了醋钵子,辣酱罐子,酸溜溜火辣辣的,把桌子用力一拍骂起来:“好,不要脸的,我好好地劝你几句,你竟拉下来脸来,拍箸顿碗起来,人不做做鬼,偷偷摸摸的!”惠贞猛地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着,指着他的鼻子,“你勿侮辱人,什么偷偷摸摸的,你倒是说清楚,拿出证据来!不要脸,六七十的人啦,还要平白无故吃起醋来。”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两行眼泪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老龚一把伸出手去,不料惠贞猛地把手指戳在他的鼻粱上,使他感到眩晕,他伸手去抓那手指,想要折断宅,只当是一根枯树枝一样,不料她的手飞快地缩回去。老龚扑了一个空,好家伙,老龚真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熊,更加勇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扭过来,劈头盖脸地打了几下,桌子的汤碗都翻到了地上,砰乓一声,碎了一地。于是两人扭作团了,就像一团乱麻,老龚使劲抓她的头发,惠贞使劲想掰开他的手,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去。儿子躲得远的,傻乎乎地看着。小女儿刚刚十四岁,急忙冲上去帮妈妈,也用力掰老龚的手,叫着:“爸爸放开!”被老龚扬手一巴掌,趑趄地退了几步,半边脸孔火辣地疼,但终是救母心切,又冲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小城民居的格局,都是粉墙黛瓦,讲究一点的人家都是封火墙、马头墙,二层楼房,一般的人家没那么考究,就是个大杂院,这些年人口增长,原来的堂屋、过厢、柴房都围了起来住人,一人咳嗽十家听得见。这一份人家,十天半月吵一次,闹一场,也是常事,左邻舍的几乎都看得淡了。不过今天似乎吵得特别厉害,便有许多老的小的跑了来,端着饭碗站了看,也有几个好心人赶上来劝解,其余的人围了一个场子,像看街头变戏法一样,甚至弄堂里的人也象苍蝇闻见血腥味一样急急忙忙的赶了来,因为迟到了,只能站在人肩膀后,张了嘴,伸了头,像跳新疆舞的姑娘把他们的脖颈伸了上去。的确,对于这些百无聊赖的人们来说,看夫妻打架,邻里争吵,都是一些不化钱的消遣,比之于看戏看电影还更有娱乐性,更能刺激神经。 </p><p class="ql-block"> 惠贞的大女儿,就是前年刚顶职的那个,头上整了个吕字形的大发髻,头发又黑又多,好像一个牛粪堆,这时走了来,站在门槛上,</p><p class="ql-block">双手扠腰,瞪着眼睛,大声喝道:“走开!走开!看戏啊,要看戏看电影到戏院电影院去,人家家里相争有什么好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哗的退了一下,响起了窃窃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老龚从邻居们涌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拳打脚踢,步步后退,一边双手挡着惠贞的撕打,一边还朝邻居们不住地说:“你们看,你们看来。”脸上苦笑着,看见邻居的老王来了,把嘴撇了撇,仿佛说:“看,她多泼辣,多野蛮,这个女人!”惠贞却象疯了一样,步步进逼,嘴里骂着:“流氓,无赖,下流胚!”</p><p class="ql-block"> 老王和邻居们好不容易把他们隔开了,老龚舒了一口气,觉得脸上有些痛,伸手去一摸,摸了一手血迹,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被抓破了。</p><p class="ql-block"> 老龚这下觉得占了理,好象成了法庭上一个理气壮的原告人,直蹦起来,冲过去,邻居们傻了眼,不及提防,看他把惠贞一交摔倒在地,骂道:“狗娘养的!”跟着一脚踢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拉开了。惠贞坐在地杀猪一般地天地相救的叫了起来。小女儿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哭着。</p><p class="ql-block"> “晓萍,去,你去叫钱主委来,去!我今天跟他没完。”惠贞吩时小女儿,弄得女儿不知怎么办好。</p><p class="ql-block"> “晓萍,去!去叫主委来,难道还怕她!”见女儿呆着不动,老龚大叫:“你去不去?”顿着脚板,仿佛要赶来吞了她的样子。吓得她赶忙一溜烟似的跑了。</p><p class="ql-block"> “我是宽宏大量的,好合好散,送佛送到西天,好事做放到底,只是…”老龚一眼瞥见矮矮胖胖的居委会钱主任拖着两条像酒罈子一样的腿,同着瘦小的调解委员一起匆匆地人人门楼底下走了进来,连忙提髙了声音。</p><p class="ql-block"> 等到钱主委走迁了,忽然像刚看见似的,连忙抢个原告似的叫道:“钱主委…!”</p><p class="ql-block"> 钱主委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当居委会主任二十多年了。这时皱起两道淡淡的眉毛,问道:“怎么啦!”“唉,都是为了老赵,其实我只是叫她注意点影响,没想到她就用这种手段,你看把我的脸孔挖得一塌糊涂,”老龚指了指脸,又伸出手背来,“你看,手背都撕烂了。”说着,做了个哭丧脸,好像嘴里含了一只苍蝇。</p><p class="ql-block"> 惠贞却只顾哭,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了的洋桃。哭得前仰后合,抽抽噎噎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几个邻居老太太在劝慰着,拍着她的背。</p><p class="ql-block"> “何必呢?有话好好说。”钱主委白了老龚一眼,走到惠贞面前:“徐惠贞,你这是何苦呢?想开一点嘛,儿女都这较大了,闹什么呢?过去的事就过去算了。再说现在虽然阶级消灭了,阶级斗争还存在,反革命总归是反革命,现在虽然没事,什么时候搞起运动来,还不是照样拖去戴髙帽子游街!”</p><p class="ql-block"> “钱主委,你要给我作主,我不能让他白打了,随随便便说打就打,不止一次了,旧伤未好,又打得我遍体是伤,世界上哪有这种事!”惠贞把裤腿卷了上去,只见腿上一大块青紫,惠贞眼泪汪汪,悲声说道:“我就是跟他一起上法院去也得的,一了百了,这种小新妇的气,我已经受够了。”</p><p class="ql-block"> 钱主委责备老龚说:“夫妻相争是常事,本来我也不愿多口,只是你也太狠了,干吗动手动脚的?打伤了,都是自家的小伙,多花医药费,何况惠贞又是没地方报销的。”</p><p class="ql-block"> “他把我当作仇人,比保姆丫头童养媳都不如,一份人家弄得七颠八倒不算数,还挑动儿子来反对我,逼住我问我拿钞票,买这样买那样。我一个月辛辛苦苦,统共三四十块来钱,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我打盘算,还要寻风作祸,好像我有多少铜钿私下藏起来的一样。”惠贞诉说。</p><p class="ql-block"> “好啦,好啦,大家都晓得的。”主委说。</p><p class="ql-block"> “再说老赵也算罪过了,我一个人,连人带东西都让这流氓霸占去了,今日他回来了,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我不过是买了两斤糕饼去看了看他,哪里晓得他归来就来寻事。”她咬牙切齿地说。</p><p class="ql-block"> “好啦,好啦!”主委慢慢地拖着腿向门口走去,有些不耐烦了,“哎哟,累死我了,从早上起,双脚踮地就没得空。老王你把老龚拖去,拖街上去嬉嬉,就没事了”</p><p class="ql-block"> 钱主委走了,老王真的一把拖着老龚,“去,到庆隆店里去喝两鍾。”一阵风似地把他摄走了。看热闹的人也渐散去,只剩下惠贞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呜呜咽咽地哭。</p> <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三章</p><p class="ql-block"> 街坊上的新闻传得好像会飞一样的,不一会就传到赵普的耳朵里了。</p><p class="ql-block"> 老赵回来之后,虽然待业的下乡回城青年很多,他又年老了,没什么会干的,根据政策,政府还是给他安排了工作,生活很省力,钟点不多,只要坐在那里放放自来水头就行了。工资虽然不多,只有十八块,但是小城镇,生活水平不高,也过得去了。那时自来水还没入户,一个居民区只有一两个自来水站,下班时间挑水往往要排长队。自来水费挑水站是由公司按水表收钱的,到了老赵这里,不管大桶小桶,一律一分钱一担。如果你不怕争吵挨骂,扣斤克两,水费在批发与零售之间有个差价,积少成多,也有三四块钱的外块,可以当奖金了。</p><p class="ql-block"> 不过老赵不敢,或是不愿不屑与人们争争吵吵,把水看得跟菜油一样,只要水桶挑了来,只要你挑得动,不管木桶、铁皮桶,大桶小桶一律放满为止,童叟无欺。</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他像一个躲避人们追击的野人一样,收拾起水桶,锁上水龙头,回到自己像窝棚一样的家。说是家,其实只是以前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廊间,也做过柴房,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百年老屋,朽败不堪,室仅方丈,可容一榻一椅罢了。每到下雨的时候,尘泥渗漏,雨泽从墙壁上漏下来,密密的好像丛林。房管会稍加修葺,让它做了老赵的居室,在这人多房少的时代。一室可以容身,他的心也就很满足了。</p><p class="ql-block"> 多年的隔绝人世的生活,使他目光呆滞,思想迟钝,怕风怕雨怕光,怕听见人声,像一只鼹鼠,偶把头张出洞外望望,透透空气,天光、云影都是他心目中的不安全因素,不如缩回那阴暗潮湿的土洞中去。老赵也是这样,放水站并不是天天放的,一个礼拜只放三天,除了放水的时节,老赵几乎足不出户,冥然兀坐,好象一尊塑像,真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光景,只除了回忆往事的时候那脑细胞才有些活跃起来。</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独坐在那里,双手支颐,冥想幽思,往事滔滔,如煙如云如梦境一般掠过他的脑海。他想要忘却,可是做不到,那销魂醉魄的青春,水乳交融的美满岁月…。</p><p class="ql-block"> 抗战爆发,省城很快就沦陷了。那时候的赵普还是个彬彬彬学子,原在省立师范学校读书,随着疏散的学校来到山区的一个小县城。学校暂时驻在飞檐斗拱的一座大庙里,庙后,是一座座如城如堡的的山锋,飞壑流泉,茏林修竹,环境清幽。那一天清晨,他捧了一本书,独自一人坐在山前小路边上一块平塌塌的大石头上看书。那是一个黎明的岑寂的时刻,草丛里,山涧中散发出各种泥土、牛粪、野花的气息,攀缘在栎树上的一株素馨花不断吐去浓郁的香味,并和嫩叶的清香搅和在一起。远处,山腰岩穴中的的九峰书院隐没在晨光晓雾之中。据说那是南宋时代的爱国诗人陈同甫少年时读书的地方,他不禁随口吟诵起他的《水调歌头》:“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p><p class="ql-block"> 鸟儿唧唧地叫响了,起初是怯生生的从树丛中传来,逐渐胆大起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枝枝叶叶间都响彻颤动的喜悦的欢唱。</p><p class="ql-block"> 翻腾的紫红的朝霞半掩在白杨树的大路后面,向着苏醒的大地投射着万紫千红的光芒。逐渐地拨开耀眼的云彩,太阳象火球一般出现了,把火一样的红光倾泻到群山之巅,树林之顶。宁静的山谷好像欢腾起来了,喜气洋洋的,精力充沛的,使他有那一刻的时间忘记了在这块古老的国土上到处有弥漫的烽烟。</p><p class="ql-block"> 忽然间,一阵凄厉的空袭警报声划破了长空。原来这时省政府也迁移到这个山区来,这地方也成了敌机经常光顾的目标,这时候,设在山顶上的警报站在令人恐怖地鸣着警笛,使人们的心都悚然地紧缩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三架日本飞机怪叫着从树梢飞掠过去,巨大的气浪拂得树梢沙沙作响。赵普有一刹那间仿佛看见了驾驰员的脸,飞机向县城上空俯冲过去,“轰!”“轰!”黑压压的县城不知某处腾起了一团磨茹状的黑烟,黑烟之中透着红光。</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赵普一眼看见田野间的小路上飞奔着一个少女,一团黑发往后飘动着,荒不择路似地往这边跑来。这时候敌机在山城上空盘旋了一会,又回头飞来了。赵普紧张起来。忽然,那少女慢慢地摔倒了,象一捆干草一样翻到了田间的沟坎里,一颗炸弹在她不远处爆炸了,一棵巨大的鸟桕树被炸成了两段,倒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赵普简直来不及思想,耸身跳跃着冲过去,皮鞋底上鞋钉敲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粒粒的火星。</p><p class="ql-block"> 那个女人仰躺在那里,面色煞白,双眼紧闭,一时间也不知伤在什么地方,赵普双手挽住她的肩膀,轻轻一抛,背上了肩膀。这时候,放机还在俯冲,在头顶盘旋。赵普背着她在陡峭的山路上飞奔,灵活敏捷,像一只在山脊上蹦跳的羚羊。</p><p class="ql-block"> 这个地方的山岩的确是很特别的,全是一色海青色的砾岩,嵌着一颗颗豆沙色的棕红色的卵石,好象面包上嵌着的赤豆、瓜子、红枣。从山脚到山顶都是笔直徒峭的,有的地方山脚甚至往里凹削进去,悬崖上,绝壁下布满了一个个的洞穴,象蜂房,象蓬莲,象拱桥一样,只有老鹰才能在洞穴高处做窠。山顶却平坦坦的,方圆有十几里地,古木参天,林荫匝地,还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寺庙,半山腰上山只有一条通道,那危险的地方,好象剑阁栈道一样,全是从石壁上人工凿出来的磴道。近半山腰的地方,往左一叉,有一个山洞象一口倒扣过来的大镬,洞口不大,里面却很宽敞,有五六间房子大小,当地人都叫毛女洞,里面有几座石雕的不知名的菩萨和韦陀像,实在是一覆天然的避弹所。赵普把她背到山洞里,放在一张石凳上。那少女已经醒过来了,挺害羞地说道:“谢谢你…”</p><p class="ql-block"> 飞机早已飞走了,山下的村镇还在冒着烟,像一条的黑色的盘旋的龙。赵普俯下身子仔细察看了,似乎没什么伤口,只不过是一时震昏了过去,但还是不放心问道:“没伤着什么地方吧!”少女挣扎着想站起来,说:“没事,没事。”不禁哎哟之声从口中发出,双膝一软,又坐下了。赵普连忙问“怎么啦?”那时候她不好意思地掀起黑色的纺绸百褶裙子,只见两个膝盖血肉模糊的,右边的膝尤其厉害些,两行泪珠从她的脸上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赵普这才细细打量了她。鲜红的嘴,弯弯的眉,小巧的鼻子,浓密的睫毛,那皱着眉头的样子,自有一种迷人之处。这就是不久后就成了他的妻子的惠贞。</p><p class="ql-block"> 她是赵普家乡村镇上的人,也算是小康之家,上有两个哥哥,所以没让她读几年书,髙小毕业就休学在家,跟一位老婆婆学刺绣。这次是随父母逃难来到此地的。</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不知是什么情感推动着他,他用牙咬着,嘶的一声把</p><p class="ql-block">一件衬衣的下摆撕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的伤处包扎了起来,那衬衣几乎还有八成新。</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他们就坐在这山洞里,谈了很久很久,乱世男女,相互产生好感是很快的,彼此都是落难的人,又是同乡,真是“同是天涯海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了。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山道上,一个趔趄,啊哟一声,差点摔倒了。赵普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抱住了她那温暖的柔软的肩膀。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感到了一阵汹涌的爱情。</p><p class="ql-block"> 唉,那美妙的一刻,恍然如昨,真是一枕黄梁未熟,双鬓如霜,往事不堪回首啊!老赵躺到了床上,继续往下想去。</p><p class="ql-block"> 日军步步进逼,山城也朝不保夕。婚后二个月,他就决意去报考军校。俩人先回到家乡,家中有房,乡下有几亩地,出租给人种。他安顿了妻子,就随几个志同道合的青年朋友出发了。那时候的他,二十还没出头,天真纯洁,阅世未深,对于国家民族抱有非常美好的幻想。在他心目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他幻想再有几个台儿庄似的战役,就能直捣黄龙,把敌人赶出鸭绿江外,光复河山。他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投笔从军的。那时候的他,激昂慷慨,真有终军欲以长缨系南越之颈的气概。因是战时,军校是速成的,他很快入编了队伍,担任少尉排长,由皖入赣,转湖南,进入四川、云南、贵州,“十万青年十万军”,最后随远征军到了缅甸,去过印度,爬过野人山,胡子剪了又长,官也一级级的升了。从此与惠贞天各一方,遙遥思念,开始还能鸿雁传书,等到了缅甸,炮火连天,已经音讯不通了。</p><p class="ql-block"> 他对他的妻子是很爱的,在大后方的那些相对平安的岁月中,他</p><p class="ql-block">从来没有去注意过什么女人。其实他的容貌英俊,生性活泼,是极容易讨女人喜欢的。因此一段时间,他的一些同事暗暗地怀疑他是共产党。但是由他对妻子的那种铭心刻骨的爱,这种爱在很大程度上毁了他的前途,一次是在重庆的时候,他的一位少年时代的同学,在西南联大读书的一位密友,试探地问他他顾不顾意随他们一起去延安?那时他的妻子刚从家乡辗转来到重庆,新婚不如久别,同时他当时官运享通,已经混到了少校,所以婉拒了。再有一次是国民政府溃逃前夕,他休假与妻子一起回家乡,没过几天,接到紧急电报,一连三封,上司命令他紧急归队随机去台湾,临要出发的前夕,他告诉他的妻子,想要带她一块去,妻子却要他脱了军服不要归队,在家乡安稳过过日子算了。他动摇了,飞机也飞走了,他只好留了下来。于是他在共产党和国民党两方面都可能有的辉煌前程,都无可奈何地葬送了。但刚回家的时候,俩人还是过了一段恩恩爱爱,如胶似漆的日子。他的家在一条长弄堂里,弄堂口有一口大池塘,方圆有好几亩,围着茶园石做的青石栏杆,岸边杨柳依依,湖水清澈,有一座题着“节孝”两个大字的青石牌坊立在水城边山上的宝塔倒映湖中,好像浸入砚池的毛笔,那青石牌坊恰好像个笔架。天下大雨涨满了水的时候,满溢的水会人人一条小沙溪排到江里去。夏天长满了一池荷花和开着紫色小花的水葫芦,荷花红裳翠盖,鹡鸰鸟、翠鸟翻飞,蜻蜓点水,有时会看到大莲叶底下的鸳鸯戏水,双双对对,游来游去。那时他们就相对望着,脸上写满了蜜意柔情。那时他不缺钱,肚子饿了就去下馆子,直到月上柳梢才慢慢回家。后来他被冤枉作为潜伏下来的特务抓了起来,那一次四十六个人绑到了南门溪滩,是枪斃人数最多的一次。他也被五花大绑,跪在鹅卵石地里。不料枪声响了,他竟然没死,原来是做了个陪斃,是否那个西南联大后来做了高官的好友背后起了作用,不得而知。俗话说:“死罪好恕,活罪难逃”,他被送到了青海。在监狱里,说是监狱,其实住的是沙窝子,几乎没衣服穿,没被子盖,没东西吃,好在冬天进的监狱,他穿了一件棉袄和几件厚衣服,否则真要冻死。刚开始,饿得想啃木头;三个月之后,什么饿的感觉也没有了,但是给多少东西,吃多少东西,有时偶尔汤里有块骨头,也是嚼碎吞进去。几年没换一次衣服,几年没洗一次澡,几年没见一次囫囵太阳,三十年没见到一次亲人了。</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后,他老态龙钟,孑然一身回到了家乡,已经是“洲似琵琶人别抱,地犹稽郡我重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他听见了妻子的声音,应该说是先前的妻子,在门外低低地问讯的时候,他的脑袋轰鸣了一声,心也咚咚地跳起来了,他觉到自己要中风了,要瘫痪了,舌头也发麻了,要死了。他的前妻进来了,拎着一只手巾包,眼圈青青的,一件月白色的单袄,头发黑黑的很亮。解开手巾包,拿出两包粗纸包得有棱有角的鸡子糕,慢馒地说着:“我来看看你…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的…”眼圈发红了。</p><p class="ql-block"> 离别三十年,有多少话可说呀!但老赵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好像被雷击了一样。刚到监狱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晚上尽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有时候他梦见她死了,一根绳子横在她脖子上;也有的时候,他梦见她卧在铁轨上,血肉模糊的;有的时候他又梦见她掉到洪水里了,她张大嘴吧,又极力挣扎着,呼救着;又有的时候,她和他默然相对,眼眶满含泪珠,那秀美动人的双眸水汪汪亮晶晶的。他就伸出手去摸着她的雪白而细腻的象和田玉似的肌肤。突然间他醒过来了,原来是抱着那条灰色的破旧被子,冷冷的手搁在胸口,于是他想起自己判了无期徒刑,永无得见天日的时候,他就蒙住头,嚎嚎地痛哭起来了…。想不到还有见面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她老了!…两张面影在他眼前交替变换着,一张是现在的,活生生的,一张是她过去的年轻时的,一时如油画般鲜明,一时又隐在云雾中了。他的眼几乎花了,看不真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四章</p><p class="ql-block"> 他的眼几乎花了,看不真了。她掏出手绢哭了,一抽一噎地说:“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拖住你,累得你吃了那么多的苦。”“这怎么能怪你呢?”他那时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看见她哭得伤心裂肺,反而倒去安慰她:“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很好么?我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只是走错了路,现在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能回到老家,凭自己的双手做点事,平平安安度过自己的一辈子除此之外,我也一无所求了。”</p><p class="ql-block"> 这其实也是他的真心话,对于政府的宽大,他是衷心感激的,至少能够埋骨桑梓,于愿已足。至于重温旧梦,他明白是永远办不到了。“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技”了,那又何必惹得大家都伤心呢?</p><p class="ql-block"> 未了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三十元钱,执意要送给他。他再三推辞,几乎要发火了。她又哭了,几乎恳求似的说“你连这点心意也不肯让我尽么?”他几乎要收下了,狠了狠心终究把它推辞了。</p><p class="ql-block"> 这些日子,他竭力不去想她。没有事情的时候,他就回到这黑屋子里,蒙头睡觉,正象关久了笼子的鸟儿,一旦复放出去,它的翅膀也已经退化了,不会飞了,外面的一切都使它心悸了,它还是会回到笼子里来,觉得还是把自己关起来的好,而这房子也真象一只笼子。</p><p class="ql-block"> 今天,他得知了惠贞,他曾经深爱过的人,为了来看望过他,就遭了那么惨痛的凌辱、荼毒,这使他的心激动起来了,愤恨、怜悯,却又鞭长莫及,无可奈何。过去对她的一切怨恨、误解,都瓦解冰消了。他明白,三十年来,她并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幸福,他是痛苦的,这是一种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结合。他也明白自己至今还是有些爱她的…。</p><p class="ql-block"> 但是这一切都有什么用?重温的梦是不可能的了。断了的肢体是再也不能续接了,藕断了,絲也断了,过去相亲相爱的人,如今成了陌路人,互相隔绝的人,在冰库里冻僵了的人。睡吧,唾吧!江声滔滔,是移斗转,一宿等于三十年,三十年也等于一宿。一二三四,睡吧,于是睡神合拢了他的眼皮,一切拜于黑暗沉寂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在梦中听见了一阵极轻微的极小心的敲门声。</p> <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五章</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时候,徐惠贞到了城关派出所。派出所的老郑还没听完她的诉说,就把她连劝带推的送出来了。她觉得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了。她来到了码头边,有一会儿的功夫想到了死。城楼高髙的瘦瘦的,也有飞翘的翼角,有四层,是全城的制髙点,最上层挂着一口大钟,报火警用的。她穿过城门洞走下台阶。下过几天大雨,江里正在发大水,连城下的两株青石将军柱都淹了,洪水咆哮,打着一个个的漩,浑黄的像泥浆一样,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圆形的螺旋形的图案,千变万化,永远也不一样的,使人看了头昏目眩,惊心动魄,已经失去平常那种清澈惑人的姿态了。她站了一会,觉得就这样跳下去,一会儿就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痛快固然是痛快,可是太便宜那个老流氓了,要死也不能这样死。她是个倔强的女人,她不能死得这么软弱,让人笑话。 </p><p class="ql-block"> 晚饭的时光,她仍然在街头踽踽独行着,她不想也不愿回去做饭,街灯亮了的时候,她感到肚子有些饿了,就跑到奎元馆的二楼,要了一碗片而川吃起来,看看口袋里还有三四块钱。邻座的几个男人正在大碗酒、大碗肉的,猜拳喝令,吃得兴高采烈的。她想道:“何苦来呢?自己克勤克俭的,不知图得什么?今天可要乐一乐了。”于是她像下了大决心似的要了一瓶五茄皮,真正梅城严东关出的,点了两只菜,居然自斟自酌起来,店里的人们看了都觉着稀罕。五茄皮金黄透明,绵甜适口,清冽甘爽。她的酒量本来不小,五茄皮又甜爽容易进口,加上她开怀豪饮,不一会就醉了,一个人哈哈地笑起来,心里烧得火热,两颊飞上了一片红云。她剩下了半瓶酒,踉踉跄跄地跨下了楼梯,出门不知所之。邻居的王大妈正好从这里路过,见她四顾茫茫然的,连忙扶了她回去。家里静悄悄的没个人影,王大妈扶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正想沉沉睡去,睁眼一看,好象是自己的房间,连忙掀开蓝花被子,一叠连声地叫:“出去!出去!”自己腾地站起身来,跌撞着到了厢房里。厢房是大女儿的卧房,与大房只隔一道板壁,其实是连在一起的,窗外就是天井。今晚恰好女儿值夜班去了,惠贞就卸了衣裳,昏昏沉沉地睡着,只觉得脑袋胀痛,心里一下一下像擂鼓一样敲得很急。</p><p class="ql-block"> 晚上八点光景,儿子回来了,掀起门帘,叫:“妈,你回来了。”又自言自语地说:“害得我们饭也没得吃!”惠贞听了,只装听不见,懒得去理他。谁知那个不识趣的儿子,竟走了近来,笑嘻嘻地说:“妈,妈,你和阿爸离婚不是蛮好的吗?”惠贞听了,怒从心上起,随手拿起桌上一只白瓷天鹅扔了过去,恰好打在儿子胸口,掉在地上,碎了。吓得儿子一溜小跑着走了。惠贞骂道:“你这个畜生!离了婚,你有好日子过了,回来吃现成的…,世上那有儿子叫娘离婚的,肯定是那个老不死的挑唆的…。”她不禁回想起当年分娩时的情景来了。“那是天刚拂晓的时辰,她在痛苦紧张中过了一个通宵,一阵阵的腹痛使她害怕、疲惫,浑身汗出如浆,粘乎乎的。她竭力想休息一下,好像走了几天几夜的路精疲力尽的样子。可是那个新的生命却不断地在她的肚子里踢打着,躁动着,挣扎着,忽然,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身好像浸在湿水里,潮湿的头发粘在冰冷的额上。她的双手紧紧攥住床栏,几乎要把床栏都折断了。她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她突然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轻松,愉快,心灵翱翔直上。她听见轻悄的走动声,衣服的悉綷声,面盆的叮珰声,接生婆的尖叫声。当她听见那大胆喧闹,毫无顾忌的呱呱的啼哭声冲破这寂静的世界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无可言喻的,做了母亲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但是这一种幸福感只持续了那么几秒钟,尽管还隐隐带一絲哀愁的。他的丈夫忽然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哎吔!是个拐弯手、六指头!哎吔,你咋生个弯手来呢!”嚷嚷的声音轰隆隆的,好像在擂动一百面大鼓,她又气又急,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p><p class="ql-block"> “我吃这父子俩的调摆已经够受的了…,全都是些忘恩负义之徒,青脚鹁鸪,讨债鬼。前世欠他的力气债,从小不过一尺长的人儿,养到这么大,竟把我当作仇人,爷的话听得很,放个屁都是香的。对爷的心有千分,对我的连半分都没有。我苦了一辈子。还有什么想头…,大女儿也一样,讲她几句,可以几天不理你,一样的黑心种子生出来的,一样的手段…。”</p><p class="ql-block"> 惠贞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朦胧中,她觉得有一只毛茸茸的,喘着粗气的像猫一样呼呼的东西压在她的胸口,像梦魇一样使她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拼命想挣扎,想赶它走,可是觉得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心里紧张得咚咚直跳,忽然她睁开了眼睛,原来不知什候,老龚钻到她的被子里来了。她的心里充满了愤恨,憎恶地像避开瘟神一样地转过脸去。老龚重的身躯鲁莽地抢索着,他是狂暴的,肆无忌惮的,好象一只饥饿坏了的苍狼扑打撕咬着它的猎获物。</p><p class="ql-block"> 二十八年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时候的她还刚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妇,她靠帮人做衣裳维持生活,老赵留下的一点钱财她一直舍不得动用。她在煤油灯下做衣裳,缝纫机的轮子轨轨地响着,盖过了屋外的风声雨声。她早已把店门关好,只是还没闩上。突然,只听见吱的一声,排门被一把油纸雨伞推开了,醉醺醺的老龚,她那时的房东闯了进来,反手掩上了门,挨近她的身旁,她笑盈盈地招呼,让坐,心里有些发慌,站起身来想走。老龚一口吹熄了灯,抱住了她…。</p><p class="ql-block"> 老龚垂涎于他的女房客已经很久了,那时候的他待人随和,语言风趣,空闲的时候,常一个人坐在店堂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只是没有机会下手,今儿晚上,也是天缘凑巧,他正喝了酒回来,一眼瞥见店堂的灯还亮着,排门缝里透出光来,他的两眼就像饿昏了头的人看见了盛大的筵席那样灼灼发光了。 </p><p class="ql-block"> 他试着用雨伞推了推门,不料竟是虚掩着的。打那一天之后,徐淑贞就有了一种犯了罪的感觉,特别是见了房东太太的时候,简直抬不起头来。房东太太是他的第三个老婆,又干又瘦黄的脸,极小的个儿,瘦骨伶仃。叫人看怪可怜的。他的第二个老婆是个金华人,粗声大气,象个女巨人,常和老龚打架,结婚三年,没有孩子。老龚背地里常说她是个阴阳人,半雌雄的。不知怎的,让她知道了,又是一场好打,终究离了婚。谁知这一离倒使她走了运,不久她就嫁了个南下干部,跟着丈夫上任享福去了,听说后来就养了个又白又胖的娃娃。和那个金华人离了不久,老龚就娶了如今这位太太,是个寡妇,见了人总是和颜悦色的,常常唉声叹气,病病歪歪的。惠贞为了续自己的罪,见了她也总是十分关切的问长问短,谈知心话,不久就成了好朋友了。至于老龚呢,那晚过去之后,他却像是一个没事人们的带着一种美男子的轻松安祥的态度,见了她反而更比以前彬彬有礼的了。从此也不再来纠缠她,直到房东太太死的那天晚上为止。</p><p class="ql-block"> 房东太太得的是肺痨病,经常咯血,死得很痛楚。她还活着的时候,出于同情心,她有好几次扶她上医院去,最后一次是她背着她去的,那时候她的力气还是有点大的。那一天晚上,老龚跑来求她,说他的老婆快不行了,他一个人感到很害怕,没有措落,看在他老婆的份上,求她去帮帮忙。起先她就是拒绝的去的,可是禁不住她连哄带劝的,一脸恳切哀告的样儿,只好去了。到了那里。就是如今她们夫妻睡的那间屋子,只见他女人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两颊绯红,耳朵焦黑,一味喘气,胸口起伏着,一只手在空中抓着什么,见了她仿佛做了一个用力地做了一个笑容,似明白这个女人将要顶替她的位置似的。弄得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坐在一张椅子上,打个顿儿。到半夜那女人喉咙里的痰响了一下,才咽了气。她就留在那儿了。 </p><p class="ql-block"> 如今在她和他结合了二十多年之后,她却像一个刚烈的处女保护自己的贞操一样拼命抵抗着她的合法的丈夫的凶猛进攻,她竭力挣扎着,好象在做拼死的博斗的样子,他的热烘烘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强烈的酒气带着牙齿污垢和口腔腐烂的臭味,加上口水、汗水的气息,使她窒息气闷。他的粗暴的躯体触到她的胸口和腿上,使那白天挨打的伤口疼痛起来,象电流一样传到她的脑子里,使她羞愧不禁,愤恨难消。渐地她感到精疲力尽,浑身软了下来,突然她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尖叫,随即他用热烘烘的大嘴巴堵住了她的嘴。她的眼眶中湧出了委曲的无可奈何的泪水。他的红通的鼻子凑在她的眼前,好像一个熟透了的烂楊梅,正要流出酸臭的水来的样子。她悲愤交加,歔歔欷欷的,耸动着圆润的肩膀。</p><p class="ql-block"> 老龚起身坐在床沿上,一边伸下脚去摸索着鞋子,一边愤愤地骂道:“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稀奇古怪,街路上拾拾都有,摆什么架子,又不是黄花闺女。老实说,喜欢我老龚的女人多得是,棉纺厂里就有一个,一定要跟我。要是没有你这个扫帚星,多惬意。”说罢,老龚靸上了鞋子,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一样从容地走回了他的卧房去了。她也好像干了一件累得要命的活儿似的,手脚都疲软了。恍恍惚惚地停止了抽泣,进入了梦乡。她正在迷速糊糊地睡着,忽然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她仿佛正在堂屋里坐着,地上有一片门板片,房东太太笔直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叉着放在腹部,面孔腊黄,腹部高胀,一床蓝底白印花的棉被包裹着,仿佛像一个纺锤形的东西。脚后点着一盏青油灯,半明不暗,荧荧煌煌的。她觉得自己很累,很疲倦,伏在桌子上,正想打个盹儿,忽然老龚笑嘻嘻地走来了,铮光的分头连个苍蝇也停不住。老真捧住她的脸俯下头狂吻起来。突然她看见房东太太慢慢地坐了起来,站起来了,朝她走过来了。老龚不见了,她大叫一声,急急忙忙要走。低头一看,院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黄澄澄的东西,一脚踩下去稀软的,像来到猪圈里那样。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脚也陷在那里了。她的周围,有一群鸡,花的白的都有,咯咯嘎嘎叫着,用脚爪扒拉着找食吃,肥肥的白白的蛆虫丑恶地扭动着,好像顺着她的裤管往上爬。这时候,一只白鸽子扑扑的从屋顶飞了下来,红的嘴喙,红的脚爪,白的羽毛,在她的头顶飞来飞去。她一把抓住了鸽子的脚,于是鸽子带着她飞起来了,于是她从长满瓦松的瓦背上,屋顶上飞出去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她的脚似乎碰着街上人们的头顶,街路上熙熙攘攘的挨肩擦背的人群惊异地举颈望着她。忽然,她看见老龚怒气冲冲的,飞快的赶来了,一纵一跳的,扯住了她的脚,她拼命挣扎着,可是他越扯越用力,她掉了下来,心里一惊,醒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徐惠贞发觉自己仍然睡在床上,背上湿漉漉的,心里犹就自跳个不停。这天正是阴历十二三四的光景,白色的月光照进窗户,给床前的地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白影,至于房间的其他角落则隐没在一片浮动的幽暗里。四周万籁俱寂,像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能听出声音来。那滴滴嗒嗒的是时钟摆动的声音,悉悉繂繂的是一只小鼠在柜角落里抓动着什么东西。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含混不清的说话声,那是不知是谁家的思爱夫妻在悄悄说着私房话。她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p><p class="ql-block"> 这许多年来,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和这样一个无懒的猥琐卑微的人,一个下流的老色鬼生活在一起生活了这许多年,她简直连自己也弄不明白了。听着大房里一阵阵的声,她觉得心里烦燥起来,被窝里热烘烘的,一股潮气暖气直往鼻子里冲,她觉得身上湿粘粘的,又痒又难受,好像有许多的蚰蜒在身上满满地慢慢地爬着,使她的皮肤起了一个一个的鸡皮疙瘩,像一片拔了毛的鸡皮一样了。想到刚才他那讨厌的鼻子还在她的脸上擦来擦去,她简直忍受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她悄悄地起来,拿了毛巾,脸盆放在地上,慢慢地从保温瓶里倒了热水,准备洗脸擦浴。热水很烫,蒸汽腾腾的,她想出去舀一杓冷水来冲冲。她掀起门帘子,只怕惊醒了老龚,想了想只得罢了。热气慢慢地升腾着,月光也好像在抖动。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事来,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她正在院子里乘凉,一霎间,老真不见了。她走到房里,一眼看见他正在厢房的房口,隔着门缝探头探脑的,朝里边张望着,听见她的脚步声,像是猛然受了惊吓似的吃了一惊,跳起来走了。她掀起帘子推门,门是闩着的,原来是她大女儿在里面擦浴,水声哗哗的。“这下流胚!”惠贞恨恨地想。一边脱了衣裳,一边拿过一块香皂,擦洗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六至九章)</p><p class="ql-block"> 第六章</p><p class="ql-block"> 看到香皂,她又想起了一件往事。有一次她白天刚买了两块香皂,粉绿色,兰香型的,一转眼不见了,问谁都说没拿过。半夜里,老龚回家来,问他也是含糊的,她心里想,真正是见鬼了差不多,就是有贼来过,也不会单单只拿了两块香皂去。第二天一早,谁知她拎了马桶去倒,正碰见茅坑边上的那个中年婆子,拿了块香皂在咯吱咯吱地洗头发。这个孤婆子无儿无女,镇里每月给她七块钱,叫她负责管茅坑,一大早就开门,让人来荡马桶。她人又黑又脏,穿的衣裳简直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黑漆油光的,特别是领头和袖口上,真和剃头老师擦剃刀的布差不多。一只眼睛又是半瞎的,长了白翳,眼角上堆满了黄黄的眼屎,人家背地里叫她白梨婆。想不到今天也会洗起头发来。仔细一看,那可不正是自己买的那块香皂吗?连包装纸都认得明明白白。“真是不管腥的臭吗,死猫烂狗都下得去手。”惠贞忍住一肚子气,回家借故和他闹了一场,老龚抵死不承认,赌咒罚誓的,她也没办法,只是心里疑惑。</p><p class="ql-block">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胸脯上,给她白皙的雪花似的肌肤更添上了一层护肤霜似的雪色。她一面挍干毛巾擦着,那两只乳房左右晃动着。有许多女人,到了像她这样的年纪,乳房就干瘪了,像两只倒空了的口袋一样挂了下来。而她却和她们不同,她的胸脯依然是丰润的可爱的,只是乳峰稍微有点下垂。她不由得自怜自赏起来,“难道我还不如那个白梨婆?“她自怜自顾地看自己,浑圆的肩膊,不算很粗的腰肢,忽然,她想起她初恋的那幸福的时光,赵普的年轻可爱的头颅就常枕在她的乳峰之间,两眼火辣辣的望着她,她就俯下头去,把她的嘴唇象粘胶一样贴在他的嘴唇上…。她想到这里,脸上浮现了一絲甜蜜的笑意,一缕红晕渐渐地飞上来,从脖子开始掠过脸颊,渐渐升上了发际。于是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无可抑止的欲望,仿佛青春的血在她的脉管里动起来,这种欲望在心理上、生理上两方面都是兼而有之的。</p><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七章</p><p class="ql-block"> 她慢慢地地穿上了一套干净衣裳,凑着镜子理理头发,把鬓絲稍微卷了上去。刚擦过浴,脸上还是红彤彤的,掏了一点香脂,匀了匀脸,悄悄地拨了门闩,开了门出来,小心翼翼地带上门,走到了街上。</p><p class="ql-block"> 街上空荡荡,静悄静悄的没个人影。这是凌晨二三钟光景,人们都沉睡在梦乡之中,只有一二个早起进城的农民推着独轮车吱吱地打远处走过,不知是卖蔬菜水果的还是到茅坑抢粪尿的。街上很亮,高压水银灯银光熠熠的,放射着柔和的紫色光芒,照得人的衣裳都变了颜色。高大的悬铃木枝桠交叉的,新生的叶子只有小孩的巴掌那么大。吹面不寒杨柳风,梨明前的寂静合着柔和清新的气息,仿佛有一层迷濛的晓雾在街上飘荡,灯光映着,轻如蜘絲,薄如蝉翼。街心公园的竹篱篱,宝塔似的墨绿色的松柏,刚吐出嫩芽的垂杨,都笼罩在这一层晓气里了。惠贞在街上快步走着,远的望去,好像一位匆匆赶回珠宫去的月神。她觉得她的新的生命,新的生活,一切一切,新的恋爱,新的爱情都要重新开始了。春天的气息荡漾在她的全心胸,她张开双臂,好像要尽情的呼唤起来,她真有一种实际上老了而又不觉得自己老的那样一种天真的像小孩子样的感情。转过街角,她一眼瞥见华美照相馆高大深邃的门廊,里面有一对男女乞丐正在互相偎依着,紧紧地抱着对方,发出香甜的鼾声,好像宣告他们是一对世上最真挚,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恋人。惠贞呆住了,看了那么一眼,忽然把脸一红,跑开了。</p><p class="ql-block"> 小城街巷的格局,是前后两条大街,几乎与大溪平行,街上的房子都是粉墙黑瓦,不会超过两层。那些小巷七弯八拐的,到处相通的,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走到别家院子里去了。老赵的寓所就在一条深长的小巷里头,一个大院子,做过财主家的马厩,也曾经是柴房,四邻都隔得远,这条小巷的尽头就是了。惠贞一口气跑到他的门前,脑子热乎乎的,好像有人推着她似的,伸手敲了敲门。刚敲了三四下,猛地反缩回手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想:“我这是干什么来了!”她后退一步,讪讪地正想要走了,屋内传出老赵苍凉的声音:“谁呀!”接着是一阵摸摸索索的声音。惠贞站住不动了。“是谁!”屋内又问了一声,惠贞轻声答道:“是我,惠贞。”接着,屋内就无声无息了,过了好一会,才听见老赵细声慢气地说道:“惠贞,快回去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淑贞怔怔地站在那儿,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支持不住,把一只胳膊支在门框上,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上面,感到无限的孤独、委曲和不为人们所了解的痛苦,两滴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老半天,老赵已经披衣起床了,站在门后,其实两人只隔了一堵薄薄的木板壁,真是咫尺天涯,如隔重山复水,心中的那一种迥肠荡气的情思也就可想而知了。两个相亲相爱的人儿,老天偏要叫你们分离,两个生死仇怨的人,老天就偏要让你们成为夫妻,真正是不近人情,荒唐透顶的事儿。可是在现实生活中,月下老人就是这样没道理的安排着,生活中人的关系复杂荒诞,让人没法理解,一想到这,就觉得离奇可怕,心就会沉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过了老半天,老赵听得外边无声无息的了,慢慢地拔了门闩,好像是无意识的的把门打开了。他怀着像一个小孩看着一只鸟儿飞走了的惋惜惆怅的心情,想看一看她背影。</p><p class="ql-block"> 惠贞猛听得吱的一声,抬起头来,门开了,老赵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睛象火石受了敲击似的放出光来。有那一刹那的时间,他们两人都象被闪电照亮了时的世界,一下子都楞住,静止不动了。但那只不过是一秒钟之间的事,惠贞就象飞一般的扑过去了,她的身子向前倾过去,脚似手还在门外似的。跨进门后,她倒没有忘记随手关上了房门。</p><p class="ql-block"> 老赵简直被她的无可名状的热情吓呆了。他的头脑象被蜜蜂蜇了几百下似的,嗡的一下,一霎时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想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浑身发抖,牙齿上下咯咯地打着架,好像害了寒热病似的。她那温和的软软的散发着女性特有的气息的躯体倒在他的怀中,肩膀不断地耸动着,哽哽咽咽语不成句地哭诉着,好像要把一切的委屈,悔恨,爱恋都从心里倾吐出来似的。老赵粗大的手搂着她的肩膀,禁不住老泪横流。他的心也象冬天的雪天见了温和的阳光一样,莫知所处了。</p><p class="ql-block"> 自从分别之后,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他没有看见过一个女性,更不用说接触到她们的胴体,闻到她们的气息了。如今她,他从前的妻子,心爱的人,就靠在他的胸前,象三十年前即将分别的那个夜晚…。他的灵魂整个儿都在颤抖。但是,他毕竟是个具有极强的自制力的男人,多年的牢狱生涯使他变得更加冷静、淡漠,抑制自己的情感到了近乎于折磨自己的程度。他猛然想到她已是“绿叶成阴子滿技”的人啦,何必再效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了,太没意思了。于是他把她猛的一推,挣脱了她的手,好像突然看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白花蛇一样,心里想,不是要把我拖到一塌糊涂的浑水中去吧?这样一想,心里反而倒害怕起来了,恐怕是一个圈套吧。</p><p class="ql-block"> 惠贞被他一推,冷不防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他那张痛苦得变了形的脸,好象认不得他了。这时候她抹一抹脸上的泪,轻声说道:“我走了…。”慢慢地站起身来。</p><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八章</p><p class="ql-block"> 这时只听见门板哗喇喇一声响,连人带门板跌进一个人来,俩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竟然是老龚。原来老龚在睡梦中,忽然听得门吱的一声,起先倒还不觉得什么,过了一会儿,心里猛一惊觉,连忙披衣起来,一看,房门虚掩着,急忙跑到女儿房中一看,只见蚊帐半挂着,被窝零乱,再一看地板上湿淋淋的,一盆水塞在床底。老龚一见。火冒三丈,骂道:“他妈的,洗得干干净净,会相好去啦!”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好像心里感到一絲莫名其妙的快乐,好像去会情人不是他的老婆,而是他素来看不起的仇人。如同看见了一只野兽落到陷阱里时,猎人拍手笑着,“看你跑到那儿去!”他本来想唤起儿子一起去,转念一想,又作罢了。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像一只人形的牡山羊。他走到老赵的门前,像一个幽灵一样放慢了脚步。他听见了屋内传出惠贞轻微的泣声,哭诉声,和凳子移动的咯磴声。他的脸色发白了,心里又胀又绞得发痛,妒忌,愤恨,和受了妻子愚弄、欺骗的愧怍,和受了侮辱之后的狂暴,都一齐在他的脑子里爆发出来,他真想一脚踢进门去,但是他毕竟是个老奸巨滑的人,他觉得应该选择最佳的时机,看到那最精彩最动人的那一幕戏,所以他竭力忍耐着。他鬼鬼祟祟地换近去,把脸贴近门缝,可惜看不见什么,门背后已经让旧报纸糊的严实的了。他的心里一阵气恼,他把耳朵贴近门板侧耳细听,惠贞的抽泣声渐渐地止息了。他觉得时机到了,事不宜迟,他运动起全身所有的劲儿,用肩膀朝那破破旧旧的门使动撞去。他的本意是,如果敲门的话,里面肯定有些准备了,还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破门而入的好,到那时候,看他们有何话说。谁知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插闩,他用力过猛,收脚不住,一个踉跄竟跌倒在地上了。他急忙用手支撑住地面,爬起身来,心里又羞又恼,又恨又气,更兼看见他们俩人还是各不相扰的光景,更有一种扑了个空的失望和恼怒。一时间,所有的血都猛的进他的了脑子,他的眼睛冒出火来,他冲了过去,扬起胳膊,照着她的脸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几乎把她打得晕了过去。她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可是已经迟了,半边脸从她的指缝里肿胀紫黑了出来,一缕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接着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扭住老赵的上衣领口,用一种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嚷着:“你这个反革命,反动军官!好啊!跟我到公安局去!”老龚一边叫着一边使劲摇晃着老赵的身体,顿着脚,凶神恶煞似的铁青着脸,咬着扭弯了的嘴,好像要把他吞下去的气势。老赵呢,只好紧紧地抓住他的双手手腕。</p><p class="ql-block"> 惠贞清醒过来,她一眼瞥见小桌子上有一把雪亮的菜刀,急忙操在手里。这把新菜刀还是老赵刚买来的,闪着耀眼的寒光。惠贞把双手擎起,嚷道:“我跟你拼了…!”恶狠狠地朝老龚的头上砍去。老赵吓得脸色煞白,用一种嗓音大变的绝望的声调直着喉咙叫起来:“感贞,不要…!”他的脸色是那样可怕,声调是那样的奇怪,他不由自主地放开了老赵,侧身一避,只见一道寒光从他面前劈了过去,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惠贞气凶凶的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叫道:“滚!你给我滚出去…!”老赵声音哆嗦着叫惠贞:“快放下!”惠贞瞪了他一眼说:“你别管,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了他我填命!”听见他们声嘶力竭的喊叫,有几个邻居们连衣裳都没穿整齐,都跑来了。淑贞还是用左手指着门,右手紧握着菜刀,喝叫着:“滚!你给我滚出去!你这个下流坯,我和你离婚!”她说出了离婚这两个截钉斩铁的字眼,她挺起胸膛,两眼炯炯发光,显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好像说:“我再不受你的气了,我再不能忍耐了,我再不能受你管了!”老龚紧盯着那把菜刀,口中嚅嚅着,心里先自畏缩了几分。“出去!”惠贞还是分毫不让的声音,严厉地叫着,叫人不能不服从。邻居们有两个跑了进来,连拖带劝的,老龚的身子依然挺着,脚下不由自己的移了步,将近门口,这才大声嚷道:“好!你这个死不要脸的,你等着,我和你上法院去评理!”邻居们连拖带架的,老龚的骂声渐渐地远了,惠贞这才失声痛哭了起来。待到邻人们散完之后,老赵悄悄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枚别发扣,给她理了理鬓发,别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九章</p><p class="ql-block"> 一阵骤雨过了,又是阳光遍地。草地上冒着烟,张在杨柳树上的蜘蛛网还有雨滴在闪闪发光。湿漉漉的树林间,啄木鸟在咯咯地笑着,云雀在很高的地方啘啭啼着,成千成万的小黄蜜蜂在阳光中飞舞,连续而深沉的嗡嗡声充塞着古木成荫的穹窿。这是夏季的一个傍晚,赵普和惠贞在江中心的一个沙洲上漫步。这是一个新辟的公园,游人很多。那幽僻的绿树丛中,是恋人们谈心的隐蔽场所,。他们俩肩并着肩走过去,轻快的步履像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有时候他们互相看上几眼,又象一对初恋的情侣那样避开了各自的目光。他们是那样地结合成一体,只凭相亲相爱的力量,就能参透彼此内心最隐秘的活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十章</p><p class="ql-block"> 三天之前,惠贞和老龚办了离婚手续,随之就和老赵复婚了。只是因了办离婚,拖了三个月之久。说起来,打离婚官司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起先法庭一再调解劝和,邻居朋友们也一再劝说,倒弄得惠贞进返两难了。原来自从那一天之后,惠贞一直没回过家,都住在一个平日极要好的姐妹家中。那一日,她的小女儿来劝她回去,她看着她竟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样儿,心里也有些软儿了。又想起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儿女也这般大了,毕竟也不能说毫无感情,又想起他平日的一些好处,想到自己原是反革命家属,没有他的庇护,这些年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不由得长叹了一声,泪如雨下,如今只是口头上强硬而已。不料她那个儿子,听得人家说,不管是谁,哪一方先提离婚的,家中的财物一概不许带走。他就动了念头。原来有一次他偷偷看见惠贞悄悄撬床底下的地板,把一只好看的小铁盒子放进去了。过些天,他趁着无人的机会打开一看,原来是两只金戒指,一只金镯子,一双翡翠耳环,还有四五百元存折。当时胆子还小,没敢拿。后来去寻找,又寻不见了。这次父母闹离婚,他便把这事对老龚说了.老龚便苦苦盯着惠要她把这笔财物拿出来才肯离婚,否则的话还要算回二十多年的房租费,一并共计要二千四五百块钱。惠贞那里肯认这笔账,老龚就大打击手,竟把她打成了重伤,住进了医院。这其中的委委曲曲,叙述起来也太噜苏了,只说淑贞这才横了心,向县法院提出了控告,县妇联也出面干涉。县法院经过一番调查传讯,终于判决下来了,家产等物也判得异常合理,由于惠贞自己愿意,小女儿也同意,就归了惠贞抚养,倒也满足了她的母爱之心。一切妥当,这才与老赵复了婚,真所谓鸳梦重温,缺月再圆了。</p><p class="ql-block"> 俗话说:“新婚不如久别。”女性的温存的确有至髙无上的不可思议的巨大的魔力,女人的爱情象汩汩滔滔的春雨一样渗进了那片在冬天龟裂的泥土。羞耻、哀伤、悲苦,如今都显出了它们神秘的使命,它们使污渣杂滓分解,给泥土以肥料。痛苦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心,一方面开拓出了生命的新脉,田野又开满了花,可不是上一个春天的花,一颗新的灵魂重新诞生了,他觉得生活毕竟是美好的。</p><p class="ql-block"> 他们两个好像彼此都心照不宣。对于他们三十年前的那场痛苦的分离,以及惠贞曾经再嫁的事情,差不多连一次都没提起过,那一段分离别居的悲伤时光,好像沉入了天地开碎之前的混沌之中。现时的恩爱和他们初恋时的甜蜜,好像是一气到底,中间并没有间断过。他们好像是一对刚刚开始蜜月的情侣那样恩爱缠绵,鱼水和谐,甜蜜融洽,以前的种种不愉快的事情都瓦解冰释,好像是一对刚在热爱中的恋人。有人说,老年人的恋爱,好家老房子着了火了,非要等到烧成一片白地才肯罢休。如今他们也正是这个情景。从外表上看,他们是一对庄重严肃的老夫老妻,其实他们的内心比少男少女们还更为炽烈。西下的夕阳就要沉下去了,晚霞在河面上洒下一片金光,波浪间有亿万个光点在跳动,红的天,红的地,红的房子,红的树叶,红的草尖,黄昏虽然短暂,却是美好的,而且对于老年人来说,黄昏由于短暂而显得更为宝贵,这是一般朝气蓬勃的少年人所难以体会的。他们坐在河边上,脚下是晶莹的微波,周围是密的芦苇和垂柳,好像一道绿的围屏。有一只吃饱了果实,被晚霞熏醉了的云雀从树林中飞了出去。月亮终于冉冉地升起来了,离开了山顶,悬在暗兰色的天幕上。随着月亮在天空中逐渐升高,夕阳的金色余辉褪尽了,银白的月光无声地浮在大地上。这时的沙洲显得特别静谧,真是万籁无声,江上异常地平静光滑,犹如一面巨大的银镜,偶有一阵微风掠过,吹皱了江水,江面上顿时泛起点点涟漪,闪烁着斑驳陆离的银白色光芒,好像是一面打碎成千百片的镜子。那银光中映着一对的似乎永不衰老的如痴如醉,以醒非醒的少男少女。他们脸偎着脸,手牵着手,彼此能听得见两颗心的跳跃,感觉得到紧贴着的肩膀的温暖。他们把自己的爱情和夏夜柔和的月色交织在一起了。老赵紧紧地拥抱着她,两滴眼泪慢慢地流下来。他喃喃地说:“我过去的一切都失而复得的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日初稿,二零二四年九月八日整理完毕。</p> <p class="ql-block"> 老兵新传(小说)</p><p class="ql-block"> 第十一章(另一种结局)</p><p class="ql-block"> 四下里一片死气沉沉的静,就跟有位作家所说的一样,沉静得让人的耳朵里嗡嗡的响。院子里有一棵髙大的桑叶树,还有一棵桂花树。光阴慢慢地过去,照在窗台上的月光似乎没有移动位置,仿佛凝住了似的…。还要过一阵才会天亮,可是栅栏的栏门吱吱扭扭的响,有人偷偷的移门进来,在那些瘦树上摘下一根枝子,拿那枝子轻轻地敲了敲窗户。</p><p class="ql-block"> “老赵”,是女人低低的说话声:“老赵”,象是做梦一样,贴紧了墙,有一个穿黑衣服人。明亮的月光照着她,她睁大眼睛,她的眼睛发光,脸色惨白、严肃,在月光里显得古怪,像大理石的雕像一样。她的下巴在发抖,“是我”,她说:“我…惠贞”,在月光里,所有的女人的眼睛都显得大而黑,所有的女人都显得高挑苗条,脸色苍白。 </p><p class="ql-block"> 屋内问:“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原谅我”,“她说:“我忽然觉着难受得受不了…我受不住了,所以上这儿来了,你的窗子有灯亮,我…我就…大胆地敲了敲窗子,你原凉…唉,你再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凄惨、罪过…你刚才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没做什么…没什么,我睡不着觉。”老赵隔着玻璃窗户回答。“</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那自然是胡思乱想。”她的眉毛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闪着泪珠,她那整个脸闪着很久以来没看到过的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神情。“老赵”,她恳求似地说,伸出两只手:“你就当我是曾经的朋友,我求你,我来央告你…,要是你不卑视看我对你的好感和尊重,那就请答应我对你的请求!”“什么事?”“把我的钱拿去!”“得了吧,你怎么会起了这个念头?我干吗要拿你的钱?”你应该去找个地方去养病.…你应当去医你的病了,你收下那笔钱,肯吗?肯吗。行吧?你收下吧!”“不,我不要…谢你”,她背转身去,低下头,大概他拒绝她的口吻使她的话再没法讲下去了。“回家去睡吧”,他说:“我们明天见面好了。”“这样说来,你不把我看作你的朋友”,她垂头丧气地说。“我没说这种话,不过你的钱现在对于我没什么用处,我不需要。”“请你原谅,其实这些钱财还都是你留下的,我化了不少,只留下这么些…”她的声调低了整个一个音階:“我明白了…那是…可是…再见……”</p><p class="ql-block"> 悄无声息,老赵以为她走远了,开了门,门外的惠贞一脚跨了进来,于是发生了前面第八章所叙述的那一幕。</p><p class="ql-block"> 后来老龚冲进来,狠狠地打了惠贞,又把老赵推到墙角落里,两人死扭着,谁也不肯先放手。惠贞将刀劈过来的时候,他正好将背朝着她,并无知觉。老赵却看得明明白白,禁不住大叫起来,老龚不由自主地放了手,回过脸来,这一下,锋利刀刃刚好从他的嗓子眼连颈子带过去,伤口不深,但是刚巧划破了颈动脈,那血顿时就彪出来,像消防车上的救火水龙头一样。惠贞自生来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场面,不由吓得手足无措,急忙丢了刀,双手去掯住伤口,谁知老龚竟推了她一把。她还是去按,那伤口被她一按,那血从指缝直射出来,射到屋瓦上,萧飒飒的,像是半天里下了一阵血雨,弄得三个人满头满身都是粘湿湿的血。那老龚服睛往上一翻,啪的一下往后倒了,那血还像喷泉一样,离开伤口足有二三寸高。接着,他的脸色渐渐的白了,白得象一张雪纸。忽然,他四肢痉挛地挣动起来,脸也抽搐着,变得十分可怕。只听他喉咙里咕哝一声,接着便无声无息的了。老赵、惠贞俩人吓得手脚都酥软了,面面相觑,半响做声不得。未了还是惠贞先开口,她神色慢慢恢复了正常,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说着跑到门外,望两头张了张,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急忙缩回身子,悄地关紧门,回头对老赵说:“怎么办?”“惠贞,你害了我了…”惠贞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他,忽然扑到他的怀中,又热烈又急切地说:“我全是为了你呀,你不知道我的痛苦,我的悲伤,我的悔恨!“她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我杀了他,我都是为了你,现在,你总不会拒绝我了吧…?老赵,老赵,亲一亲我吧,,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是恩爱的夫妻,离天亮只有两个钟头了。”</p><p class="ql-block"> 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有人记起他来。等到人们撬开老赵的门看时,个个都惊呆了,只见老龚直挺的身子躺在血泊里。床上,是一对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僵硬了许久的尸体,女的一只手搭在男的胸口,好象一对刚刚熟睡过去的情侣。法医的检验,证明他们是服毒自杀。可以判断,他们中的一个人曾经出去拿过药,后来又回来的。</p><p class="ql-block"> 伟大的诗人歌德曾经说过:“既然痛苦是快乐的源泉,那又何必为痛苦而伤心!难道说没有无数的生灵,遭受过帖木儿的蹂躏?”人生的吉凶祸福有谁能预料?未来种种有谁能未卜先知?</p><p class="ql-block"> 当时是惠贞先咽的气,老赵腹痛难忍,汗出如珠。本来他想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平平安过几时,可是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不禁想到人生在世,流光易逝,如影旋灭,浮生苦短,孰能久羁?”老赵不禁抓住她的手说:“最难得的是,自从乌云罩在我头上以来,你还一心一意地要跟着我,你明知我永远不会有红日高照的时刻了,我从生到死,即使骨头磨成粉,化成灰,我还是一个罪人!你却不计较这些,依然要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最难得的,不能不使我感动,也算是值得的了…。”他的脸上浮现了转瞬即逝的神采,他平静地望着屋顶,可是眼膜上已经蒙上了一层云翳,他的脑袋一偏,便贴到了他心爱的女人的鬓角。</p><p class="ql-block"> 附言:亲爱的读者诸君,这篇小说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写的,当时年轻幼雅,不谙世事,写成之后自己也很不满意,所以虽然从小有个作家梦,却一直没有打算发表。最近整理杂物,翻到旧稿,感觉还有点意思,整理了一下,也算岁月留痕吧。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结局,当时就设计了两种,大团圆的结局过于理想化,在当年的情势下不太可能,后一种结局又过于凄惨。究竟哪一种好些,读者诸君不妨畅所欲言。</p><p class="ql-block"> 互联网时代的好处是作品不一定发表在纸质刊物上,美篇、公众号等等都可以发表,希望读者诸君有欣赏的,可以多多点赞!</p><p class="ql-block"> 记于二零二四年教师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