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回忆①

三江源上人

<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是在青藏高原一座三面环山的小山村度过的。那里像一颗被群山怀抱的明珠,又似被尘世遗忘的净土,宁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草叶的低语,只容得下自然的声响在山间轻轻回荡。清晨,公鸡的打鸣声像一声清脆的号角,刺破晨雾,拉开新一天的序幕;夜晚,此起彼伏的蛙叫如细碎的鼓点,偶尔掺杂几声犬吠,交织成一首独一无二的乡村夜曲。走在乡间小道上,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被放大了数倍,格外清晰。夜幕降临,没有城市霓虹的喧嚣与刺眼,只有璀璨的星空像撒了一把碎钻,缀满墨蓝色的天幕,皎洁的月亮如同银盘,洒下温柔的银辉,轻轻照亮脚下蜿蜒的小路。</p>那时,家中的顶梁柱是母亲,她像一棵坚韧的白杨树,独自扎根在这片贫瘠的高原山村,拉扯着我们兄妹四个孩子,还有年近古稀、步履蹒跚的爷爷。父亲在青海民和县的青海省地质勘探局普查队工作,每年阳春三月,当山间的冰雪刚开始消融,他便背着行囊离家,像一只奔波的候鸟,直到年末寒风萧瑟时才归巢。家庭的重担,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全压在母亲柔弱却挺拔的肩头。青藏高原的土地贫瘠,为了多打粮食、撑起这个家,母亲不仅要在生产队里辛勤劳作挣工分,还要带着我们四个孩子,一头扎进田里干农活、修梯田。修梯田时,她握着沉重的锄头,一锄一锄刨开坚硬的泥土,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干裂的土地里,滋养着希望;农忙时节,她又带着我们播种、除草、收割,小小的我们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挥舞着小农具,跟着她在田埂间穿梭。母亲拼尽全力,只为换取那微薄得如同指尖沙般的口粮。收工回家,她没有片刻歇息,还要挑起沉甸甸的水桶、升起袅袅炊烟、飞针走线做针线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纺车,操持着家中的大小事务。那时粮食产量低,一家人分得的口粮总是不够吃,饥饿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时时揪着我们的心,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每次父亲回家,都会像变魔术般拿出珍贵的粮票,去粮店买些雪白的面粉,给我们改善生活。那些小小的粮票,薄如蝉翼,却承载着父亲如山般的牵挂,也成为艰苦岁月里,最暖人心扉的一束光。<br><br>从小,我便深知生活的不易,心底早早埋下了替母亲分担的种子,一心想成为母亲的依靠。冬日里,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白天我照常背着书包上学,夜晚便背着用高原草编制的背篼——那背篼粗糙却结实,像母亲温暖的臂膀——前往县上单位的厕所掏粪。在那个化肥稀缺的年代,粪便可是庄稼生长的“香饽饽”,是土地最渴求的养分,一背篼大粪,就能换10个工分,能为家里多添一口粮。单位厕所都有人看管,大多是老弱病残的人,他们守着这份“宝贝”,格外认真。我和小伙伴们总是像机敏的小松鼠,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偷偷躲过看管人的视线,悄悄钻进厕所。那一刻,满心的紧张与害怕,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手心沁出冷汗,可一想到背篼装满就能换来不少工分,就能替母亲减轻一丝负担,勇气便又像春笋般冒了出来,充满了全身。当背着满满一背篼大粪,像背着一背篼沉甸甸的希望,步行一公里多回到家,母亲总会笑着抚摸我的头,夸我是能干的孩子,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甜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连身上的汗水与异味,都仿佛变得芬芳起来。<br><br>小时候,我曾仰着小脸,拉着母亲的衣角,睁着懵懂的眼睛问:“为什么别人家的阿大(父亲)总在身边,像影子一样陪着他们,我的阿大却老是不在家,他在做什么呢?”母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期盼,轻声告诉我:“他去外面工作,去勘探大地的宝藏,像一位默默的守护者,是为了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让你和弟弟妹妹能吃饱穿暖。”年幼的我,虽不能完全理解父亲工作的意义,不能懂得他脚下的征程有多遥远、肩上的责任有多沉重,但那份对家庭的坚守与担当,却像一颗饱满的种子,深深埋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力量。<br><br>十岁出头,包产到户的政策如春风般吹进了我们的小山村,吹醒了沉睡的土地,也吹暖了乡亲们的心。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在坚持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基础上,把耕地农作物和一些副业生产任务承包给农户,就像把希望的种子,分到了每个人的手中。劳动成果与我们的利益直接挂钩,乡亲们的积极性一下子被调动起来,像憋足了劲的春笋,争先恐后地在田地里忙碌起来,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十二岁那年,弟弟的出生,像一缕阳光,为家庭增添了新的欢乐与生机,家里的笑声也多了起来,日子也渐渐有了奔头。赶上好政策,家中的口粮渐渐充足,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像小山,再也不用为吃饭发愁,饥饿的阴影,彻底离开了我们的生活。<br><br>童年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得像一汪清澈的泉水,不含一丝杂质。一块糖、一把豆豆、几块馒头,小伙伴们相互分享,你一口我一口,便能收获满满的幸福,那种快乐,纯粹而热烈,比现在下馆子、吃山珍海味还要让人感到亲切,还要让人回味无穷。我们生活的高原山村,山清水秀,群山像一道绿色的屏障,守护着这座小小的村庄,溪水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山间,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但这里的土地贫瘠,母亲带着我们四个孩子修过的梯田,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上,那是我们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村庄的设施十分落后,一条条泥巴路,像蜿蜒的蚯蚓,穿梭在村庄里。一到雨季,泥巴路变得泥泞不堪,脚下的泥巴黏糊糊的,像调皮的小怪兽,总想着粘住我们的鞋子。我们这些孩子便光着脚,提着鞋子,在雨中嬉笑玩耍,溅起的水花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我们的笑声,在山间回荡,享受着大自然赋予的最纯粹的快乐。后来步入初中,我来到了湟中县鲁沙尔第一小学,那时的老师不像现在这般温和,印象最深的便是白秉云老师,她管教得格外严格,我们若是不听话,轻则批评训斥,重则便会挨打,掌心的痛感至今想来仍清晰可辨,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独有的教育方式,严厉中也藏着几分对我们的期许。那时,电视、电脑、游戏机这些现代娱乐产物还未走进我们的生活,可我们的游戏却充满了纯真与健康,充满了欢声笑语。捏泥巴、滚铁环、折纸飞机、自制木头枪和弹弓,这些简单的游戏,承载了我们童年所有的欢乐时光,承载了我们最纯粹的梦想。还记得那时,我痴迷费翔的《冬天的一把火》和《站台》,痴迷他舞台上的光芒,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一样,闪闪发光,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焦点。而我的理想,不过是长大后能有钱买上一书包水果糖,把所有的甜蜜,都分享给母亲和弟弟妹妹,现在想来,简单得有些可爱,却也是那个时代最真实、最朴素的渴望,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憧憬。<br><br>乡下的童年,虽穷虽苦,日子过得像一杯清淡的茶水,却也藏着淡淡的甘甜。但在纯真的岁月里,在亲人的陪伴下,我们从未觉得苦,从未觉得委屈。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串联起我的童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只可惜,当时没有相机,没有办法定格那些珍贵的瞬间,没有办法留住母亲温柔的笑容、小伙伴们纯真的脸庞,留住那些在山间奔跑的时光,这也成为我心中永远的遗憾,一道淡淡的、却难以磨灭的遗憾。但那些画面,那些温暖,那些欢笑与感动,却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像一部珍贵的老电影,每当想起,便会历历在目,成为我在人生旅途中,遭遇风雨时,温暖心灵的力量源泉,支撑着我,勇敢前行,永不言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