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值初秋,清晨已有几分萧瑟之意。我踱入长桥公园时,四下阒寂,惟闻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回响,竟显得格外清晰起来。这园子仿佛还未从梦中醒来,或是故意装睡,不愿理会我这贸然的闯入者。</p><p class="ql-block"> 长桥便横在眼前了。桥不长,倒有些曲折,栏上的石狮子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仍固执地蹲在那里,守护着一段又一段过往。爬山虎攀缘而上,红绿相间,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似是低声诉说着什么。溪水在桥下无声流淌,映着天色,竟显出几分凄清。</p><p class="ql-block"> “长桥不长”,这话颇有些意味。我想,所谓长短,原不在尺寸,而在情意。譬如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十八里相送,若论路程,未必真有十八里之遥;然情意缠绵,一步一回头,一路一伤心,便觉这桥长得走不完,这条路长得行不尽了。</p><p class="ql-block"> 正沉思间,忽见桥上人影晃动,原是有一剧组在拍戏。几个穿着古装的人儿在导演的呼喝下来来回回地走。那饰演祝英台的女演员,每走到桥中央,必要回眸一望,眼中盈盈有光,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高超。饰演梁山伯的则呆立桥头,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看得有些恍惚。千年前的传说,千年后的演绎,竟在这清晨的长桥上交错重叠。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情到浓时,假亦真;戏至深处,真亦假。那演员眼中的泪光,未必全是虚假;而这长桥承载的别离,又何止梁祝二人?</p><p class="ql-block"> 一阵秋风掠过,几片早凋的树叶簌簌落下,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水中的游鱼倏地散开,旋即又聚拢过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人世的悲欢离合。</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桥头,看戏中人演绎千古情痴,看溪水中倒映云卷云舒,忽然觉得这长桥果然很长——它连接着古今,贯通着虚实,丈量着情意的深浅。每一个来过的人,都在桥上留下一点什么,或是离愁,或是别绪,或是未竟的话语,或是未流的眼泪。</p><p class="ql-block"> 剧组终于收工,演员们说笑着散去,转眼便从古人变回了今人。唯有长桥依旧横在水上,默然无语。我想,明天,后天,乃至千年后,它还会在这里,看着新一轮的悲欢离合,承载又一轮的十八里相送。</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回头望去,晨光中的长桥被一层薄雾笼罩,竟显得有几分不真实了。或许它本就是一座梦中之桥,专为那些有着说不尽、道不完之情意的人而设。</p><p class="ql-block"> 人生路上,谁不曾有过自己的“长桥”?谁不曾在那桥上,与人相送,与己告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