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黔北湄潭的群山,宛如大地肆意挥洒的墨痕,层层叠叠间蕴藏着无尽的奇趣。中华山山脉犹如一枚遒劲有力的篆体“人”字,以南北东向的姿态蜿蜒舒展,稳稳盘踞于县境中部。而灯笼山,则是这脉群山中最具灵气的一笔——海拔1283.9米的它,虽未摘得“群山之巅”的桂冠,却凭借其独特的风骨声名远扬。远眺之际,它宛如一盏被苍穹托举的明灯,在蔚蓝的天幕下静静悬垂,光晕若隐若现,引得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更有一段古老传说为其镀上神秘的面纱:山巅若现火光,便是邑中子弟科举高中的吉兆。千百年来,这抹微光让无数人对它心生向往。</p> 自然地理 <p class="ql-block">中华山山脉,作为湄潭境内十大山脉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具有重要的地理意义。它北起湄江湖(原湄江水库)南岸的碧波之畔,南抵鸭蛋沟S102省道线(其北侧即为尖山坪)。主山脊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绵延26公里,将湄江河、桃花江、洗马河温柔分隔,成为这三条河流的天然分水岭。</p> <p class="ql-block">行至土地岩,山脉又分出一支西向余脉,4公里长的山脊途经土塘、金桥,最终隐没于鱼泉沟的葱郁之中。整条山脉的足迹,横跨复兴、永兴、湄江、鱼泉、洗马、马山两街道四镇,覆盖17个行政村——湄江湖的碧水、杨家坪的茂林、分水的良田、茅坝的屋舍,皆在其怀抱中茁壮生长。120平方公里的土地,因这脉青山的点缀而更显生机勃勃。</p> <p class="ql-block">中华山山脉的走向恰好坐落于湄潭交背斜的轴部,寒武系、奥陶系的地层在山间静静陈列,宛如大地翻开的地质史书。而最高峰雷打石,以1384米的海拔,为这部史书添上了雄浑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灯笼山,便是中华山山脉第三座高峰,藏在山脉北路的腹地深处,横跨洗马镇杨家山村、马山镇清江村、永兴镇分水村与复兴镇湄江湖村。1283.9 米的海拔让它足以俯瞰周遭,50 平方公里的山体区域,更是将自然的奇趣与岁月的痕迹尽数收纳。</p> 溯古寻源 <p class="ql-block">光绪年间的《湄潭县志》,为灯笼山留存了最早的笔墨。卷二 “邑人陈燎绘” 的《舆图》中,清晰标注着 “灯笼山” 的大致位置:在鱼泉沟北面杨东山西北方向,它如一位守护者矗立在湄江东岸,与南岸的流河渡、杨家山、度上坝,及北岸的永兴场隔江相望,山水相映间,一幅壮丽的自然画卷在天地间铺展。而后《地理志・山川》更细致描摹:“灯笼山,在县北八十里,高可千仞,如灯笼形,每当春秋雨闱,见山上火光照耀,邑中即有登科第者,屡试不爽。” 这寥寥数语,不仅勾勒出山峰的形态,还将 “火光兆吉” 的传说定格其中,让灯笼山的名字在时光里有了温度。</p> <p class="ql-block">此后,我曾遍寻湄潭文献,却难免留有遗憾:1984年的《湄潭县地名录》、1993年与2011年版的《湄潭县志》中,关于灯笼山的记载寥寥,未能添更多细节;唯有后续出版的《湄潭历史遗存》《湄潭县百科全书》里,能寻到 “灯笼山营盘遗址” 的简要文字,似惊鸿一瞥,却也让这份遗憾多了几分期待。即便如此,灯笼山的名字与它的传说,仍在湄潭人口中代代相传,从未褪色。</p> 历史遗存 <p class="ql-block">《湄潭历史遗存——湄潭县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一书,为灯笼山的营盘遗址留下了详实的记录:遗址位于洗马乡杨家山村、复兴镇湄江湖村与永兴镇分水村交界的中华山脉北端,灯笼山之巅。距洗马乡约7.5公里,距县城约40公里,立于高山之巅,四周群山皆显得矮小,仿佛在仰望其巍峨之姿。山上地势起伏,四周山势陡峭如刀削,灌木与荆棘在山间肆意生长,织就一片浓密的绿意;半山腰处,梯土田园错落有致,几户农家民宅点缀其间,袅袅炊烟不时升起,为这片古老遗址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营盘的建筑年代已湮没于时光长河,历经多年风雨侵蚀与人为影响,多数遗迹早已消失无踪。然而,遗址“凸”型的地势依然清晰可见。在这12000平方米的区域中,蕴藏着岁月的奥秘:一条石级从石壁夹缝中蜿蜒而上,地势险峻至极,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四周由巨石砌成的城墙,虽饱经沧桑,但其轮廓依然分明,部分瞭望口依旧完好,仿佛仍在守护着往昔的故事。石门墙通高2.1米(门洞高1.9米),宽约6米(门洞宽1.5米),进深2米,站在门前,似乎能听见昔日守营人的脚步声。</p> <p class="ql-block">东面有一巨石突兀而立,形似堆叠的书卷,因而得名“万卷书”;北面则有一石笋拔地而起,酷似“灯笼”,与山名遥相呼应。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远山近景尽收眼底,山间独特的自然景观与古老遗址交相辉映,为研究县域历史与营盘设施,提供了最珍贵的实物证据。</p> 踏访寻迹 <p class="ql-block">纸上的记载终是平面,唯有亲身踏足,才能触摸到灯笼山的真实温度。我与友人曾多次徒步探险,除了文献中提及的 “残留石墙与一处石门”,更在山间寻得另一处石营门,还有瞭望台、万卷书、石天梯、石消坑、石轿顶、石天门、石灯笼、将军印等景致,每一处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喜。</p> <p class="ql-block">2008 年 10 月 22 日,我有幸加入湄潭县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田野调查队,首次踏上灯笼山的土地。那时,即便乡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也说不清前往营盘遗址的具体路径。山间尚无公路,我们只能从山脚的田坎小路出发,踩着泥土与青草,一步步向山腰行进。到了半山腰的几户人家,再寻向南坡的羊肠小道 —— 可那小道早已被荆棘淹没,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沿着斜坡,在灌木丛中艰难攀登,目标直指突兀的 “万卷书” 与 “石灯笼”。荆棘划破手背与脸颊,裤脚被勾出裂口,汗水浸湿衣衫,直到气喘吁吁站在北营门口,才敢停下歇脚。</p> <p class="ql-block">寻迹之旅结束时,我们才意外发现,北营门之下、北侧“大石灯笼”的南侧,竟隐匿着一条幽深峡谷。石级山道宛如天梯般曲折而下,沿着这条路径返程,感觉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尽管如此,这次仅走了部分路程的探索,往返仍耗时4个多小时,但那份初见的震撼,却久久萦绕在心间。</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山顶,尚存几处耕地,而大部分区域已被灌木与荒草所覆盖,牛羊时常在山间悠闲地啃食。后来,随着“退耕还林”政策的推行,新的树苗开始在山间扎根,封山育林的措施也使得牛羊放牧和人为砍伐的现象彻底消失。再后来,当我故地重游时,山间早已焕然一新:荆草丛生,道路被彻底隐没,新植的树木已成茂密林带,曾经裸露的岩石也被绿意悄然包裹。</p> <p class="ql-block">第二次徒步灯笼山,是在2021年3月6日。应洗马镇文联之邀,我与一群诗词曲联学友同行,有向导引路,亦有领导相伴。此时,水泥公路已延伸至半坡的山坳,距离杨家山街道约3.68公里。我们十余人乘车至水泥路尽头,从山坳开始徒步:起初沿着北面蜿蜒的土路和山坡树林走了约450米,随后小路愈发陡峭曲折,部分路段需紧抓两旁的树苗才能向上攀爬。雨后的山路湿滑难行,体力稍弱的同伴选择走平缓路径另寻景致,而勇于挑战者则继续攀岩,最终得以目睹石轿顶等奇景,归来时满载赞叹。</p> <p class="ql-block">我随着退却的队伍返回起点,然后重新出发,从南面向东行进。这条路平坦了许多,蜿蜒着缓缓向上。记忆中那两座突兀的石山峰——“万卷书”与“石灯笼”,正静静地伫立在前方,石身斑驳,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我们向东北走了约1.2公里,再折向西北,从山脊的密林中穿行100米,穿过原始树林与灌木草丛,终于找到了新发现的南营门。它与北营门相距约150米,残存的石墙与自然山体的绝壁断断续续相连,似乎在续写着营盘的过往。之后,我们在灯笼山最高峰的松林中,与从反方向攀登的学友们汇合。稍作休整后,便沿着来时的路缓缓下山。全程历时两个多小时,收获的不仅是沿途的美丽风光,更是心中满溢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那次徒步之旅后,15位学友携手创作了33首诗词曲作品,风格各异,或豪迈奔放,或婉约细腻,或清新脱俗,每一篇都蕴含着对灯笼山的深情厚谊。这些佳作于3月28日刊登在《微美湄潭》上,4月3日又亮相于《湄潭江流韵》公众号,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受此激励,县内多支业余徒步队伍纷纷踏上挑战之旅,他们的足迹遍布石天门顶、石轿顶,甚至征服了险峻异常的石笋“小石灯笼”——目睹他们拍摄的照片,那份惊心动魄的壮丽景象,依然令人心潮澎湃,难以平复。</p> <p class="ql-block">第三次探访发生在2024年11月7日。我与湄潭县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田野调查队的四位队友一同前往,并有两位经验丰富的年长向导为我们引路。基于之前的经验,我们选择了第二次返回时走过的路线:从南营门出发,经过石消坑,抵达北营门后,继续前往石天门,穿越石轿顶,最终沿着上次未能挑战的陡峭羊肠小道返回起点。整个行程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总长约2500米。由于需要完成营盘周边的定位打点、营门绘图、数据测量及拍照记录等多项任务,全程耗时近三个小时。尽管行程紧凑,但这次探访使我们对于灯笼山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p> 魅境顿悟 <p class="ql-block">灯笼山的美,是立体的、鲜活的:地势起伏跌宕,凸起处如雄峰昂首,凹陷处似深谷藏幽。石体景观千姿百态,有的宛如书卷堆叠,有的犹如灯笼高悬。树木草丛葱郁茂盛,春日野花点缀其间,秋日野果飘香四溢。苔藓与木衣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古迹文物虽已残缺,却更显厚重——石窟营门的精巧筑造,石台阶梯的完好留存,皆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上下通道蜿蜒曲折,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崎岖坎坷间,更让人领悟“探寻”的真谛。站在山顶远眺,远山巍峨绵延如黛,山光与天色交融,蓝天白云似乎触手可及。这般景致,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回望,暮色渐浓,灯笼山缓缓化作一幅剪影,静静地伫立在天地之间。忽然顿悟:一座山之所以能被誉为“名山”,并非仅因其高峻险峻的单一特质,更在于那些与之邂逅的动人故事,以及故事中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那是古人笔下的“火光兆吉”,是普查队员的执着探寻,是学友们的诗词咏叹,是徒步者的勇敢挑战。正是这些故事与情感,使得灯笼山不再是一座冰冷的石头山,而成为了一座充满温度、蕴含灵魂,遍布传奇与生活气息的“活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