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条歪河

黄吉平(乐贤居士)

<p class="ql-block">故乡那条歪河</p><p class="ql-block"> 光阴如诗,岁月含情,河水是凉的。不是刺骨的寒,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带着水草腥气和鹅卵石体温的凉。尤其盛夏午后,赤脚踩进去,激灵一下,脚底板被河床硌得生疼,那凉气便顺着脚踝,蛇一样缠着小腿肚往上爬,瞬间浇灭了皮肤上所有的燥热。水清得能看见最底下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花纹各异,青的、褐的、白的,像沉在水底的史前巨蛋。细小的沙粒在水波荡漾下缓缓流动,搅起一缕缕极淡的、金黄色的尘烟。偶尔一尾柳叶似的小鱼苗,影子般倏忽滑过,搅乱一河碎金。这条河没有名字。村里人叫它“歪河”。它从上游莽莽苍苍的山坳里钻出来,曲曲折折,像一条被随手丢弃的银链,串起散落在河湾里的村落。我们的村子,就挂在它最温顺的一个弯子上。河滩是孩子们的王国。靠近水边,是细腻的白沙,被太阳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脚,却又贪恋那份松软。往里一点,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滩,硌脚,却藏着宝藏——偶尔能捡到一种带着暗红条纹的“花石头”,或是被水流冲刷得薄如蝉翼的石片,在阳光下透着光,是打水漂的极品。再往上,河岸陡然升高,长满了茂密的茅草、狗尾巴草和一种开着紫色小碎花的荆条。草深过膝,藏着蚂蚱、蛐蛐,还有警惕的野兔。草根处,泥土湿润,常有蚯蚓拱出的新鲜泥堆。</p><p class="ql-block"> 光阴如诗 岁月含情最热闹的是“洗衣石”一带。几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半浸在水中,被无数代女人的棒槌和衣裤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水光。那是村里的信息集散地。天蒙蒙亮,女人们就端着大盆来了。棒槌敲打湿衣的“梆、梆”声,清脆而富有节奏,是清晨河岸的序曲。水花四溅,肥皂泡在清流里打着旋儿,很快被冲散。女人们蹲在石上,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她们大声说笑,交换着家长里短、田里收成、谁家孩子出息了、谁家婆婆又刻薄。笑声、水声、槌衣声、偶尔一两句压低嗓音的隐秘闲话,混杂着肥皂和河水的气息,在氤氲的水汽里蒸腾。外祖母的手,被水泡得发白发皱,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根瘤,却异常灵巧有力,搓洗着全家沾满泥点的衣裳。她额角的汗珠滴落在河水里,瞬间消失不见。那些被河水带走的汗水和话语,后来都流进了哪里?河湾深处,水流平缓,形成几个天然的“澡盆子”。那是孩子们的天堂。他们脱得精光,扑通一声扎进去,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激得哇哇大叫,却又畅快淋漓。狗刨、扎猛子、打水仗,搅得水花翻天。水性最好的孩子,能一个猛子潜到对岸水草丰茂的地方,摸出几个青黑色的河蚌,炫耀地举在手里。有时还能踩到滑腻的河泥,脚趾缝里挤进去,痒丝丝的。玩累了,就四仰八叉躺在温热的鹅卵石滩上晒太阳,皮肤被晒得发红发烫,像煮熟的虾米。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耳边只有河水永不停歇的、催眠般的哗哗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母亲呼唤回家吃饭的悠长尾音。河里的鱼虾是自然的恩赐。外祖父是摸鱼的好手。他不用网,只在腰后别一个细竹篾编的鱼篓。卷起裤管,他赤脚踩进齐膝深的水里,脚步极轻极缓,浑浊的泥水从他脚边漾开。他的眼睛像鹰隼,盯着水下。突然,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手臂如闪电般插入水中,再抬起时,指缝间必定夹着一条拼命甩尾挣扎的鲫鱼或泥鳅。那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水珠四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鱼丢进篓里,又继续他的狩猎。鱼篓里扑腾的声音,是童年最动听的加餐信号。还有一种极小的、近乎透明的虾,成群结队在水草根须间游弋。用细密的纱网轻轻一兜,回家用盐水一煮,鲜得能吞掉舌头。那些滋味,连同外祖父沉默而专注的背影,一起沉淀在味蕾和记忆的最深处。</p><p class="ql-block"> 光阴如诗 岁月含情小河也有暴戾的一面。雨季,上游山洪倾泻而下,浑浊的泥浆水咆哮着,裹挟着断枝、枯草、甚至整棵的小树,汹涌奔腾。河水暴涨,淹没了低矮的河滩,漫上田埂。平日里温顺的“河沿儿”变得面目狰狞,发出沉闷可怕的轰隆声,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困兽。大人们忧心忡忡地望着翻滚的黄汤,担心着田里的庄稼。孩子们被严厉禁止靠近河边,只能远远看着那翻滚的、充满毁灭力量的洪流,第一次感受到自然那令人心悸的威严。洪水退去,河滩一片狼藉,留下厚厚的、散发着腥气的黄泥和乱七八糟的垃圾。但用不了几天,河水又会奇迹般地重新清澈起来,只是岸边的草木被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新鲜的、被啃噬过的伤口。河岸的黄昏,是属于萤火虫和蛙鸣的。暮色四合,水汽升腾。草丛里,星星点点的绿光开始闪烁,忽明忽灭,像不小心跌落在人间的星屑。蛙声此起彼伏,开始是试探性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宏大的合唱,“呱——呱——呱——”,单调而执着,填满了整个河湾的夜空。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和淡淡的鱼腥气。外祖母摇着蒲扇,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望着河的方向,给我讲那些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故事:水鬼拉替身,河神娶亲,还有藏在深潭里修炼了千年的老龟精……故事的真假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蒲扇摇出的微风,那低缓的语调,那蛙鸣的背景音,还有黑暗中河水流淌的永恒低语,共同编织成一个安全而神秘的童年梦境。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小河变了。先是上游建起了采石场。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昼夜不息,盖过了蛙鸣和流水。浑浊的、带着石灰粉的污水源源不断地排入河中。河水不再清澈,变得灰白、粘稠,带着一股刺鼻的怪味。鹅卵石被厚厚的泥浆覆盖,失去了光泽。鱼虾最先消失,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泥鳅也绝了迹。洗衣石上,再不见女人们的身影。棒槌声、说笑声,被洗衣机的轰鸣取代。河水化作了魔兽,大人们严禁孩子再去河边玩耍。那条曾带给我们无数清凉和欢笑的河,成了需要捂着鼻子快速通过的禁区。</p><p class="ql-block"> 光阴如诗 岁月含情接着,是河岸的坍塌。失去了鱼虾啃食水草根系,加上上游水土流失加剧,河岸变得脆弱不堪。一场稍大的雨水过后,岸边的泥土就大块大块地塌陷下去,露出狰狞的黄色断面,像被野兽撕开的皮肉。那些熟悉的、长满野花和狗尾巴草的斜坡消失了,只剩下陡峭的、不断崩塌的土崖。河床也在淤积、抬高,水流变得滞缓、发黑,水面上漂浮着塑料袋、泡沫饭盒、农药瓶,还有一层油腻腻的、泛着诡异彩光的泡沫。盛夏时节,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再后来,河谷中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河床被挖得千疮百孔,裸露着丑陋的砂石和泥浆。河道被日渐改变,古老的、蜿蜒的河湾被挖掘、截断、断流……那些曾藏着我们无数秘密的河湾深潭,那些光滑的洗衣石,那片温热的鹅卵石滩,连同岸边的老柳树、茂密的草丛……后来,都被冰冷的混凝土堤坝和规整的、散发着工业气息的塑胶护坡取代。只剩一束残喘的溪流,被约束在坚硬、毫无生气的渠道里,像一条被抽去了筋骨的死蛇,死气沉沉地流淌着。故乡的小河,早已被人遗忘。某个冬天,寒风凛冽、刮过空旷的河谷。河底裸露着大片灰白色的沙砾和淤泥,龟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图形,像干旱大地上绝望的嘴唇。仅存的一线细流,在宽阔的河床中央艰难地、浑浊地向前蠕动。令人不安的深褐色中,漂浮着可疑的杂物。</p><p class="ql-block"> 光阴如诗 岁月含情我沿着坚硬冰冷的水泥步道走着。这步道崭新却毫无温度,踩上去是空洞的回响。走到记忆中那个最深的“澡盆子”位置,如今只剩一片干涸龟裂的泥滩。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坚硬、毫无水分的泥土。指尖下,没有一丝生命的悸动。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对岸,一个穿着鲜亮羽绒服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走过塑胶步道。她好奇地指着干涸的河床问:“妈妈,这就是河吗?河里有鱼吗?”她妈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没有鱼,这是条臭水沟……”小女孩似懂非懂,被妈妈拉着快步走远了。她脚上那双崭新的、雪白的运动鞋,在灰扑扑的水泥道上格外刺眼。风吹过空旷的河床,卷起枯叶和沙尘,发出渺远的哨音。那声音,不再像从前温柔的水声,更像一种空洞而悠长的呜咽,在混凝土堤岸间来回碰撞,徒劳地寻找着曾经的河湾、水草、鱼群和那些赤条条扑腾的身影。它呜咽着,最终消散在冬日铅灰色的、了无生气的天空下。我站在坚硬冰冷的堤岸上,脚下是那条被命名为“河”的干涸伤口。曾经沁骨的凉意,曾经清冽的水草香,曾经震耳的蛙鸣,曾经外祖母棒槌下的水花……都化作了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故乡的小河,它没有消失在地图上,却早已死在了记忆里,死在推土机的履带下,死在浑浊的排污口里,死在每一滴被遗忘和漠视的眼泪里。它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胸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源自血脉的、无声的钝痛。那河床龟裂的纹路,像极了外祖父临终前伸向虚空的手掌上,最后干涸的掌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