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众人从饥饿中挣扎出来,已是1963年。熬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人,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从土地里多刨出一口粮食,驱散那刻进骨子里的饥饿。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庄稼人的命。</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村里终于要分自留地了。我家在集镇上,十三口人,地少嘴多,日子格外紧巴。哥哥常去西山砍柴,见那边山深人稀,尚可垦荒拓土,便向父母恳求:让哥嫂带着几个孩子进山谋条活路吧——就为了六个娃不再挨饿。他们就这么走了。家里只剩下老和小,再没有一个能抡锄头的壮劳力。</p> <p class="ql-block"> 那年的秋风来得特别早,凉飕飕地卷过村庄,像有意在我家小院多打几个转,吹得人心里发寒。</p><p class="ql-block"> 一天中午,第三堂是体育课,我却莫名心慌,索性缩着脖子往家跑。刚进院子,就听见母亲低低的抽泣,父亲在一旁轻声劝着。我没敢进屋,悄悄贴墙根站着听。</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掌柜的’——他总这样唤母亲——别为那不靠谱的一小块地难受。三年饥荒都熬过来了,还怕往后没路走?天无绝人之路。真要是麦子收不上,你带娃们下乡拾穗,我看家……”</p><p class="ql-block"> 母亲哽咽道:“伙计——她常这样戏称父亲——正因饿过那三年,才更知道地是命根啊!生产队长那帮人,专欺负咱这几户没劳力的。说是抓阄分地,谁不知道他们捣了鬼?好田好号的,早悄悄塞给了亲戚本家;山边那些薄地角,就推给没势力的孤寡老弱……你看他们那些地,麦苗早绿汪汪一片;咱那几个号,凑到眼前都看不清苗。这明年日子,咋指望?”</p><p class="ql-block"> 父亲接着说:“难受有啥用?老话说‘有苗不愁长’。离收麦还有半年哩,种庄稼本就是‘撞年景’——好地薄地,都得老天说了算。收到筐里、扛上肩的,才算自己的粮食……你别难受了。二闺女眼看就毕业,叫她知道了,影响学习。她若考上学、有了工作,咱家就等于有块旱涝保收的‘田’……”</p><p class="ql-block"> 我咬紧嘴唇没出声,忧、恨、喜,一股脑涌上心头。扭头冲出院子,一路向东跑,蹚过河,直奔东山洼。我抬头看天,又环顾四周的群山,放声大哭——我忧自己能否扛起父母的期望,恨这世道欺软怕硬,又喜他们如此信我。哭声在山谷里回荡,眼泪仿佛把委屈也冲淡了些。天听见了,山听见了,他们也给了我力量。忽然间我明白:哭有什么用?我要像那块薄地上的弱苗一样,拼命生长。</p><p class="ql-block"> 在河边洗了把脸,我悄悄回家。父母只字未提分地的事,我也装作不知,只是从此收起了少女不识愁的天真——除了深睡的时候,我把所有心思都埋进书本。</p> <p class="ql-block"> 父母则把全部力气都投进了山边那块薄地:先在坡上掘了道深沟,防山水冲淹;又在沟上方挖出一个个坑。薄地没有巧方,唯有拼命上粪。天遂人愿,第二年春天,雨一场接一场,薄地的麦苗竟噌噌往上窜。母亲年前点下的南瓜籽,也抽出了喜人的嫩秧。到了麦子扬花时,不论好地薄地,都长得兴旺,村人个个盼丰收。可谁料,老天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庄稼不怕十天旱,就怕一日涝。那些分到塘边田、平整地的,排水不畅,几天大雨后,好地的麦子全瘫在水里;反倒是我们这种斜坡薄地,水走得快,雨水又喂得足,一个劲地往上长。收麦时,那些被瞧不上的薄地,竟穗头沉甸甸,格外喜人。我家也从打麦场上,一袋接一袋往家扛麦子。</p><p class="ql-block"> 麦收后不久,我中学毕业,参加了中考。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信阳医校的录取通知。父亲捏着那张纸,对母亲说:“可别小看这张纸——这就是咱家二亩旱涝保收的‘田’。”我这才对父母说:“那天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听见娘哭,也听见爹信我。”现在想来,我家真该庆幸分到那块山边的薄土地——它竟成了我家的风水宝地。</p><p class="ql-block"> 2025年8月25日 于南阳 二姐 忆旧随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