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抢 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当老伴把陈月娟要转学的消息急急火火带回来时,刘爱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香烟顿时也不香了——五年级这不是要断档吗?真是怕啥来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刘爱国是“石坪小学”的校长。在他心里,少一个学生都交待不了自己,何况是月娟这个“缺宝”。对于这所已经在农村中小学撤并的风浪中摇摇欲坠的乡村小学来说,月娟转学就是一件天大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刘校长这几年是如何苦苦坚守、苦苦经营这所十里八村唯一幸存的小学的?保下这所小学,当初他是搭上老脸的。当时的教育局长,小学是他的学生,中学是他老伴的学生,他因为这事第一次踏进局长办公室,并郑重地递呈了一份调研报告,三个主要原因说服了局党组保留了这所学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一是石坪村是延石镇东山六村的中心,“村村通”后,学生跑校的时间都在半小时以内。东山六村村委会承诺,共同出资为孩子们提供营养午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二是六个村的学校都撤并,学生到镇上必须住校,额外产生的费用,对有些家庭确实造成负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三是留下来的学生,多是留守儿童,已经常年缺少父母关爱,每天能够得到祖父母和亲人的陪伴照料,对孩子们幼小的心灵是个慰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当然,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原因,刘校长没有写在报告上,但局长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一整天,这个消息让刘老师心里很焦灼,甚至中午的时候,还因为一只不长眼的知了猴撞在了纱窗中,没头没脑地冲屋里聒噪,吵了他午睡而“大动干戈”。下午的一通电话也打得窝火,这不,已经晚上8点半了,他还在校园里干坐着,烟蒂攒了半盒。老伴来唤他回家,同时边察言观色边柔声细语地规劝着他。人上了点年岁,就开始执拗,他嘀咕着,嫌弃老伴唠唠叨叨就象不住声的蛐蛐儿一样烦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蛐蛐儿叫,棉祆到”,意味着天凉要加衣了。末伏将尽,开学也进入了倒计时。换作以往,刘老师肯定又在围坐的老少爷们儿崇拜、钦佩的目光中,声情并茂地朗读:“这是一个神奇的季节。中午时分,蝉还在槐树叶上嘶鸣,声线里裹着盛夏最后的热烈。入夜,蛐蛐儿竟从石缝里钻出来,迫不及待亮出歌喉,先是单音的试探,接着满院都是细碎的吟唱,像谁在拨弄浸了月光的琴弦,把白日的燥热都揉成了软绵的调子。萤火虫也提着小灯笼来了,起初是星子似的两三颗,绕着月季翩跹,渐渐聚成细碎的光河。我猜,它们是替蝉儿延续热闹,把没唱完的夏之絮语,化作点点荧光,说给晚风吹,说给月亮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这么多年,不仅是孩子们,村里的乡亲们都喜欢上了听刘老师给他们文绉绉地读书,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和单田芳老师的相声、评说一般受欢迎。每天晚上,乡亲们不约而同聚在学校,刘老师给他们讲国内外大事、解读国家扶农助农政策、普及农技知识、帮助乡亲们分析问题解决难题的时候,学校里的那盏明灯比月亮星星都亮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刘爱国是祖祖辈辈的石坪人,又是村里第一个中师生,从18岁那年被老校长郭玉山连哄带骗、强拉硬拽回来,成为石坪小学第一个受过专业教育的“科班”老师,第一个“正经”文化人儿,在父母骄傲自豪和老校长、乡亲们崇拜希冀的目光中,刘爱国就扎下了根。40年了,弹指半生,不敢说“桃李满天下”,单就整个村子甚至周边几个自然村,祖孙三代都是他的学生这一点,也够他笑眯着眼喝几壶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可是,今晚,刘老师失了那般雅兴。他锁上校门时,盯着“石坪小学”的校牌,下定了决心——“抢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天刚泛青,刘校长开上他那辆“蛋蛋车(客货两运的小面包车)”,直奔月娟家。路过学校,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一夜微雨后,这万绿丛中的一抹红格外鲜亮,孤独的旗杆如同一位坚定的老兵,他不禁肃然起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月娟是桥头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爷爷奶奶要照顾弟弟,还有卧床老人要看护,所以她从小生活在姥娘姥爷家,从幼儿班开始就在石坪小学读书。想起这些年流失的学生,刘校长心里就隐隐作痛。幼儿班4个,一年级5个,二年级5个,三年级3个,到四年级就月娟1个,还好的是,五年级的3个都能正常升六年级。他常常自嘲,自己是狼看羊,越看越少了。但就是为了这21个,他也不能放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守着一所渐被遗忘的小学,值吗?”每每产生自我怀疑的时候,老校长郭玉山的嘱托便在耳边响起:“山里得有书声,乡亲们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农村得活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守住这个学校,就成了他的一个执念。他在守一份信任,一份承诺,那是垂暮乡村的脉动,是乡亲们眼中的光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到月娟家时,他才得知,镇中心学校校长李涛昨晚已经来过。对接连两位校长的到访,月娟爷爷显得有些局促,从他语无伦次的讲述中,刘老师了解了事情的原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月娟的弟弟今年要上一年级,家里人想把月娟也转到镇上去,两人住校,便于照顾年幼的弟弟。昨天下午,接过刘爱国电话的李涛校长,晚上就登门,与月娟谈心,并和她的父母通了电话,分析了当前的情况:镇中心小学是大班化教学,五年级就有47个学生,对于在石坪小学备受关注、成绩优异的月娟来说,她需要迅速适应新的教学方式,迅速融入一个庞大的集体,这在她即将小升初的关键时期,是个不小的挑战。李校长希望月娟和家人都要认真的考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月娟本就不想转学,她的父母在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也改变了主意。此时,月娟站在刘爱国的身边,象一只欢快的小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闹了半天,“虚惊”一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从月娟家出来,刘爱国迫不及待地给李涛打电话,他今天要破个例----老师请学生吃饭。当年那个总把鼻涕抹在袖口上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是镇中心学校校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本来抱着“抢人”的念头来的,见到李涛,刘爱国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抢了你的学生,又来抢你的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李涛愣了半秒,笑着弯腰:“老师,您忘了?当年您还抢过我的游戏机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十分钟后,李涛拍板:与石坪小学结对共建,不仅每周派出各科骨干教师支教,而且有计划地组织石坪小学的学生参加各类社团活动,开阔孩子们的视野,做好小升初衔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刘爱国心里那块石头,轰一声落地,溅起滚烫的水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回村的路上,瞅着“蛋蛋车”里采购的粉笔、板擦、铅笔、碳素笔、台灯、练习册……,刘爱国心里无比的踏实。老校长要他保住“完小”的嘱托,他又一次实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乡村振兴的口号响在广播里,也响在他心里——路修好,产业来,年轻人会回来,孩子们也会回来。农村会富起来。那时候,石坪小学不止有21个学生,还会有120个、200个……书声会像涨满的河水,红旗会重新飘得猎猎作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开学当天,操场上21个学生,一个也不少。旗绳一拉,红旗刷地展开,声音大得像是替寂寞的村庄喊了一嗓子。刘爱国站在旗杆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头连着过去,一头戳向未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