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阿兴真恨不得亲自闯进车生姆妈屋里去寻一趟箱子,翻伊个翻天覆地,总归可以把楠木箱子寻出来的。寻到楠木箱子就可以领到荷包蛋的赏金了……</p><p class="ql-block">妄想总归是妄想,想了也是白想,阿兴不可能闯进人家屋里去寻箱子,这叫“强盗抢”了,要吃官司的,阿兴没有这个胆量。</p><p class="ql-block">不过,赏金真不是一笔小钞票,想想自家开水果店,风里来雨里去,陪笑脸,看面孔,辛辛苦苦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钞票,假使车生不肯来寻箱子,眼睁睁看牢一笔可以到手的钞票从眼门前溜过去,实在不舍得。</p><p class="ql-block">想想,寻楠木箱子还是要靠车生,阿兴摸出了手机,想再打一只电话给车生,催一催车生,问伊到底啥辰光可以来汉兴里寻箱子。</p><p class="ql-block">阿兴的手机都已经拿到了手里厢了,掂了一掂,又放回了袋袋里,想想,今早打了不下四、五只电话,车生终归不给自家一个准信,一句“会来的”就打发了过去,看起来,再打电话也是白打,说不定还一个推脱。车生是诚心不来汉兴里了。</p><p class="ql-block">阿兴当然不晓车生今早碰到了那么多糟心事体,已经弄得一肚皮的的窝涩,窝了一肚皮的气。啥地方还有心思到汉兴里来,甚至已经把寻箱子这桩事体也已经放到了脑后根了。阿兴因为不晓得车生不来汉兴里来的缘由,伊疑神疑鬼起来,心里想其中定有蹊跷。阿兴担心车生听了有“稀世之宝”,起了黑心,故意跟自家躲起了猫猫,要独吞“稀世之宝”。假使真是这样,就失策了。</p><p class="ql-block">一想到这里,阿兴心里真叫一个懊悔,当初根本不应该跟车生瞎讲啥“稀世之宝”的故事,“稀世之宝”纯粹是自家杜撰出来的故事,本意是想用“稀世之宝”诓牢车生,忽悠忽悠车生。世界上啥人不爱财?啥人欢喜钞票,编只故事让车生快点寻到楠木箱子,伊阿兴就可以早点领到赏银,</p><p class="ql-block">啥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叫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心一急,用劲过头,反而会坏了好事体,老古话讲,性急吃不到热豆腐,结果想不到,车生居然为了“稀世珍宝”躲着自家,要把自家给甩了。硬生生要把自家赚钞票的机会给搅黄了,真自家害得自家拿不到赏钱,想想就后悔,越想越后悔!</p><p class="ql-block">有啥办法可以挽回希望呢!阿兴想想,只有亲自去车生屋里寻伊一趟。趁车生不备,来个突然袭击,捉伊一个现行,逼牢伊到汉兴里来寻到箱子。</p><p class="ql-block">阿兴想定档,决定水果店早点打烊,不开夜市了。</p><p class="ql-block">阿兴扫了一眼店堂间,看看店里厢还有几个客人还在捡水果,就对客人讲:“对不起咯,要打烊了,手脚快点啊。”</p><p class="ql-block">店里厢几位客人原本也是随便看看而已,也不是一定要买啥东西,一听打烊了,就走出店堂。</p><p class="ql-block">店堂里,客人走空,阿兴随即拉上卷帘门,上了锁,要抓紧回汉兴里的屋里厢去换件衣裳,车生住的小区在闵行,到闵行跑一趟,路不近,就算是喊出租汽车也要个把钟头,来回一趟,天也要黑了……</p><p class="ql-block">阿兴匆匆离开水果店,又匆匆跑走进汉兴里,进弄堂,先要经过弄堂门口的过街楼。过街楼就是横跨在弄堂口的房子,楼上是房子住人家,楼下是弄堂通道,俗称“过街楼”。</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就住在过街楼上头,阿兴经过过街楼的辰光,不经意间,抬头朝过街楼的窗门口瞄了一眼,看到“荷包蛋”手里捏把宜兴茶壶,倚在窗口头。正朝伊看过来,阿兴马上心里“咯噔”一记,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p><p class="ql-block">这就是过街楼的优势,过街楼是弄堂里最敞亮的房子,前后有窗,不但通风,也像弄堂口的一个瞭望哨,朝前窗看出去,弄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尽收眼底。从后窗看出去,弄堂里厢有啥动静,一眼就可以明察秋毫,弄堂里发生随便啥事体,一点也不会漏过。荷包蛋就住在过街楼里,真可谓:弄堂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p><p class="ql-block">讲到过街楼,不得不讲讲过街路下头的弄堂口,侬不要看看现在的弄堂口,修了一只小便池,旁边还有一只倒马桶的粪便池,进出弄堂就会给人一个下马威——闻闻臭烘烘的咪道。老底子的汉兴里的弄堂口是没有粪便池,也没有小便池,而是有一扇大铁门。</p><p class="ql-block">讲到大铁门,就要讲讲大铁门的变迁。别样不要讲,光是看一看弄堂口的这扇黑漆大铁门的派头,就晓得“汉兴里”本来是条有派头的弄堂,就晓得汉兴里当年有多少海威。</p><p class="ql-block">这扇黑漆大铁门用黑油漆漆得油光黑亮,常年关牢,只有小汽车进出的辰光才会洞开。黑漆大铁门上头开了一扇小铁门,小铁门不像别家弄堂的铁门,开关起来,“唧唧咔咔”穷响,汉兴里弄堂口的小铁门轻便灵活,合页上常年上油,开关起来,悄无声息。小铁门上装有“自闭灵锁”,小铁门是供汉兴里的住家自由进出走人用的。家家户户有钥匙,尽管自由进出,当侬进出铁门的辰光,人还没有到门口,就看见看门老头总归已经微躬老腰,立在门边头迎送。小铁门上头还开了一扇小铁窗,假使有外头人要进弄堂,要寻到铁门右上角上头的门铃,门铃是黑颜色的,当中的按钮是一点红颜色,揿一记红颜色的按钮,铁门旁边有一间门房间,铃声就会在门房间里响起来,门铃一响,看门老头就会应声出来,打开小门上的小窗口,露出两只眼睛,问一声:“寻几号里?”“寻9号里”“姓啥?”“吴先生,吴老板”看门老头天生确实是看门房的料,弄堂里几十家人家的主人姓啥名谁,通通记在脑子里,看门老头听到来客报了家门,觉得没错,算是问清爽了,悄无声息地声地打开小铁门,让伊进去,进去的辰光,还朝伊手里塞一块木头牌子,出门的辰光,再把木头牌子交还给看门老头,这一套程序对陌生的外人来讲确实有震慑力,所以一般的人都不敢来冒犯汉兴里,这是必需的,因为弄堂里住的都是些有点身份的人家,像洋行里的买办,像跑街先生,像跑南洋的富商,像开古董店的老板……</p><p class="ql-block">“荷包蛋”的祖先就是靠倒卖古董发起来的古董商,有一个传说,不晓得是真是假,反正听起来蛮吓人的,讲啥,“荷包蛋”伊爷爷当年跟当年炸东陵的孙殿英有过关系……</p><p class="ql-block">所以讲,“汉兴里”在上海,必须是个有点小名气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不要看看现在的汉兴里已经败落,一点不起眼了,可汉兴里还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家族就是其中一个,不要看看荷包蛋天天无所事事的腔调,穿件中式对襟衫,捏把艺兴茶壶,立在过街路的窗口,看来看去,不晓得伊想点啥,做点啥……</p><p class="ql-block">汉兴里,啥人也想不到,现在,荷包蛋恰恰正在下着一盘大棋。</p><p class="ql-block">荷包蛋立在窗口头,看到阿兴正走进弄堂里来,用软糯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兴,侬上来一趟。”</p><p class="ql-block">阿兴听了心里一紧。迟疑着,要不要上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作者“用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故事的长篇小说,书中讲述了李家“传世珍宝”的面世和毁灭,围绕着“稀世珍宝”的争夺,小说展现了人生的百态,或巧取豪夺;或嫉妒觊觎;或心思不古,或静如止水;或怒沉百宝……人性的“善”“恶”“美”“丑”尽显于世。本文是《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节选,有兴趣看连载的朋友可以到“番茄小说”看小说《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连载)</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