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4 年的夏天,蝉鸣把信丰县城的午后拖得格外漫长。我刚满 15 岁,课桌抽屉里还压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子,眼看下半年就要高中毕业,父亲却在晚饭时把一只缺了角的粗瓷碗往桌上一搁,沉声道:“别读书了,去学木工。”,我手里的筷子 “当啷” 掉在桌上。那时候,谁不想把高中文凭攥在手里?哪怕毕业后要下放,可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文、在操场跑圈的日子,总比刨木头、锯木板自在。父亲跟我说:“按照政策,高中毕业必须要下放到农村去,你是家里的老大,下放了家里三个妹妹就没人照顾,加上我们家庭成份不好(富农),以后你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城里来,不如去学一门手艺,解决以后的工作问题”。听了父亲这番话,我觉得有点道理,于是就同意了。署假刚结束,父亲就把我送到油山手工业联社学木工去了。</p><p class="ql-block">我师父一家原是赣州建筑公司的木工,1968年随居民下放到西牛公社,他们一家都是木工。1972年,大批下放干部回城,我父母也接到通知准备回县城,于是请了木工来做家具,从那时认识了我师父。回城后,父亲帮助我师父他一家恢复了吃商品粮,并且把他一家户口落实到了油山手工业联社。我师父从此对我父亲的帮助感激不尽。师父非常乐意我做他的徒弟,并把我的户口迁到了他家。从那以后,我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走家串户做木工。70年代的年轻人结婚都习惯自己打家具,师父的手艺在信丰远近闻名.请我师父打家具的人络绎不绝,县里的领导子女结婚打家具,领导都会亲自找上门来请。那时我跟着师父学手艺感到很风光,每当别人问起我跟谁学木工,我说到我师父的名字都会赞口不绝。 1975年,国家关于下放的政策有了新的变化,即每个家庭可自行选定一个子女留城,我是家里的老大,又是男孩,父母自然就选择了我留城。当我拿到留城证的那天,心情特别高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城了。我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油山手工业,回到了家里,开始了我的留城生活。</p> <p class="ql-block">回到县城的家,日子却没我想的那么自在。上西门老城墙口的老工交局大院,侧院是家属区,正院是办公室,一堵墙隔着,却像是两个世界。白天,办公室里传来打字机的 “哒哒” 声和干部们讨论工作的声音;我却没事可做,只能在院子里晃悠,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那时候,留城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啊。高中毕业的青年,大多要响应号召下放,有的自愿插队到农户家,有的去父母单位办的知青点,还有的被分到知青农场,面朝黄土背朝天,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米饭,住的是漏风的土坯房。有回在街上碰到以前的同学,他背着铺盖正要去乡下,看见我就说:“ 还是你命好,能留在城里陪爸妈”,可他们并不知道,我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工作,没有事业,每天醒了就是等吃饭,吃完饭就琢磨着去哪儿打发时间。</p><p class="ql-block"> 最早在一起玩的有我、干唉、怀生,三人常在一起喝酒聊天,那时候的我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喝了点糖毛烧米酒,就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看见穿花衬衫的女孩就吹口哨,路上碰到摇着尾巴的狗,捡起路边的棍子就追,吓得狗 “汪汪” 叫着跑,我们却笑得前仰后合,把整个县城的安静都搅得七零八落。现在想起那些荒唐的事,还忍不住脸红 。那不过是青春期的孩子,想用吵闹掩饰心里的迷茫罢了。后来,兰子、应应、大杂、付东、小林、欧罗也陆续加入我们的队伍。欧罗家住在老广场边上,欧罗的父亲是广东人,是个敲铁皮匠,他手艺好,一家人靠他敲铁皮为生,敲出来的铁桶、铁盆,既结实又好看,街坊邻居都爱找他做。我们最爱去欧罗家,一来是他家的茶好喝,能解夏天的暑气;二来是欧罗爸爱讲故事 ,他一边敲着铁皮,“叮叮当当” 的声音,伴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讲他年轻时在广东修铁皮船的如何累、潮汕的早茶有多好吃,我们围着他,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欧罗家隔壁就是兰子家,兰子爸是五交化的退休老采购员,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讲起上海的百货大楼、武汉的长江大桥,比说书先生还精彩。去欧罗家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我们一群人勾肩搭背地走过去,居民们都会从门缝里探出头看。那时候的留城青年,说好听点是 “幸运儿”,说难听点就是 “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我们可不管这些,只顾着嘻笑、打闹,图一时的痛快。</p><p class="ql-block"> 巷子中段有户人家, 坐着个扎花辫的女孩,脸上长了满了青春痘。我们第一次路过时,不知是谁先喊了声 “难唉”,没想到这外号一喊就传开了,每天路过,我们都齐声喊 “难唉、难唉”,女孩也不生气,反而朝我们做鬼脸,有时候还会扔颗石子过来,却从不真的砸人。一来二去,我们竟然熟了。有个周末,我们正在欧罗家听他爸讲故事,门突然被推开,“难唉” 端着一碗洗好的李子走进来,红着脸说,我给你们送点水果吃,那时候在学校,男女同学同桌都要划 “三八线”,谁要是跟异性多说一句话,能被议论好几天。可那天,我们围着 “难唉”,问她在哪个学校读书,喜欢看什么书,她叽叽喳喳地答,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麻花辫上,我突然觉得,原来跟女孩聊天,是这么开心的事 ,没有 “男女界限” 的束缚,只有年轻人的自在和热闹。</p><p class="ql-block">我住的老工交局大院侧院,一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摆了张床和一个旧衣柜就挤满了。可这小房间,却成了我们留城青年的 “秘密基地”。有一次,干唉怀揣着口琴,怀生提着二胡,小林提着小提琴,一群人挤在房间里,非要搞什么 “留城青年音乐会”。我们吹拉弹唱的都是 50 年代的老歌曲,什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什么《红梅花儿开》…。那时候这些苏联歌曲被说成是 “黄色歌曲”,不让唱,可我们关上门,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是唱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红梅花儿开》,小林的手提琴拉得很婉转,干唉和我的口琴跟着和声,怀生拉的二胡有点古韵味,其它人跟着轻轻的哼,心里的空落落总算被填满了些。</p><p class="ql-block">可这种热闹没持续多久,就被父亲打断了。那天我们吹、拉、弹唱正在兴头上,房门突然被踹开,父亲站在门口,满脸怒气地说,我们的声音太大,吵到了正院办公的人。他一把夺过小林的小提琴,往桌上一摔:“你们这群不务正业的!整天游手好闲,跟流氓有什么两样!”,我当时也来了气,硬着脖子反驳:“我们唱歌怎么了?又没犯法!” 父亲气得手都抖了,指着我的鼻子:“我让你学木工,让你留城,是让你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你这么混的!” 那天,我们吵得惊天动地,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父亲的叹息声,心里又委屈又迷茫:留城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该每天待在家里,等着日子一天天过?</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我们不敢再在家里唱歌了,转而迷上了 “练功夫”。那时候的年轻人爱练武功,觉得拳脚厉害才叫本事。怀生曾在胜利小学当临时校工,拜过一位当地的武师,会打一种叫“四门”的拳;我做木工时扛过不少粗木头,练出了力气,跟着书也自学了几招长拳。一到周末,我们就聚在我家院子里,摆开架势比划,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服谁,汗流浃背的,倒也痛快。</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大杂拍着胸脯说:“比拳脚不算本事,有本事比玩水!谁赢了,我就服他!” 我们一听就来了劲,一群人骑着自行车往桃江河赶。可到了河边,我们都傻了眼 ,前几天下了暴雨,桃江河涨水了,浑浊的河水裹着树枝、杂草,“轰隆隆” 地往下冲,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有几个弟兄当场就怂了,往后退了退:“这水太急,算了吧,我服输了” ,我和干唉、怀生、付东却不服气 , 我们从小在桃江河边长大,自认水性好,哪肯认怂?“跳就跳!” 付东先喊了一声,扒了外衣就往河边跑,我和干唉、怀生也跟着脱了外套,四个人 “扑通扑通” 从桃江桥西边的公路上跳进了波涛汹湧的桃江河。</p><p class="ql-block">可刚一入水,我就后悔了。河水比想象中湍急得多,汹湧的河水像无数只手,把我们往河中心拽。我拼命往岸边游,可身子却不听使唤,眼看就要被冲进河中央。突然,身后传来付东的呼救声:“救命!我没劲了!” 我回头一看,付东的脑袋在水里一沉一浮,眼看就要被浪头吞没。怀生也慌了,喊了声 “我不行了”,转头就往回游。</p><p class="ql-block">我和干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我们俩拼尽全力游到付东身边,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往下游的竹排游去 ,那是林业木材转运站拴在岸边待发的竹排,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浪头一次次把我们卷起来,又狠狠砸下去,冰冷的河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岸上的人看得直喊:“别管他了!自己保命啊!”</p><p class="ql-block">我咬着牙,冲着干唉喊:“不能放!” 干唉点点头,架着付东的胳膊更紧了。不知道游了多久,终于摸到了竹排的绳子,我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付东推上竹排,自己也爬了上去。趴在竹排上,我们三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看着湍急的河水,心里后怕得厉害 ,只差一点,我们就都成了桃江河的 “祭品”。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做这种逞能的事了。</p><p class="ql-block">时光像桃江河的水,哗啦啦地流。转眼到了 1976 年,这一年,信丰的天好像都比往年沉。年初,广播里传来周恩来总理逝世的消息,我和弟兄们蹲在老广场的电线杆下,听着哀乐,心里堵得慌;夏天,朱德元帅也走了,紧接着唐山发生大地震,新闻里说死伤无数,我们凑钱捐了些粮票,却觉得这点心意根本不够;九月,毛泽东主席逝世的消息传来,县城里到处都是白花,我们跟着人群去悼念,看着灵堂里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p><p class="ql-block">可这一年,也是改变中国命运的一年。十月,广播里传来粉碎 “四人帮” 的消息,县城像炸了锅,人们举着红旗走上街头,敲锣打鼓地庆祝,连空气里都飘着松快的味道。更让我们兴奋的是,国家开始解决留城青年的就业问题,大集体招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 虽然政策说留城青年只能进大集体,可对我们来说,有份正经工作,就比整天晃悠强。</p><p class="ql-block">弟兄们陆续找到了工作:兰子进了五金厂,应应去了纺织厂,小林、欧罗进了五金厂当学徒。我因父亲在工交局工作,那会儿工交系统下属的国营县木器厂,有个退休职工没有子女顶替,县局批准从本系统干部职工子女里补员。父亲帮我报了名,我拿着补员通知去木器厂报到那天,特意穿上了师傅给我做的那件蓝色工装,心里踏实得很。</p><p class="ql-block">在木器厂当学徒的三年,我又捡起了老本行,刨木头、做家具,师傅教我的手艺全派上了用场。1979 年转正定级时,我拿着第一个月18元的工资,给三个妹妹买了点糖,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留城的意义,好像终于找到了。</p><p class="ql-block">1977 年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们这群留城青年的心里。我和小林、干唉、怀生都动了心 ,说实话,谁不想圆一个大学梦呢?小林最拼,他住在南门她小姨的一间小屋里,靠一盏煤油灯,每天晚上都学到后半夜,灯芯烧得短了,就用镊子拔长点,作业本上的字,都带着煤油的味道。小林凭着这股劲,考上了江西医学院。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正在欧罗家喝茶 ,大家在一起共同庆祝小林的成功,小林激动的哭了,说:“终考上了”。 后来,他毕业后去了吉安市人民医院当医师,90 年代又调到广东大医院,当上了副院长、医学博士、教授,现在每次回乡探亲,都会跟我们聊起当年用那盏煤油灯挑灯夜读的事。</p><p class="ql-block">我和干唉、怀生却没那么幸运。我们基础差,第一次高考,不出意外地落榜了。可我们没放弃,1978 年又报了名。为了补外语,父亲自告奋勇教我和干唉学日语,他说:“日语里有不少汉字,发音用假名,比英语好记。” 每天晚上,父亲拿着日语课本,一个个假名教我们读,我和干唉跟着念,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可命运还是跟我们开了个玩笑 , 第二年高考,我的日语过了线,总分却不够,还是没考上。怀生英语好,可也没上总分数线,后来他去参加了教育部门的英语培训,结业后被中学聘为英语老师,再后来调到了人事局,成了公务员。干唉高考后,被所在的建筑公司聘为秘书,他脑子活,肯吃苦,慢慢从秘书做到了经理,最后成了公司的董事长。</p><p class="ql-block">我在木器厂转正后,调到了县农机厂的拖拉机班当修理工。每天跟油污打交道,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有活干,有工资拿,日子就有奔头。1982 年,税务系统面向全国招干部,国营单位的工人可以报考。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因参加高考有基础,初试就考上了。穿上税务制服的那天,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心里满是感慨:从木工学徒到税务干部,这条路我走了八年。</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欧罗从五金厂下岗后,揣着攒下的钱去广州进了批成衣,在成衣市场摆起了地摊,慢慢从小店做成大店,赚了不少钱;应应 90 年代从纺织厂辞职,骑着三轮车下乡摆摊,卖过南北杂货,后来在县城开了家副食品批发店,成了小有名气的老板;兰子从大集体五交化下岗后,开了家小五金店,脑子活络,生意做得红火,我们都戏称他为 “奸商”,他也不恼,笑着说:“赚钱养家,不丢人。” 付东和大杂,因为父辈都是中学老师,后来都进了县中学当食堂管理员,每天看着学生们吃饭,日子过得安稳。</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们这群当年的留城青年,都已两鬓斑白。有时候聚在一起,喝着小酒,聊着过去的事,还会想起在欧罗家听故事的午后、在桃江边游水差点丧命的惊险、还有在我家小房间里唱《红梅花儿开》的夜晚。我们没有下放知青那样可歌可泣的故事,没有在乡下的田埂上留下脚印,只是在小县城里,默默无闻地过着日子,尝过迷茫,吃过苦,也收获过喜悦。</p><p class="ql-block">可这段留城的经历,却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它让我明白,不是所有的幸运都来得轻松,也不是所有的迷茫都会一直持续 ,就像当年师傅教我刨木头,只要一点点往前推,总能把粗糙的木头,刨出光滑的模样。那些日子,苦过、闹过、笑过,如今想来,都是人生里最珍贵的回忆,一辈子也忘不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