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八月的午后,蝉声粘稠,裹着窗外梧桐的浓荫,一阵阵地泼进屋里。茶室内空调虽然卖力地吐着冷气,却吹不散茶几上两杯绿茶氤氲的湿热。</p><p class="ql-block"> 战友老汪,已到了行将退休的的年龄,却依然保持着温文尔雅的气质,细细地品着茶,慢呑呑的聊着天。我们从部队的伙食聊到某个战友孩子的婚事,话题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记忆的角落里打着旋。</p> <p class="ql-block"> 忽然,他猛一拍大腿,已失了那文绉绉的样子,肉皮相击发出清脆一声,惊得几乎要掀翻窗外那层蝉鸣。“嘿!想起来没?仙山!显圣寺!当年驻训那会儿——”。</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莫名一跳。“仙山”,这两个字像一枚沉在河底多年的卵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震得晃动了淤泥。</p><p class="ql-block"> “就那个!那个咱们死活劝不回来的女大学生!”老汪瞬间提高了嗓门,带着一种发现宝藏似的兴奋,“你猜怎么着?前阵子我陪爱人去还愿,好家伙,她竟然还在寺里,法号叫……叫慧心!香火旺得不得了,信众挤满了院子,都得排队等着见她一面!真成大师了!”</p><p class="ql-block"> 他后面的话,嗡嗡作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的指尖倏地一凉,仿佛被三十二年前仙山那场冷雨溅到。</p><p class="ql-block"> 慧心?大师?脑海里炸开的,却是另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雨夜。</p> <p class="ql-block"> 三十二年前,夏,仙山脚下。驻训地的作战值班室里,闷热,混杂着汗味和一股无所不在的潮气。政治处宣传股汪干事,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表情是那种特有的、掺着警惕与同情的严肃:“政治处听到反映,显圣寺最近有个年轻女大学生出家,父亲跟来了,天天在庙门口哭劝。我们个别战士,出于好奇,偷偷上山去探究竟,影响不太好。我们去看看,做做工作。”时任作训参谋的我,随即以检查训练为由,派了车,并约了连长老高,一同上了仙山。</p><p class="ql-block"> 吉普车在盘山路上颠簸,引擎声嘶力竭。车窗外,层峦叠翠,仙山在一片云雾缭绕中确有那么点脱离尘世的味道。 “胡闹!大学生,国家培养一个多不容易!跑山里当尼姑?”老高的声音在车厢里撞来撞去。</p><p class="ql-block"> 汪干事比较冷静:“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要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关键是解开她的心结。”</p> <p class="ql-block"> 显圣寺不大,很旧,藏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石阶布满青苔。空气里是浓郁的香火和旧木头味道。还没进庙门,就先听见了一个男人嘶哑、断续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寺庙应有的清静。</p><p class="ql-block"> 墙角下,瘫坐着一个头发灰白、商人模样的男人,眼镜滑在鼻梁上,脸上汗水混着泪水,嘴里不停地喃喃:“回家吧……求你了”。寺庙许是正在动工修建,进进出出的民工,时不时过来两个人,同情地劝着他。</p> <p class="ql-block"> 寺里的老住持一脸为难,引我们到一间禅房内。我们了解一下部队训练对周围环境影响情况后,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出家女大学生身上。</p><p class="ql-block"> 老住持赶紧将坐在门外墙角边的男人让进了屋,简单地交流了一会儿,我们大致地了解了一些情况。</p><p class="ql-block"> 大学生姓沈,北方人,家境优渥,父亲从商,母亲体制内上班。自幼由信佛的奶奶带大,晨钟暮鼓,耳濡目染,自认为与佛有缘。随着年岁渐长,世间纷扰如潮水般涌来。学业、事业、人情、欲望,诸多烦恼如藤蔓缠身。每每困惑时,总想起奶奶诵经的声音,如清泉涤心,便开始主动翻阅佛经。原只为片刻安宁,却在字里行间窥见另一重天地。所以,按住持的说法,小沈出家,并非厌世,也不是逃避,更无胁迫,反倒是太热爱这世间众生,选择以最彻底的方式践行慈悲。</p> <p class="ql-block"> 哭泣中的男人是老沈,是小沈的父亲,常年在外为生意奔波,很少顾家,这次听到读大三的女儿要辍学出家,才大惊失色,一路追随女儿而来。</p><p class="ql-block"> 在老沈的哀泣声中,汪干事心犹不甘,提出了见见小沈的要求。在住持的陪同下,我们来到了比丘尼的厢房。</p><p class="ql-block"> 小沈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灰色海青,背对着我们,跪在蒲团上,身形单薄得像一枚秋叶。听到我们进来,她转过身,站起身,双手合十,微微一礼。很清秀的一张脸,苍白,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异常安静,像两口深井,把我们三人带着一身烟火气的打量、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无声无息地落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谈话主要是汪干事进行,老高时不时插几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军营里特有的命令与规训的底色,我大多沉默,观察。她话很少,问及缘由,只轻声说“尘缘已尽”,问及未来,答“青灯古佛,即是心安”。语气平和,却有一种让我们所有大道理都撞上去然后无力滑落的决绝。</p><p class="ql-block"> 在老沈的恳求下,劝解工作,成了我们每日任务的一项,直到第四天的那个暴雨中的傍晚。</p> <p class="ql-block"> 我们其实已准备放弃,那天是最后一次去。天上乌云密布,闪电在远山脊背上抽搐,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越来越密,很快成了瓢泼之势。吉普车停在寺外不远处,我们三人打着黑色大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水来到寺门廊下。</p><p class="ql-block"> 雨幕狂暴,几乎隔断了视线。禅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摇曳的烛火。</p><p class="ql-block"> 她依旧跪在佛前,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异常坚定。</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道极其惨亮的闪电撕裂夜幕,把天地万物都刷成一片骇人的、停滞的白。就在那百分之一秒的绝对寂静与绝对光明里——</p><p class="ql-block"> 我们看见她父亲,那个心力交瘁的男人,竟站在院子当中的暴雨里!全身湿透,头发黏在额上,朝着禅房的方向,张着嘴,一脸无奈的姿势被闪电凝固成一幅绝望的剪影,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 几乎同时,她的声音穿透暴雨,清晰地传出来,一字一句,敲打在我们的耳膜上:“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p><p class="ql-block"> 雷声轰然砸下,吞没了后续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雨声、雷声、男人无声的剪影、女子冷静到极致又炽热到极致的诗句——所有的一切,搅拌在一起,劈头盖脸砸向我们。</p><p class="ql-block"> 我们三把黑色的伞,像三片突然被风雨打蔫的叶子,僵在廊下,伞沿水泻如注。汪干事镜片后的眼睛瞪着,高连长张着嘴,忘了合上,我则感到一股从脚底窜起的凉意。</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挽救”、“苦海”、“回头是岸”,变得比纸还轻,还薄,还可笑。我们面面相觑,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茫然无措的震撼,一种强行闯入另一个截然不同世界后的失语。</p><p class="ql-block"> 闪电过后,一切重归黑暗与喧嚣,那幅画面却烙进了眼底。</p><p class="ql-block"> 我们默默地上了车,一路上,无声无息,谁也没再提怎么“救”她。</p><p class="ql-block"> 劝解任务,失败了。</p> <p class="ql-block"> “啧啧,谁能想到呢?当年看着钻牛角尖的小姑娘,如今成了大师!咱当年还傻不愣登地想劝人还俗,哈哈,真是……”老汪感慨的声音,把我从那个暴雨中的雨夜里拽回闷热的午后。他笑得很爽朗,是一种时过境迁后的释然,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奇妙错觉。</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舒展的脸,窗外蝉声依旧聒噪。</p><p class="ql-block"> 三十二年时光,压缩成战友的一声感叹,一个茶余饭后的边角新闻,一次可供忆旧的谈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喉头滚动,想接一句话,最终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喝了一口。</p><p class="ql-block"> 我们当年打着伞,站在廊下,自以为是救赎的使者,俯视着别人选择的“苦海”。</p><p class="ql-block"> 用了三十二年,我才真正听懂那场暴雨里,她那句诗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彷徨,不是抉择时的痛苦。是答案,是皈依。我们以为的苦海,从一开始,就是她心之所向的净土。</p><p class="ql-block"> 无人需要被拯救,除了当年那三个站在雨廊下,自以为手持伞就能为他人遮风避雨的军人。</p><p class="ql-block"> 茶水的苦涩,在舌根缓缓蔓延开来。</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