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类在右江河流域的足迹,可追溯至约一万六千年前,骆越文化则在这片沃土上延续了三至四千年。岁月如江水奔流不息,而我手中摩挲的这只石壶,仿佛低语着千年的故事,将我带入那遥远的时光深处,而这只石壶,正是骆越文明微缩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十五年前,我在田阳老表李家林家中将它收入囊中。那时的我,正痴迷于奇石收藏,几乎每隔几日便奔赴右江河下游的田阳县。那地方距百色市四十多公里,搭一趟斑驳的公共汽车,只需十元钱便能抵达。那段颠簸的乡间路途,却成了我收藏人生中最为难忘的一页。</p><p class="ql-block"> 说起李家林,话便长了。他是当地石友圈中无人不晓的传奇人物,为无数奇石爱好者精心搭配石座,堪称配座巧匠,人们亲切地称他为“真石汉子”。从农村走出的他,能活成这般模样,已然不易。然而我猜,每当他看到那些身份显赫的人,穿着西装革履,豪掷千金只为一方奇石,再低头看看自己略显寒酸的模样,每天为养家糊口奔波,心中总有些许不甘与失落。</p><p class="ql-block"> 他五官寻常,一米七的个子,脑后一束波浪式的长发最为惹眼,浑身透着艺术家的洒脱气息。论手艺,他确实有非凡功夫;论人品,我却始终不敢称道。 那阵子,我频频登门,买下不少石头,大多是小石圈窝。</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刚踏进门槛,他便神秘兮兮地从保险箱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他嘴角噙笑,问道:“你瞧这是何物?”我接过手细看——那石壶小巧玲珑,高不过十余公分,壶嘴细而圆,布满沧桑,壶底平整,壶身两头微鼓,线条流畅自然,壶肚可盛几两酒。最令人称奇的是那层石皮,厚重如岁月沉淀,似天然而成,又似流年把玩所致。我顿时被它吸引,心中暗自惊叹:这家伙是从哪儿弄来的宝贝?但我估计,他肯定是到河边那捞沙石船中去寻觅,也许捡得或低价买来。</p><p class="ql-block"> 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向他询问这件石壶的来历。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未置一词,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我。他显然察觉到我已被这件石壶深深吸引。我试探性地开口问价,他亦未狮子大开口,仿佛早已洞悉我财力有限,只报出了一个四位数的价钱。那段时间,我确实从他手中购得不少奇石,连同制作石座的费用,累计消费已达十一位数,或许正因如此,他才略显“慷慨”。我瞥见他妻子投来一抹略带不满的目光,似乎觉得售价过低。心急如焚的我未加还价,便立刻付款,唯恐他片刻后反悔。得壶心切,我匆匆找了个借口告辞,生怕多留一刻便生变故。踏出他家门的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品啊!不知他事后是否遭到了妻子的埋怨,我知道他素来惧内。他妻子为他生下一女一子,正好应了个“好”字,而他,也一向疼爱妻子。</p><p class="ql-block"> 一路把玩,这石壶造型独特,岁月痕迹明显 ,右江河果然不凡,竟能孕育出如此灵物,平时,李家林总会喃喃自语,石头会说话,这话在见到这只石壶时得到了印证。我回到家,左看右看,今生得此一宝足矣。我情不自禁地捧着它,在房间独舞,单手把它伸到远处,又再收缩回来,仿佛与它对话千年。第二天,我专门到照相馆为它拍摄了艺术照,随后上传至奇石网站,当时我是中华奇石网奇石鉴赏区的版主,全国各地石友都来棒场,顷刻间点击如潮,评论不断,赞不绝口,说这东西是古人在一万多年前留下的宝贝,其价值不可估量。有一条评论说,右江河的石头就是奇妙,还出了许多古人做的石器,这只石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我相信卖家李家林也会看到了这些信息。我不知道他的心里是如何想的,是后悔卖了?还是卖的价太低?我估计到有些本地石友也许眼红了,去跟他询问,如果价不高便会来一番挑拨,说什么你买这么低价给万石堂,被他捡漏等等,这造成对他的刺激。因为,李家林算是堂堂汉子,一人养一家,全靠手艺木工和石头买卖维持生计,但时常他也会说,东西卖出去就卖出去,卖仔不摸头。意指卖后不悔,虽话是这样讲的,但谁知他的心又是怎样想的。</p><p class="ql-block"> 在玩石中,我结识了一位南宁一家大医院的名中医蓝医生,他也爱玩这种小石头,并对骆越文化有所研究,曾在奇石网站上发表了骆越文化与红山文化在文化图腾上的异同的文章,引人注目。他在网上见我这石壶,真是羡慕得不得了,加我微信后,反复问我这石壶那里得来的,我就如实地告诉他是与李家林买的。他也想碰碰这运气,约我定个时间也想去李家林那里淘淘宝。</p><p class="ql-block"> 蓝医生年近五十岁,面容慈祥,身架硬朗,一副知识分子模样,小我几岁。他早年毕业于右江医学院,常年的医生生涯不但积累了丰富的治疗经验,也培养出许多业余爱好,其中对右江河出水的石器情有独钟。一天他打了我的电话,说已到百色,大家一起到李家林处买石头,我又联系了李家林说,我与一位石友将到你那里看石头,你在不在?他回答说在,欢迎你们的到来。这样,我就与蓝医生一起从百色乘公共汽车去李家林的家。</p><p class="ql-block"> 在路上,学识渊愽的蓝医生一直与我谈起骆越文化的来龙去脉,几千年前,田阳及右江河一带是骆越古国的一部份,形成了以壮族为中心的多个民族居住点,田阳敢壮山的布罗陀,是被壮族人民尊为开天辟地、无所不能的创世始祖,每年当地人都有到那里去祭祀的习裕。稻作文化是骆越文化的核心,这石壶可能是古人用来祭祀的容器,里面可放稻谷等祭祀的物品,如果是那样的话,这石壶可以认为是骆越文化珍品中的珍品。骆越文化与三星堆文化,红山文化等文化都是一脉相承的,从南到北是我们中华民族悠久历史的见证,值得好好收藏。蓝医生的一番话真让我兴奋异常,同时又增长了不少知识。</p><p class="ql-block"> 下车后,我们来到县政府对面的一栋旧楼房,李家林就住在三楼,而楼下是一个锁着门的作坊工间,我指给蓝医生说,这里是李家林做木工手活的地方。这地方我来过,存放着他做石座用的木材及工作用的台凳工具,那里潮湿黑暗,进门必须要开灯。</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上三搂,进李家林的房间,他也像平时接客的模样,平静中也略显激动,因为这是有生意做,这意味着又是一笔收入了,这可是养家糊口的重要来源。他老婆也在,抱着一个睡着的男孩,她长得白白胖胖的,脸带笑容的迎着我们,一看就知道是家庭主妇。</p><p class="ql-block"> 我环视着这熟悉的房间,有点窄,旧房,大慨就二房一厅,打理得还是干净整洁。他也玩石头,简易的愽古架里安放着他自己做石座的一颗颗奇石,那些石座与石头配合得十分精致,同样也显示出他也是一位赏石家。在博古架旁有一只长方型的葙子,他曾打开让我看过,里面装有如何雕刻石座的书藉和他的创作图画,他曾介绍说他做石座也是要学习的。</p><p class="ql-block"> 他对我们说,你们先坐一坐,我去拿东西给你们看,他走进房间,打开箱子,把要出售的石头捧着放进小客厅中的一张台上,不到一刻钟,那张台上就摆满形形式式的小石头,小石器。我与蓝医生一面观赏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一面问他从那里得来的,他都说到捞沙船那里弄来的,无工做的时候,总爱跑到捞沙石的船那里找货。他的意思我们懂了,在右江河河段,常有一艘艘捞沙石的船会从河里捞沙石中,捞出这样的宝贝,然后卖给来寻要的人。</p><p class="ql-block"> 蓝医生轻柔地摩挲着台面上那一枚枚宛如手镯的圈圈,又似酒杯的窝窝,眼中满是喜爱,简直舍不得放手。然而每一件他都细细问过价格,皆不便宜。其实,那时的蓝医生手头并不宽裕,母亲长年卧病在床,不仅耗尽了他的精力,也让他背负了沉重的经济压力。即便如此,他仍愿意挤出一笔资金,只为满足自己对石头的热爱。他精心挑选了几件心爱之物,圈圈窝窝各具神韵,总觉得它们陪伴在侧,便能带来吉祥如意。而我则在石海中寻觅几枚自己钟爱的小石头,因早已购置不少,此行不过是陪他而来,本不打算多买。但蓝医生却一下子豪掷五千元,购入数件,花费竟远超我数倍。结账后,我们满心欢喜地踏上归途。然而,蓝医生心中始终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些石头尚需再仔细审视。次日,他便匆匆返回南宁,临别前还特意叮嘱我,说回去后定要用放大镜再仔细查验一番。</p><p class="ql-block"> 可是,不久,蓝医生真的打电话来了,是来向我投诉的,说,买李家林这些石头石器上当了,他用放大镜来看,发现有人为打磨的痕迹,有可能是赝品,他拿着放大镜看到这情况时手都发抖。他还说人们玩石头石器就是要玩的原汁原味,不允许有任何现代人工的损害行为,玩石头最忌打磨刷沙纸,这样做是损人不利己啊,同时是对玩石人的侮辱,我要找他,退货。他怪出门时匆忙,没有带上放大镜仔细地察看,否则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哎,太不幸了,蓝医生这样有学问的学者还上当受骗。</p><p class="ql-block"> 这下子我不知说什么好了,蓝医生是我的好朋友,这李家林又是我常去买石头的老板,我真不想两头得罪。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说他买给蓝医生的石头有人为痕迹。他吱吱唔唔,但一口否定没有。我说,蓝医生要退货,他说卖出去的东西不能退,原因是你为什么当时不看清楚。就这样,我又把他的话反馈蓝医生,蓝医生咬了咬牙关,说,那算了。这时候,我与李家林买的石头引起了我的警觉,自从与李家林买了那只壶以后与他买的小石头,我都用放大镜检查,绝大多数是被人工行为损害过的,哎,我大叹一声。不过,那只壶的的确确是原装原味,丝毫不受损,我十分庆幸,如果这只壶也受损我会心痛死了的。</p><p class="ql-block"> 我真不知道李家林卖那只壶给我后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态?是后悔贱卖了吗?或是人家挑拨后他所做的报复。过后我一一向他指出我与他买的石头同样出现这种情况,他无言作答,也许是默认,因时间不短了,不好再退回,只好吞下这苦果,但那只石壶依旧是真的好宝贝,并且是从他的手上得来的,这已足够原谅他了。从此,我们不再有关这方面的交易了,并且一别已好多年。</p><p class="ql-block"> 一日得闲,信步而出,不觉来到本地奇石市场。阳光斜洒,石影斑驳,正自赏玩间,忽见一人,眉眼熟悉,竟是李家林兄长李家新。二人容貌几无二致,若非衣着和发型有别,几难分辨。谈及旧友近况,李家新轻叹一声,语中满是无奈与惋惜:只因昔日曾售假石,图一时之利,却失信于人,石友非议,信誉尽失,生意亦随之凋敝。如今长女入大学,幼子上小学,家计日艰,身心俱疲,更添高血压之苦,昔日洒脱早已不复。做人当以诚为本,以信立身,方能行稳致远,历久弥坚。我默然良久,唯以一声珍重相赠,托其代问李家林安好,愿其保重身体,重拾信任,再续人生坦途。</p><p class="ql-block"> 那年,广西奇石协会会长张士中先生前往百色进行考察,期间有幸由百色奇石协会负责人黄家武引荐,得见这方石壶。张士中一见倾心,反复摩挲,爱不释手,连连称赞其形神兼备、人造天工。他对这件石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认为其不仅形制独特、纹理自然,更蕴含着深厚的历史与文化价值。随后,他亲自推荐该石壶入选当年广西骆越石器十大文物,为这件瑰宝赋予了更深远的文化意义,也彰显了他对骆越文化的深刻理解与独到眼光。</p><p class="ql-block"> 此石壶的问世,引起了国家邮电部门的高度关注。为弘扬中华文明悠久历史与灿烂文化,2014年,邮电部门特以此壶为主图,配以其他骆越文化石器的影像,制作发行了面值100元的电话充值卡,以此作为文化传播的又一载体,使古老的石器文明在现代通信中焕发新生。</p><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四年的四月,微信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则募款信息,发信人竟是他的妻子。原来李家林因高血压引发脑出血,正在大医院接受治疗,高昂的医疗费用令家人陷入困境,向社会人士发起募捐呼吁。信息中还附上他昏迷中、头上缠满白纱布的照片,触目惊心。我久久凝视屏幕,思绪翻涌。他曾将一把无价之宝的石壶转让于我,也曾以假乱真、将劣质石头当作珍品售予他人。捐,还是不捐?内心挣扎良久,最终念及旧日情分,念及曾是朋友一场,出于人道,我决定捐出一百元,虽是绵薄之力,却也算一份心意。捐款发出后,我收到了电子凭证,也收到了对方诚挚的感谢。我回复了一句:“愿李家林师傅早日康复。”不久之后,噩耗传来,他终究未能挺过这一关,撒手人寰,终年六十岁。</p><p class="ql-block"> 李家林今已乘鹤西去,然而与石壶之间那段奇缘旧事,却如镌刻于心,历久弥新。每当我驻足凝眸,静观此壶,便忆起昔日赏石时所得之感悟,恰似古人诗云:“一片冰心在玉壶”。赏石之道,非止于其形貌之奇、质地之润、色泽之雅,更在于心与石通,神与物往。那份源自天然的澄澈与宁静,不染尘念,恰是世间至真至美的写照,亦如石器之魂,穿越岁月而恒久动人。</p><p class="ql-block"> 石壶之真,在于承载了骆越先民匍匐大地时的体温;人性之真,在于裂痕中依然传递的星火——这恰是文明不灭的根源。</p> <p class="ql-block"> 上图为作者收藏的骆越石器,及邮电部门发送的荣誉证书和电话充值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