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泪（十七）

年维佳

写长征，不能不写西路军，因为长征的后续是西征，打通延安与苏联的通道。然而，西路军是悲壮的，而更悲壮的是西路军女子独立团……1982年，由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倪萍主演的《祁连山的回声》电影正在开拍中，主题是西路军妇女主力团为掩护主力部队撤退，在河西走廊血战马家军的悲剧。演员们为了体验生活，要寻找西路军独立团的女红军交流。资料显示，独立团的团长王泉媛、政委吴富连都是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吴富连政委在河西走廊被俘，为了女人的尊严吞针自尽，年仅26岁；团长王泉媛还活着，但不知在什么地方，电影摄制组在通过各种媒体寻找王泉媛……我们寻找西路军女子独立团团长：王泉媛在哪里？王泉媛在干什么？王泉媛现在什么职务？ 沿着西路军女子独立团行动的轨迹，人们在寻找，王泉媛的人生轨道慢慢在人们视线中显出轮廓。王泉媛1934年随中央红军长征，1935年遵义会议时她遇到了一生中的挚爱——中央保卫局执行部长王首道，而且发生了闪电式婚姻。对于这段闪电式的婚姻，当时的红军后勤部领导蔡畅（全国解放后任中国妇联主席）大姐在主持他们婚礼时是这样解释的：今天的会不讨论工作大事，只研究个人大事，关于王首道和王泉媛的大事，我事先已经征求过你们的意见，不反对就是同意。现在战争时期，我们没有时间享受花前月下的爱情浪漫，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实在日子，是无情的战争剥夺了我们爱的权利，可我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也需要阳光和爱情……我们商量过，原想给你们择个良辰吉日，好好庆贺一番，可环境条件不允许，只能选择今天，因为明天部队就要出发……就这样，王首道与王泉媛，在茅草屋里以茶代酒完成了婚礼。 一、四方面军会师后，经历了草地分兵，王首道随中央红军北上，而王泉媛则被编入红四方面军的妇女独立团，南下了。分别时，王首道把伴随自己多年的勃朗宁手枪送给了王泉媛。参加王泉媛婚礼的女战友蔡畅、康克清、王定国等后来都成为国家领导人或领导人的夫人，而王泉媛长征后期编入了西路军，并当了西路军独立团团长。从此改变了一生的命运。王泉媛和政委吴富莲率1300名女战士西征河西走廊，这支平均年龄不足20岁的娘子军，在祁连山与马家军血战半年之久，损失惨重，但这支女子独立团的女兵们创造了战争奇迹。她们用绑腿结成绳索攀越祁连山峭壁；在倪家营子，她们以炊事班的铁锅为盾牌与马家军骑兵周旋数周。1937年梨园口血战中，王泉媛为掩护伤员转移，率30名女兵引开追兵，在戈壁滩上与敌骑兵激战两昼夜，当她被俘时，这支女兵组成的先锋团已经全军覆没，鲜血染红了河西走廊的黄沙。看看这些经历过长征的女战士们的遭遇吧： 政委吴富莲受尽了非人折磨后被丢进马家军牢房，丢下一句话：如果再不降，就把你交给这群兵处理吧……为了女人的尊严，吴富莲吞针自尽……女子一营副营长胡秀英，因不向敌人低头，被押到了万人坑活埋……女子二营指导员刘汉润被俘后，被作为战利品赏赐给各级军官做妾，刘不堪受辱撞墙自尽……二营一连指导员马玉莲在仇家营子被俘后，跳崖自尽……二营一连副连长杨秀珍，为不当俘虏，饮弹自尽……仅梨园口一战，女子团就有六百多人战死，团长王泉媛被俘…… 《祁连山的回声》摄制组在寻找王泉媛，因为这部电影的主体是西路军女子团，而这个独立团的魂就是王泉媛，因为听说这位女团长还活着。“王团长你在哪里？”一些媒体也发出呼吁……人们陆续得到一些线索：王泉媛被俘二年间受尽了非人折磨，马步青的儿子马进昌为逼她当妾，用她部下的生命威胁她，为了战友的生还，她被迫做了马进昌的妾。一年后，王泉媛终于逃出了魔掌，找到了八路军的兰州办事处。可是办事处按延安制定的关于西路军人员“一年接收、二年审查、三年不收”的政策被拒之门外……一个饱受磨难的女儿找到了娘，却被娘拒之门外，该是何等的残忍。王泉媛——这个身经百战，战至最后一刻，自杀未遂的女团长！这个被敌人严刑拷打，打断肋骨而未吭一声的女团长！这个为救三个女战士生命被迫给马进昌做妾而无怨言的女团长！ 此刻在娘家的门口放声大哭……为了打动娘心，王泉媛连着三天夜里，都到八办门口静静地坐着，流泪到天亮。有人说她是怕白天被外人看见丢了娘家的人；有人说她是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感受娘的温暖；更多的人说她是想用自己的泪哭软娘的心……每天夜里八办的小战士们总是悄悄地在大门外放上一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羊肉泡馍。可是天亮时，羊肉泡馍依然没动，她饿着肚子走了…可是，那扇曾经属于她的大门最终没有打开，最终她拿着八办给她的五元路费，走了……世上没有什么残忍能比女儿没有勇气去见朝思夜盼的娘亲；妻子没有颜面再爱相濡以沫的丈夫；作为女人，她只能把委屈和痛苦独自吞下……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她迫切想说而又没有勇气说出的名字——王首道。兰州八办的同志们在门口望着她那伤痕累累的身影远去时，都泪目了。在战争中，女人的付出远远高于男人，女人的牺牲远远大于男人。 尤其在我们这个把贞洁看做比生命更重要的国度里，女人牺牲的不仅仅是肉体，还有比生命更重的声誉。这位百战不屈的女子团团长，失去的不仅仅是重返红军的勇气，还有一个女人做母亲的权利，一位妻子重回爱巢的资格。1982年，在《祁连山的回声》摄制组与国家领导人夫人们的努力下，终于在江西吉安找到了西路军女子独立团王泉媛团长，尽管她已当了村里妇女主任、养老院院长，依然与农民一样挣工分的身份，而且还抚养了6个孤儿。那时，摄制组已经进入了河西走廊腹地梨园口拍摄女子独立团血战马家军的场景。梨园口是女子独立团最惨的一仗，六百女兵不屈的英魂葬在了这里，王泉媛也是在这里被俘……当地一百多村民来这里寻找和掩埋那六百多具散落的尸首，整整四天才埋完，一个年轻的村民崩溃了，嚎啕大哭说：“她们都是妻子、母亲、女儿啊……我们也有妻子、母亲、女儿啊……”这个村民的哭诉深深打动了摄制组，也再次激活了王泉媛那痛苦的记忆。已是75高龄的王泉媛与几位女子独立团幸存的女兵在年轻的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了古战场梨园口，王泉媛接过士兵们递给她的二支各装满十发子弹的五四式手枪，向梨园口上空双枪齐发，二十发子弹全部打光，那震聋发聩的枪声，那唤醒英魂的抢声，在祁连山的上空久久地回荡着。此时的女兵团团长仰天长哭：“姐妹们，五十年了，我才来看你们，别怪我，因为我没有盘缠……” 所有的女红军，所有的摄制组人员，所有的士兵，都哭了……在这长啸万里的旷野，在这歃血为盟的荒漠，母亲、女儿、妻子，是一个民族的软肋；是一个政党的底线；是一支军队的最后一搏。可是我们的党，我们的军队却未能守住最后的底线。因为我们的长征、我们的红军已经到了生死未卜的时刻……人们可能没想到，在那六百女兵血洗黄沙时，中国有一半的妇女还在裹小脚、三从四德、三纲五常的黑暗中挣扎，她们怎会想到在中国的西部有一群与她们同呼吸共命运的姐妹为解救她们，解救民族，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些女兵是中国所有母亲、妻子、女儿的骄傲……为了帮助王泉媛尽快落实政策，王泉媛的老战友、国家妇联领导人蔡畅、康克清以中国妇联名义邀请她参加全国妇联代表大会，蔡畅这位王泉媛与王首道的婚礼主持人，还特意安排了她与王首道见面。 当王泉媛在康克清的陪同下走进北京饭店会议室时，已是国家政协副主席、年近八十的王首道踉跄起身，四目对视的瞬间，47年的思念化作“泉媛同志，你还好吗？”时光不能倒流，命运无法改变。以下是他们的对话：王首道笑着问：“你在兰州八办为什么不说出找王首道？”75岁的老人脸红了，这是所有女人都明白的道理，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做王首道的妻子了，但王泉媛也笑着说：“我，我以为你看不上我了……”“可我在延安等了你三年，还以为你牺牲了……”他们笑着，笑着，笑哭了……失声的哭了……二位痛哭的老人，一位是国家领导人，一个是乡村农妇；一位是魂牵梦萦的丈夫，一个是欲爱不能的妻子；一位是没有掉队的红军纵队政委，一个是蒙羞飘零的女子团团长。但是：在爱情面前他们是平等的！在人格面前他们是平等的！在信仰面前他们是平等的！在红四方面军像王泉媛这样参加长征的女兵三千多人，而活下来的只有366人。而建国后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身份证明，生活没有着落的女红军达260多人……朋友，用我们欲哭无泪的良心、热血，记住这些为我们民族强大而牺牲并且还在牺牲的母亲……妻子……女儿…… 王泉媛 王泉媛 王泉媛 全国政协副主席王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