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老娃娃的困惑(上)

逍遥老爷子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逍遥老爷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1097293</p><p class="ql-block">图 片:逍遥老爷子+网图</p><p class="ql-block">音乐——分享影子的单曲《走在相思路口 (合唱版)》</p> 上 <p class="ql-block">  “水!”</p><p class="ql-block"> 一声脆生生的吆喝猛地从卧室撞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颗小石子砸进厨房的烟火气里。那是老妇人独有的、养了一辈子的强势底气,尾音还带着点不耐烦的颤音。</p><p class="ql-block"> 灶前忙活的老娃娃手猛地一抖,握着的锅铲在铁锅沿“当啷”磕了一下,差点脱手栽进冒泡的菜里。他慌忙稳住手,嘴里咂着没牙的牙龈,那点被惊起的慌乱很快化成了温和的笑意,扯着嗓子应回去:</p><p class="ql-block"> “娘,水就来了!这就给您端过去——” </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的油烟气混着这声应答,倒像是把岁月都熬得软乎乎的。</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娘抿着没牙的嘴角,小口小口“呵呼呵呼”地咽着温水,喉间还带着些微含糊的痰音。指尖轻轻扶稳娘的头,另一只手在她嶙峋的背上慢慢拍了几下,直到娘的呼吸稍匀,才小心地将她的头搁回枕头上。</p><p class="ql-block"> 昏黄的灯光里,娘倒在床上闭着眼,嘴唇无意识地嘟噜着,从喉咙里漏出“呼……咝……”的轻响,像风中残烛般微弱又执着。 他俯身在被角掖了掖,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然后蹑手蹑脚退出门,转身往自己房间走。</p><p class="ql-block"> 刚进门,一阵尖锐的麻意突然从头皮窜到后颈,眼前的墙壁、衣柜竟猛地上下晃了晃,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涌上来。</p><p class="ql-block"> 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凉的墙,指尖都在发颤,一步步挪进卧室,摸到床头柜上的血压仪时,指节都在微微打抖。按下开关的瞬间,显示屏上跳出来的数据是“158/96”,像两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进眼里,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连带着心口都闷得发慌。</p><p class="ql-block"> 他连忙去找降压药。</p><p class="ql-block"> “……水……”</p><p class="ql-block"> 身后又突然飘来娘含混不清的呼唤,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依赖。</p><p class="ql-block"> 他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悸压下去,手忙脚乱把血压仪塞进抽屉最深处,这一瞬间,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只余下惯常的温和,快步走向娘的房间。</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晾凉,就瞥见玄关处立着个印着骆驼图案的纸箱。这是前几天楼下开保健品店的小颖送来的骆驼奶,娘宝贝得紧,上一批的还没喝完,就一直没拆。</p><p class="ql-block"> “趁这会儿有空,先归置到柜子里去。”老娃娃心里念叨着,转身拉开了深棕色的立柜。柜门“吱呀”一声打开的瞬间,他不禁倒吸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三层隔板被塞得满满当当,瓶瓶罐罐挤得连张纸巾都塞不进去。最上层摆着几瓶硒片,瓶身印着“补硒防癌”的红色大字。</p><p class="ql-block"> 中间层是深海鱼油和虫草红花胶囊,标签上的功效说明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五盒“七十味珍珠丸”,这是他昨天刚给娘买的。</p><p class="ql-block"> 最下层的蛋白粉桶斜斜地倚着,旁边还挤着几盒没开封的钙片。</p><p class="ql-block"> 这些东西一层层堆积起来,柜门一关,玻璃门后面的厨窗,倒真像小区门口药店的陈列架。</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正对着这堆“宝贝”发愁,眼角余光瞥见娘的卧室门没关严。透过门缝望过去,床头那台银灰色的高电位理疗机还插着电,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个沉默的守卫。</p><p class="ql-block"> 视线往下移,落在铺着浅灰色床罩的床垫上——这张号称能“疏通经络、改善睡眠”的玉石床,当初花了一万八,娘愣是缠着爹念叨了半个月才买下来。</p><p class="ql-block"> 一股火气“噌”地从心底冒上来,老娃娃转身走进娘的卧室,没好气地冲躺在床上的娘嘟囔:“娘,您这屋里屋外堆的,都快能开个药店了!”</p><p class="ql-block"> 娘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她没听出老娃娃话里的埋怨,反而连连点头:</p><p class="ql-block"> “就是就是!我全靠这些东西保着呢!” 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床头的理疗机,语气里带着满足。</p><p class="ql-block"> “你看啊,这机器天天照,那胶囊按时吃,不然我这老骨头早就扛不住,去见佛祖咯!”</p><p class="ql-block"> 说完,她自己先乐了,“嘻嘻嘻”的笑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在午后的空气里荡开。</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望着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么就慢慢散了。或许对娘来说,这些瓶瓶罐罐和机器,早已不是普通的保健品,而是她对抗岁月和病痛的“护身符”,是她的精神支柱啊。</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前几天娘过生的情景,给老人祝寿,为啥就弄出那么多的不痛快呢?</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回来了,只有自己的媳妇儿在儿子家带二胎孙娃子,走不开。为了这桌饭菜,老娃娃半夜就起来了,忙碌了大半天,终于在十二点之前,把菜端上桌了。</p><p class="ql-block"> 大圆桌中间摆着刚买的寿桃,粉白的面儿上点着胭脂红,像极了娘年轻时搽过的桃花膏。娘坐在竹椅上,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却被妹妹用细针密线缝得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 "娘,您尝尝这寿桃,你二媳妇儿特意去城里老字号订的。"弟弟说着就要递过去,娘却猛地别过脸,手里的拐杖"咚"地砸在地上,惊得桌角的蝈蝈笼子都颤了颤。</p><p class="ql-block"> "吃什么吃!我活够了!"娘的声音劈着叉,眼里的浑浊突然翻涌起来,"你们一个个围着我,是盼着我早点闭眼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人了!"</p><p class="ql-block"> “弄一桌子梆硬的,我吃啥子?咹!”娘用筷子把桌上的菜依次翻了一遍,“啪啪”地把筷子甩在桌上,满脸的怒气都发在桌子上了。</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站起来,指着桌上摆放的各种菜依次说道:</p><p class="ql-block"> “这个,童子鸡炖白果,这个,豆瓣鱼,这个,粉蒸肉,这个……”</p><p class="ql-block"> 娘打断老娃娃,指着回锅肉说:“我要吃这个,熬得那么干,我咋咬得动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满屋子的笑声瞬间僵住,弟弟举着寿桃的手停在半空,妹妹刚剥好的橘子滚到地上。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连最调皮的小孙子都缩回了要去扯娘衣角的手。</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的眉毛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沉默了片刻,返身蹲在门口,点燃了一支烟。</p><p class="ql-block"> 九十三年的岁月在娘脸上刻满沟壑,此刻那些沟壑里盛满了委屈,像积了雨的老屋檐。</p><p class="ql-block"> "娘,您这是说啥呢......"妹妹的声音先软了,眼圈红得像刚哭过的兔子。</p><p class="ql-block"> 这时,坐在门口抽烟的老娃娃猛地站起身,烟屁股在鞋底上吱得很响。他是娘的老大,今年七十五了,背早就驼成了虾米,此刻却梗着脖子往前冲了两步。</p><p class="ql-block"> "娘!您这话亏心不亏心!"老娃娃的声音比娘还响亮,唾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都在冒火星:</p><p class="ql-block"> “我们现在才七十多岁,您瞅瞅哪个的身体有您硬朗?您一顿能吃一条二斤来重的鱼,吃一大碗米饭,我现在……连你的一半都吃不下……”</p><p class="ql-block"> 他说着往娘跟前凑了凑:"我们侍候您过日子,您还这儿不生肌那儿不告口,东说南山西说海的发脾气,你看一下,我们也是老人了!二天我们能有您这福气?要是能有人端茶倒水、问寒问暖就烧了高香了!”</p><p class="ql-block"> 娘张着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娃娃,嘴角的皱纹一下下抽搐。满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麻雀都停了叽叽喳喳。老娃娃的话像从前晒衣服的竹竿,把藏在娘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挑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半晌,娘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抽抽噎噎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流过嘴角时,她下意识地咂了咂嘴,那模样竟和六十多年前,她抱着发烧的老娃娃喂药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妹妹赶紧递过帕子,娘却不接,任由眼泪打湿蓝布褂子的前襟。"我......我就是觉得......觉得你们太累了......"</p><p class="ql-block"> 娘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夜里睡不着,听见你哥起夜还在咳嗽,手上贴了膏药......"</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蹲下身,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娘的膝盖,像小时候娘哄他睡觉那样:"娘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活着,我们才有娘喊啊。"</p><p class="ql-block"> 阳光悄悄挪了挪位置,照在娘的白发上,泛着银光。桌角的蝈蝈又开始叫了,寿桃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在屋子里慢慢散开。弟弟悄悄把寿桃掰成小块,递到娘嘴边,这一次,娘没有别过脸。</p><p class="ql-block"> 这一晃几天过去了,娘的气还窝在心中哩,</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收拾好柜子进屋的时候,轻脚轻手的,娘在床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些。</p><p class="ql-block"> “水……”</p><p class="ql-block"> 一个单音节从她松弛的嘴角挤出来。老娃娃端过搪瓷杯子,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她嘴边,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徒劳地想抓住杯壁,最终无力地垂落。</p><p class="ql-block"> 娘想端着搪瓷缸喝水,喉咙里突然一阵发紧,猛地呛得咳嗽起来,脸也憋得泛红。她像是被这口呛水点燃了积压的烦躁,突然发了脾气,胳膊一扬就将水杯狠狠掼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哐当”一声脆响,搪瓷缸磕在水泥地上,溅出的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缸沿也磕出个豁口。</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她没由来地哭了,嘴角往下撇着,浑浊的眼睛眯成两条干涩的缝,却连半滴泪也挤不出来,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颤。</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站在一旁,没敢回嘴,只默默蹲下身,指尖小心地避开锋利的搪瓷碎片,一片一片往手心拢。地上的水浸得他裤脚发潮,他也没顾上擦。</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娘忽然住了声,长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慢悠悠地问:“老娃娃,你今年几岁了,哦?”</p><p class="ql-block"> “娘,年底我就吃七十五的饭了。”老娃娃低声回道,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泡得发沉。</p><p class="ql-block"> “噢,我儿也老了,咳咳……咳咳……”</p><p class="ql-block"> 娘捂着嘴,猛烈的咳出声来。老娃娃在娘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小声叮咛道。</p><p class="ql-block"> 娘没来由的笑了,干瘪的脸皮搭拉在嘴边,她的目光依旧慈爱,带着岁月磨不去的笃定:</p><p class="ql-block"> “七十五了,噢,你就是七老八十了也还是我儿子。”</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指摸索着抓住老娃娃的袖口,那力道意外地执拗,“小时候你发烧,我抱着你走十里地去卫生院,那时候你一点儿都不老,咳……”</p><p class="ql-block"> 老娃娃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替母亲掖好被角,转身去厨房准备午饭。</p><p class="ql-block"> 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的青菜在热油中滋滋冒气,他却盯着窗台上那盆枯萎的绿萝出了神。那是他刚退休时买的,当时还计划着开春就去云南,如今叶片黄得像深秋的落叶。</p><p class="ql-block"> 不经意间, 十多年过去了,他的远方还时不时的出现在梦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