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娃记

张庆棣

带娃记 一 自从孙女出生，妻就开始长住南京。 每天早上六点，妻准时起床。从此刻起，就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风风火火去买菜，叮叮当当忙煮饭，蒸玉米、鸡蛋，炒菜，准备儿子带饭；淘米，清洗红枣、百合、莲子，一钵炖稀饭；料理耦、苦瓜、胡萝卜，烧菜吃早餐。儿子儿媳去上班，妻开始带孙女。午饭，要等孙女睡了才做，赶紧做，简单做。有时忙着洗衣服、搞卫生，顾不上做，就吃一碗早上剩下的稀饭。而晚饭，要等儿媳下班回家，腾出手来才做。 一人带娃，做家务，实属不易。我有空就赶过去搭把手。 每次去，我会带点家乡土鸡蛋、土猪肉、笋干之类。出发前一天，赶早去商城买排骨。买了几回排骨，妻都说我外行，人家不要的都让我买来了。她说，排骨要选前胛的，后胛太硬；前胛位置不能太靠前，否则肥肉太多。商城大门进去，左侧有条小弄，里面摆了个专卖黑猪肉的店铺。店主是个中年男子，身材干练，一对小眼珠活泛有神。见我来到铺前，眼缝流光，脸上堆出笑。买点？买多少？一边递烟，一边拎起锻刀，摆开架势，指哪砍哪。不要肥肉？好。排骨上秤，立马报价。再来点？好。三下五除二，把一根根排骨跺成小碎块，分成一坨一坨装进保鲜袋。我拎回家，冰箱冷藏。 第二天早上赶火车。起床后立马刷牙洗脸，整理行李。打开冰箱，把排骨、土鸡蛋依序放进塑料桶。把换洗衣服、电动剃须刀、充电器、水杯塞进背包。然后，到房间、卫生间、阳台、厨房检查一遍，关窗户，拉窗帘，看有什么物品遗漏没，电器开关断开没。最后关房门，拉下门把看锁上没……拎着行李下楼，急急赶车去。 背包很正常，塑料桶有点特别。上饶至南京，整个火车站，整列火车，就我一个人提着塑料桶出行。有一回，在上饶站遇到一位邻县文友，她悄悄用手机拍下来，发我微信。一个白发老头，戴着口罩，在候车大厅，弯腰提着一个装满鸡蛋的红色塑料桶，既烟火又滑稽。 二 到南京，我的任务就一件事，帮忙带娃。 学会按标准姿势抱婴儿，这是带娃第一步。妻作示范，我学，关键动作是用手臂呵护胫脖。经数番练习，终于合格。抱着稚嫩的生命，看着楚楚怜爱的宝宝，我联想到阳光、风雨、伞，以及人世间，想着想着，眼眶就湿润起来。 周岁之前，抱着，推着，哄着，照顾吃喝拉撒。快满周岁时，孙女会走路。我每天推着婴儿车，带她出去玩。有时，玩回来的路上，孙女突然变得粘人，既不坐车，也不走路，嚷嚷着要抱。我只好一手推车，一手抱着。这样特费力，时间一长，累。 带娃，不单抱着就行，还得劳神。孙女喜欢树叶，要我摘给她玩。玩着玩着，眨眼间，就撕下碎片树叶放入嘴里。叫她吐出来，懒得理你。情急之下，手伸进小嘴掏，树叶出来了，手指被小牙咬痛。这事防不胜防，神仙都会打盹。有一两回，孙女咽下的小碎片树叶，随耙耙一块拉出来。我怔怔地看着，充满渎职愧疚与罪恶感。小区里，有个山西煤炭退休职工，晃着谢顶的头，跟着骑平衡车的孙子，一路追跑。聊起带娃体会，他慨叹：工作三十多年，没一天这么累过。 最烦心的，是不经意间的积食。前天好吃好喝，后天不想吃喝。孙女没胃口，一家人不开心。耙耙拉不出来，大家憋着闷气。每天午睡前后，妻为孙女换尿不湿，蓦然看到耙耙，就跟撞上喜事似的，特别是看到一坨象样的耙耙，妻眉开眼笑，大声说，这真是世界上一坨最漂亮的耙耙！ 最揪心的，是不时不慎的感冒。每次上医院，第一步就是抽血化验。针头扎进孙女小指头，不忍细看。宝宝刚来到世上，就切身体会到生无可恋的滋味。药开了一堆回来，喂药更是遭罪，手脚被捏住，连同嘶声裂肺的哭声一起，强制灌下去，灌下去……每次开的药，总剩下很多，不知道是制药还是开药的问题，浪费。 带娃，是一场细心与耐心的考验。孙女敏感，入睡难。到了午睡时间，非闹着要出去玩。我只好推着婴儿车，在静寂的小区里转悠。转着转着，孙女在车上睡着了。推回家，准备抱她床上睡，可稍一动又醒了，哭。试了几回，都不行。只好让她在车上睡，或抱在怀里睡。在娃面前，大人没脾气。娃的哭闹完全发自内心，凡事有因。 三 带娃，可以细微感受到娃成长过程中的变化。 孙女的注意力，最初是亮，看到红绿灯就呱呱叫。后来是近，喜欢拽路边的树叶、花朵，摸地上的东西。接下来是细，对所有细小的东西都特别感兴趣。地毯上一丁点瓜子壳，小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衣服、袜子、包包，只要有一丁点商标，就会被她发现。有时，她在沙发上玩，突然爬得很快，我感到好奇怪，前面没什么新鲜玩意啊，等我缓过神来一瞧，她已经把常人不注意的商标抓在手里用嘴咬……为防止类似事件发生，我们每天注意搞好卫生，结果还是被她发现掉在毯子上的发丝。我不由得无奈感叹： 孙女地上爬 爷爷躬身捡白发 再接下来，注意力是远。天上的小鸟、飞机、月亮，她一看到就吚吚呀呀地叫。不会叫月亮，但只要你问她天上的月亮在哪，她就会抬头望星空，用手指着月亮，说大大。娃的注意力是分阶段，原来喜欢捡树叶放嘴里，后面基本不会了，但也会把不能吃的东西放嘴里。翻看贴纸书，把贴纸撕下来贴，贴着贴着，又把贴纸塞嘴里，叫了好几声吐出来才把嘴张开。 孙女表面不听话，其实早把大人的话记在心里。她在乖乖穿衣吃饭时，会说，宝宝不穿衣服要咳嗽，宝宝多吃饭长高高。宝贝不好意思（捂脸、眼睛）。一天早上，给她鸡蛋吃。她问，这是广丰的鸡蛋吗。让人觉得十分突然，平时我们只随口说了句从广丰带了鸡蛋来，没想孙女听进耳里，记在心里。 每天上午、下午都带孙女在小区及周边玩，有时晚饭后也要出去玩一趟。孙女相继学会骑扭扭车、平衡车、踏板车，我跟着她一路小跑。遇见大狗，或一听到车声，孙女就惊呼，爷爷，爷爷！赶紧下车抱紧我的腿。看到车往这边开过来，就嚷着要我抱。孙女刚开始对世界认知，谨慎又敏感。这声惊呼和这个求抱举动，让我怜爱万分。怜爱，是最朴素也是最深的爱，让人生出水样柔情。 孙女快2岁半时，会撒娇。“我不舒服，我难受，我要抱抱”，抱抱两字拖长音。会提醒。过马路时，“爷爷，红灯了，不能走。”陪她一起攀爬网绳，“爷爷，把两只脚踏上来，爷爷你知道吗。” 会反省。中午睡醒不穿衣服，一个劲地哭，要人抱。等过了一段时间，穿好衣服出去玩时，“爷爷，我刚才为啥要哭？”我问她为啥，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 四 快三周岁，孙女开始与大人思想交流。叫她玩五分钟后吃饭，孙女爽快回答: 好的好的。这话听起来，特讨人喜欢。有时默不作声在玩，突然问我: 人为啥会说话啊？这么深奥的问题我也一时说不清楚，就似是而非回答，人有嘴巴啊。大人说话不在意，可孙女已经默记在心。在外面玩，她说要回家照顾娃娃了。看到楼房，会说高楼大厦。好多词句成语，没人专门去教她，可她会说，会用。 孙女从小坐一辆小推车。学会走路后，时常下车自己推。喜欢在下坡时放手，眼睁睁看着车子滑下去，撞了，翻了，开心地笑。现在，车轮变不灵活了。她说，小推车在车库里摔摔摔，在河边摔摔摔，在龙王山摔摔摔，车被我摔坏了，它好难过呀。 秋天，杨柳枝蔓长垂，一副蓬勃的样子。孙女说，柳枝像头发，把眼睛都遮住了。每次见到杨柳树，她说，我又见到像头发一样的树了。 九月，开始上托班。气温忽热忽凉，班上好多小孩染上感冒。二十个人的托班，常常只有六七个人去读。十一节后，孙女咳嗽，一个月没去上托班。妻在上托班问题上，一直持保留意见，她说，这么小上啥学呢，天天在外面晒晒太阳多好，小孩高兴，大人高兴，比学校吃得好玩得好睡得好。看到孙女感冒，妻心疼得不行，说孙女上托班遭罪，脸变小了，原来肉嘟嘟的屁股都快没了。 一开始，孙女也是十二分不情愿去上托班，甚至恐惧。在家吃早饭时，就不停地表示不去幼儿园。我哄她说，好好好，可我们要去跟老师请假啊。她要我抱着去，说请了假就跟爷爷回家。一路嚷嚷，哭得嘶声裂肺，哭得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 不知怎么回事，没过多长时间，孙女突然就习惯上托班了，甚至喜欢去上学了。她学会唱这首儿歌: 爸爸妈妈去上班，我上幼儿园，我不哭也不闹，见到老师早早早！ 孙女最粘妈妈。托班回来，总问妈妈下班回家了吗。我说妈妈要天黑回来。等天黑了，她又问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啊。我说妈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边玩拼图边说，是不是我把拼图拼好了妈妈就回来了。听到“咔嚓”的开门声，她就立刻跳起来，往门口飞跑过去。如果见到不是妈妈，就默然不乐的样子。如果真是妈妈回来了，就兴奋大叫，妈妈，妈妈，妈妈抱抱。 孙女从小粘人爱哭，其实心里啥都懂。她学着大人的口气，对着几个玩具娃娃说，“不吃饭，不睡觉，不听话，我要打你。”“我天天要给娃娃烧饭、喂奶、洗衣服，还要抱娃娃出去玩，我真的好累啊。” 孙女三岁，愈发变得聪明伶俐。平日里，她喜欢听故事，不是听平板电脑，就是要我讲书。后来，她说自己来讲书，讲得很完整，语言跟书里写的一个样。她说，现在我是老师，你们要坐好听我讲。有时，我补充一句，她就严肃批评，“你说话了，不听话，老师生气了，不讲了，你自己玩去吧！”“发言要举手，我也是会骂人的，也是很凶的。”我普通话不标准，只要一字念错，她会及时纠正。她拼图很快，短短两三分钟就能拼好一张大图。诸多方面，孙女的智商已超过爷爷。 孙女，爷爷陪你长大，感受着你成长的每一个瞬间。就像登临南京长江大桥，看江水昼夜奔流，推陈出新，迎来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