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山高路远，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川西十日行（三）

塔尔坡学校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终于到了与稻城亚丁告别的时刻—它是多少人心中的圣地，川西藏着的圣洁，更是《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里魂牵的白月光——总要亲见才甘心。虽未抵达牛奶海、五色海，却懂了那句“来或有悔，不来憾更深”。旅途本就藏着太多不定数，遗憾如影随形，能守住一份自在喜乐，便是最好的行囊。

再见了，稻城亚丁——这人间最后一片蓝色净土。未竟的念想，或许正是为重逢埋下的伏笔；而平安走过、载着一身风尘与满心震撼归来，已然是最珍贵的纪念。临行前站在香格里拉镇的酒店门口，望着不远处的山峰，被这大自然偏爱的秘境独特的气质狠狠惊艳，绵延的云海隐匿了凌厉的雪峰，剩下唯有静谧，细腻与柔情。忽然觉得，这圣洁的山巅，大抵总在护佑着心怀善念的人吧。在这一刻，被给予了无上的精神慰藉。

返程新都桥的路上，车窗外半山腰的六字箴言格外醒目。藏民将祝福刻在山岩，每一阵风吹过，都是对众生的无声祈愿。所谓“千处祈求千处应”，大抵便是菩萨对世间苦难的回应——山成了流动的坛城，石化作慈悲的使者，连风里都裹着渡人的经颂。

颠簸近一日回到新都桥，从这里开始，我们便要告别川西的高海拔，一路向成都方向折返了。

夏与川西——10日自由环线记（Day7——Day10） 第七天（8月14日）：新都桥到四姑娘山

车子从新都桥出发，一路经墨石公园、丹巴，再往四姑娘山、都江堰、绵阳去，走的都是中国熊猫大道。这条大道很长，沿着两山间的峡谷，傍着一条河蜿蜒向前——一侧是高山陡坡，一侧有流水相伴，海拔随着车轮滚动缓缓降低。从新都桥到墨石公园要经过塔公草原，大家觉得没什么特别，便没停留。这段路的妙处，本就在于沿途风光。

墨石公园在甘孜州道孚县八美镇，因地形独特、构造复杂，被专家称作“地质学上的百慕大”。买了票乘摆渡车到入口，踩着石板路随人流向前，忽然间，满眼金黄的油菜花海里，一道道墨色山岩撞入眼帘，着实令人震撼。快步登上观景台俯瞰：连绵的石林、金色花海、广袤草原与远处雪山同框，诡异中透着和谐，神秘里藏着壮美。山谷间，大片墨色石林拔地而起，形态万千——有的如利剑直刺云天，有的似猛兽伏地待发，有的像仙女亭亭玉立。骄阳下，石林泛着神秘光泽，时而深灰，时而墨黑，仿佛有人以蓝天白云青山为纸，挥毫泼墨，工笔与写意交错，绘就一幅巨幅水墨长卷。

公园里满是打卡拍照的年轻人，摆着酷飒造型，玩得尽兴。我们这“五朵金花”也不例外，极尽折腾，拍了好些搞怪耍酷的照片。同行的三位男士本就对墨石公园的“真实感”存疑，对拍照更无兴趣，早早就百无聊赖起来。但又不忍扫了我们的兴，只好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一边抽烟发呆，一边静静等着。

出了墨石公园，继续沿熊猫大道前行。一路有绿树、草原、流水与风格独特的藏寨相伴，格外治愈。下山的路弯弯曲曲，颇为险峻，河水湍急流淌。车子翻山越岭，过桥梁、穿隧道，全程有惊无险，大家心情反倒越发轻快。

途经雅拉山口景区观景台时，我们下车转了转，拍了几张照片。这里人车不少，很是热闹，两三排小吃店整齐排开，烟火气十足。

之后一路到丹巴县城，与另一车人汇合吃了午饭。这几顿的饭店都是老孙找的，味道很正，是地道的川味，比在新都桥吃的要合口味多了。

傍晚七点左右抵达小金县，在四姑娘山景区附近住下。酒店挨着长坪沟，老板是四川人，热情周到。在酒店简单吃了晚饭，老板推荐我们去对面的艺术中心看锅庄舞。一去才发现，艺术中心里游客真不少，大家正兴致勃勃地跟着藏族演员跳舞，我们也很快融入这片欢快的海洋，跟着节奏跳了起来。

第八天（8月15日）：四姑娘山到沃日镇

川西游第八日，目的地是四姑娘山景区。这座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的景区，是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过渡的标志性景观，由“三沟四峰”构成——双桥沟、长坪沟、海子沟三条峡谷，簇拥着大姑娘山、二姑娘山、三姑娘山与幺妹峰四座雪峰。主峰幺妹峰海拔6250米，为邛崃山脉之巅。长坪沟适合初级徒步，海子沟是登山者的必经之路，我们则选择了开发最成熟、景观最丰富的双桥沟。

从游客中心乘景区观光车进入双桥沟，行至约四十公里处，便到了海拔3840米的红杉林，这里也是自上而下游览的起点。天公作美，蓝天白云伴着微风，惬意十足。车上电视滚动播放着景点介绍，窗外的双桥沟却早已铺开一幅立体画卷：锅庄山、犀牛望月、企鹅嘴……雪山360°无死角环伺，地貌切换之快，既叩击着心跳，又刷新着认知。此时才懂，手机原是累赘，眼睛才是最好的镜头，“川西小瑞士”的美誉，果然名不虚传。

下车便是红杉林景点入口，路旁小吃馆林立，歇脚的游人络绎不绝。在这近山顶的地方撞见这般浓烈的烟火气，心里倒生出几分新奇。许是有了前几天的高原经历，我们已适应了这里的高海拔，竟没多少不适。

站在中间的小广场远眺，雪山近在咫尺，压迫感骤然袭来——高大、雄伟、威严又神秘，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让人一时有些恍惚。只见雪峰如刃，冷白嶙峋，峰顶积雪像半融的盐，阳光掠过，整座山忽泛青瓷釉光，转瞬又沉入暗影。我一边努力将雪山与名字对号入座，一边举起手机迫切想留住眼前美景，可惜捕捉的瞬间，不过是些单薄之影，远不及真实所见震撼。

随后，我和老公沿参观路线走向红杉林。成片红杉如仪仗队列立，棵棵高逾数十米，直刺云天。树皮纵裂如赭褐锈痕，枝干斜插苍穹，针叶簇聚，青灰中泛着铁色，风过林梢，簌簌作响。阳光下虽觉灼人，躲进树荫便顿感清凉，一热一凉间，尽是山野的随性。

离开红杉林，乘观光车至布达拉峰。景点处有座白塔，静立草甸之上，金顶映日，经幡翻飞，玛尼堆环伺四周。草甸如绿丝绒毯，各色野花盛放，尤以黄花最耀眼；周遭半山腰灌木丛杂，冷杉林墨绿如屏；渐至雪山区域，植物稀疏，只剩冷峻山石巍然矗立；山顶冰川雪顶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白光。我和小英绕白塔顺时针转了三圈，祈愿家人朋友平安健康。白塔斜对面，便是海拔5240米的布达拉峰，其花岗岩山体雄浑壮丽，西壁形状酷似西藏布达拉宫，由此得名。

继续坐观光车下行至四姑娜措，清澈的冰川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周围的绿色森林，阳光洒落时，波光粼粼如蓝宝石闪烁。远处是连绵山脉，近处是碧绿湖水，这般美景让我们忍不住摆出各种姿势拍照，让自己入画，让美景中留下属于我们的故事。

中途有站是撵鱼坝漂流，我们兴致缺缺，径直略过。

下一站是隆珠措，听说是一处堰塞湖——当年山洪冲刷致使泥沙淤积、河流改道，淹死了原本生长的沙棘林，这些树木因根部钙化沉积而“死而不倒”。虬曲盘结的枯木屹立水中，与雄伟雪山、繁花草甸、潺潺溪流相映，恰似天然盆景，透着别样的艺术感。湖面平静时，四周雪山，尤其是四姑娘山主峰的倒影清晰可辨。我们走走拍拍，惊叹不已，久久不愿离去。

之后在沙棘林带附近的服务中心，我们参观了一个博物馆，拍了几张合照。天忽然落起雨来，大家便乘观光车直达景区出口。

至此，我们要兵分两路了。老李和老孙夫妻俩开车去都江堰，我们其余人则按老桑提议，前往网红路“理小路”，约定明日晚在绵阳汇合。于是我们五人吃完饭，便驾车沿小金河谷盘旋而下，在沃日镇找了家民宿落脚。这里海拔不高，住宿条件不错，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浑身顿时清爽起来。

第九天（8月16日）：“理小路”到绵阳市

理小路，是理县到小金的一条新建景观大道，全长96公里。沿途串联起雪山、森林、河谷、冰川、草甸等川西经典景致，路况甚好，往来车辆稀少，尤其不见大型货车，走起来格外舒心。

我们按导航指引先寻网红点雷神王瀑布，一路留意搜寻，却没见到想象中“飞流直下”的壮阔，只瞥见山林间隐约有瀑布的影子。为赶行程，便匆匆略过了。

继续前行，在大二普营地下车停留。这片营地坐落在两山夹峙的河谷间，河滩上铺满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草，丛中缀满亮闪闪的黄色小花，格外耀眼。主河道在平缓处分作数股溪流，像在绿色绒毯上跳跃的银亮玻璃带。河面上架着两座原生态木桥，五根木头并作桥身，接口下方立着木柱支撑，再搭上五根捆扎好的木头便成了桥面，两侧用细木搭起护栏。人走在上面得步步小心，对面来人时还需侧身避让。

清晨的阳光像揉皱的薄纱，漫不经心地拂过理小路的肌理，空气净得能数清远山轮廓，裹挟草木香的山风凉丝丝钻人心间。我们踏着木桥到了对岸，拍下蓝天白云与雪峰映衬下、河流将草甸切割成无数水中小洲的奇景，又沿着草地小径走到河流交汇处，看那汪像掺了奶的蓝色河水蜿蜒向前，望着几座低矮的小木屋出神，拣了处向阳地拍个不停。

稍作休整，继续沿理小路前行，去寻网红打卡点红石滩。越往里走，人车渐渐多了些。没多久，红石滩便撞入眼帘——河滩上密布的天然红石，在阳光下红得灼灼似火。这橘红色石滩与冰川溪流、原始森林交相碰撞，织就一幅高原独有的炽烈画卷，未经雕琢，满是纯粹的自然之力，正应了“赤石染河谷，雪水映丹霞”的意境。草坡的软绿、绿树的浓荫，小木屋的拙朴、红石滩的斑斓，还有啃草的牛群与轻缓的游人，都浸在澄澈天光里。漫步其间，像踩进打翻的童话书，每片叶、每缕光，都透着不真实的温柔。因赶路，我们没在红石滩多作停留，也没去毕棚沟景区，径直向理县方向行驶。

或许是川西的神山想挽留我们多呆些时间，就在即将抵达理县时，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赶紧下车查看，车子的右前胎爆了。这下子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有信号，可怎么办？不过，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停车的河边有座桥，桥对面正是梭罗沟二级水电站，我和喜弟赶紧走过去，想看看电站有没有人，能否借信号跟外面联系。近前一看，大门紧锁，找不到进入的地方。就在我们失望无奈时，有辆汽车驶进来——原来这里有充电桩。从车上下来一位姑娘，我们急忙说明情况，询问她有没有车辆爆胎的救援电话。她起初说不知道，随后说打电话问问朋友。说来奇怪，她的手机竟然有信号。之后她给了我们一个电话号码，还好艳的手机是电信网，虽然信号不稳定，但总算能跟外面联系。就这样，等了近一小时，理县来人给我们换好了车胎。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时，阳光明媚的大晴天突然“哗哗”下起了雨——哈，老天爷对我们的考验还没结束。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到了理县，靠路边饭店简单吃了饭，准备驱车去汶川，顺道参观5·12地震博物馆。走到半路村道时，又遇上堵车，于是我们决定上高速，直接前往绵阳市。

第十天（8月17日）：绵阳市到西安

高速路上车辆稀少，一路畅行。傍晚临近绵阳市区时，车窗外楼房齐整、树影葱茏，熟悉的城市气息漫了进来。深吸一口久违的富氧空气——这浑浊却亲切的气息涌入肺腑，喉头忽然一哽。氧气这般丰沛，丰沛到让人想落泪。高原上每一口都要竭力争取的呼吸，此刻竟成最自然的馈赠。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晕开，那些在稀薄空气中挣扎的日夜、折多山上狼狈无奈的自己，一一浮现。

老孙他们从成都走高速，比我们早到半小时，大家在绵阳再度相聚。晚上，我们在酒店附近的“晓秧锅”吃了顿正宗四川火锅，为这次难忘的川西之旅庆祝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们直奔西安。看着远处城市的高楼一点点逼近，我像从一场长梦里醒来。手机里存满雪山、云海、星空的影像，可最清晰的画面却是：立于壮阔群山间，人渺小如一粒尘埃。

其实这种感觉是很让人受打击的。以前爬山登顶时总以为自己征服了山峰，脱口而出“山高我为峰”的豪言，以此消解渺小。但随着登山次数增多，取而代之的是对山的敬畏、对自然的崇拜——山永远在那里，我们只是匆匆过客，从未有过“征服”。唯一能做的，是让心静下来。当真正融入自然，才会惊叹它的神奇奥妙，渴望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在冥冥中与天地对话，与自己和解。

尾声

有人问，川西到底有什么魔力？

我想，是它从出发计划到驻足停留间，用摇响的牦牛铃疗愈了匆忙的时序。在稻城亚丁的山涧草甸里感受呼吸心跳，在藏地朋友于玛尼石上书写祝福的笔触中，看人与雪山的虔诚对话——这里能把"我"写得很小，却把"世界"铺得很大。

川西的山河里，藏着当地人浸透骨血的虔诚。他们敬畏自然，相信山水树石皆有灵性，山野间的玛尼堆层层叠叠，将信仰具象成风景，为壮阔天地更添神圣。

行走川西，从不是逃离生活，而是回到生活的起点，先找回自己。在陌生山河间寻觅人迹罕至的风景，遇见未曾认知的自我，重拾最初的感动与纯粹。"扎西得嘞！"让感知永远鲜活，或许就是平凡人最动人的英雄主义。

站在雪山之间，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寻到了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人与自然交融处，"流动着伟大的力量，我就在这力量的核心"。那时的我仿佛是自然的一部分，爱与希望随雪山绵延。用心记下这瞬间，期盼着下一场奇观与幸运。

——谨以此篇，献给每一个想把自己找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