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月的风里飘着甜香,菜市场的摊位和小区的水果店及马路边地摊上都摆着红玛瑙似的枣子。我挑了几个饱满的,咬下去时汁水四溢,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味道,勾着我往回走,走到五十年前的那个大院,走到那棵浓荫蔽日的红枣树下。那时候的乡村,日子像晒在院里的玉米,金黄而实在。奶奶家的院子分前后院,前院住着奶奶和三叔,后院是我们家。一个门口两处房子隔不开烟火气,饭点时谁家炖的菜香,都能闻得到,香味能绕着院子转三圈。而最让人惦记的,是后院那棵红枣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记得老家院里的那棵枣树干得两个小孩手拉手才能抱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爬满了岁月的裂纹。春天时,细碎的白花藏在叶间,远远望去像落了层雪,风一吹,花瓣飘得满院都是,连空气里都带着清甜。到了六月,青枣就挂满了枝头,像一串串翡翠珠子,鼓鼓囊囊的,看得人眼馋。那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小友子、老根、母蜂总蹲在树下,仰着脖子数青枣,数着数着就忍不住咽口水。奶奶总说:“青枣涩,吃了要拉肚,等红透了才甜。”她把这话挂在嘴边,像守护宝贝似的守着枣树。可我们哪等得及?看着青枣一天天鼓起来,心里的馋虫早就爬出来了。某一天我们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偷偷商量着“偷枣行动”。</p> <p class="ql-block">每次“作案”都选在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奶奶和大人们都在屋里歇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蝉鸣。小友子自告奋勇放哨,蹲在院门口假装玩泥巴,眼睛却瞟着奶奶的房门。我和母蜂就像猴子似的往树上爬,树干粗糙,蹭得手心发疼也顾不上。青枣结得密,伸手就能摘到,我们专挑个儿大的,往兜里塞得鼓鼓囊囊。慌乱中,枝丫被扯得“咯吱”响,熟透的几片叶子簌簌往下掉。有一次太贪心,我爬到一根细枝上,脚一滑,连带一串青枣摔了下来,“扑通”一声惊动了前院晒阴凉的奶奶。她拿着扫帚出来时,我们正慌慌张张往兜里揣枣,脸上还沾着泥土。奶奶气得脸通红,举起扫帚要打,可落到身上时却轻轻的,更像是吓唬。“说了青枣不能吃,偏不听!”她一边骂,一边把我们兜里的青枣倒出来,捡了几个稍微泛红的,在衣角擦了擦递给我们,“尝尝得了,别贪嘴。</p> <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奶奶不是舍不得,是真怕我们吃坏肚子。那些青枣被她收起来,放在柜子里,等捂得半红了,再偷偷塞给我们。可偷来的枣,好像总比正经吃的甜。隔壁我邻居二舅奶家也有棵枣树,结的枣子更圆,熟了是深红色的。我们胆儿肥了,又把主意打到她家。二舅奶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总穿着蓝布褂子,见人就笑眯眯的。有一次我们正摘得起劲,她端着洗衣盆从屋里出来,吓得我们魂都飞了,攥着枣子就想跑。“别跑,别跑!”她喊住我们,非但没生气,反而搬来小板凳,自己踮着脚帮我们摘。“这棵树结得多,你们摘了我还省得打枣呢。”她把我们的衣兜、裤兜都装满,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慢点吃,不够再来摘。”</p> <p class="ql-block">枣子的甜,混着偷来的刺激,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味道。直到1992年,我们家盖了新房,搬到了县城。搬家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枝头的枣子红得正艳,像无数双眼睛望着我们。奶奶站在树下,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她说:“到了城里,想吃枣就回来摘。”可后来,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奶奶走了,三叔还在这个院,每次回去我都看看那棵枣树,老的树已经砍倒了,现在的这棵枣树是后来又发出来的牙子,如今也已经很粗了,树龄也二十多年了,这次三奶奶三周年祭日回去,看到这棵枣树还在,只是枝丫疏了些,树皮更皱了,地上落着几个熟透的枣子,没人捡。</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水果摊,一年四季都摆着各样鲜果,进口的、本地的,琳琅满目。可我总常想起老家院里那棵枣树,想起中午的蝉鸣,想起奶奶举着扫帚的样子,想起二舅奶往我兜里塞枣时的温暖。原来,那时候的枣那么甜,不只是因为阳光和雨水,更是因为偷来的慌张,因为长辈的疼爱,因为乡村里那股子淳朴的烟火气。时光走远了,可枣香里的旧时光,总在不经意间,甜透了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