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江古镇

和光心平

　　2025年1月最后一天的下午3:00，离开丹巴梭坡，行程270千米，一半省道，一半高速公路，约3个半小时后，在霏霏细雨中抵达柳江古镇。安顿好住宿，在民宿阳台向西遥望，不见落日余晖和晚霞，惟有烟雨缭绕的远山。

　　下楼，去往古镇，解决晚餐。顺便在夜幕降临前瞄一眼柳江长啥模样，俊不俊哪？走上柳江大桥向南眺望，同样是山水，与阳光、粗犷的甘孜藏区比，这里就是湿润、婉约的低丘水乡了。

　　杨村河上心洲岛的廊桥，灯笼都已点亮。西南地区虽说天黑得晚，但冬季傍晚7:00正是掌灯时分，天说黑就黑了。

　　沿着杨村河东岸向南走，恍惚间有种错觉：白天还在西北高原晒太阳，傍晚就在江南水乡淋毛毛雨了。

　　树大根深，大树底下好用餐，就在这古榕餐馆吃晚饭了。吃了什么记不清了，印象就是水乡滋味，川辣味不浓。餐后好生休息，明天好精力充沛，领略川中水乡的风土人情。

　　2025年2月的第一天，一个似雨非雨的日子，看不见雨丝，但空气湿度大得可感觉到雨雾的丝丝凉意，地面潮湿，石板路就像刷了一薄层水。早餐后，再次来到杨村河边，水面上一长溜汀步通往东岸，在河中距对岸三分之一的地方分叉成两段弧线状汀步连接河岸，这是一座近似丫字形的汀步桥。沿岸一大片吊脚楼建筑群。

　　沿着杨村河西岸石板路南行，前方串串红灯笼悬挂在中式歇山顶檐下随长廊式楼阁向南延伸。这儿尚存一片相对较完整的中西合璧楼台楼阁式园林风格建筑群。

　　长廊式楼阁居二层，底层从外貌看有条石砌筑的基础，且有镂空窗格，推测是中空的，或许如吊脚楼的底层。长廊式楼阁居中处开有正大门，门楣悬“曾家园”门匾。正门朝东，有石阶向下通往杨村河，河边水埠曾是曾家商贸码头。显然，曾家园曾是豪门大宅。

　　正门左边的长廊式楼阁与右边大同小异，两边基本对称。

　　正门有工作人员把守，出于礼貌不宜拍照。进入大门，右侧即有一边门，门两侧楹联写道：文章尔雅从无俗，诗赋风流自有神。彰显出大宅主人的文化品位。门内是柱子支撑着的一条廊道，一看到墙上镂空窗格，便知这就是长廊式楼阁的底层，它其实是一条较隐秘的过道。

　　顺着过道前行，走上一贴墙木构阶梯就到了二层楼阁。楼阁内侧立面和隔墙是木构穿斗式板壁，房顶空间采用穿斗抬梁混合结构，这是较典型的四川民居样式。

　　长廊式楼阁向东一侧是敞开的，紫气东来，敞开可收纳成功、繁茂等祥瑞之气。转角起沿廊阁设置“美人靠”，可倚坐凭栏俯瞰杨村河碧波荡漾。

　　体验一下，俯看古榕树冠遮蔽半个河面，荫下一条汀步桥贴水蛇行。汀步桥西首码头，曾家货物曾在此集散。

　　廊阁是错廊式的，相当于现代建筑的跃层式，把不同功能的空间通过高差错开成不同高低的坪层，高处的廊阁是曾家人和贵宾的观景亭阁。通过廊阁内的木梯台阶，可以沟通不同层面。低处的廊阁是生意客商和一般宾客的观景楼台。层级间有木构花栏相隔，既是装饰，又美观实用。

　　除了错廊式观景楼阁，还有平层走廊，内侧有木构花窗板壁隔成的一间间厅室，供曾家人与客商洽谈生意等。外侧照例是廊柱美人靠敞开式空间，可倚坐观景，或移步换景，各取所需。

　　再看杨村河，汀步桥北侧，游船已到位，一字排开，虚位以待，就等游客登船了。

　　穿过二层阁楼厅室，可以到达阁楼另一侧走廊。

　　从阁楼内侧长廊可俯视曾家园一进门最靠外的罜焘院。“罜”字意指小渔网，“焘”即覆盖，“罜焘院”就是小渔网覆盖的院子，猜测是否含蓄隐喻这个院子临杨村河水？

　　罜焘院也称作外院，面积200多平方米，南尽头是外院戏台。

　　曾家是做生意的大户人家，亲朋好友和往来宾客多，逢年过节、吉庆喜事都要大宴宾朋亲眷，罜焘院就成了大摆筵席、边吃喝边看戏的场所。平时普通客商和曾家雇员、雇工、帮佣等看戏，也在外院。

　　外院戏台有鱼池环绕，平时池中放养观赏鱼，池水又能用于消防，防患于未然，一举多得。

　　离开罜焘院，前往后院。攀满古藤老蔓的券门坊，就像蓬乱披发半遮掩的颜面，引你趋前探究真容。

　　拾级而上，门内是天井，地坪水光铮亮，一侧墙壁似有一椭圆形门洞。

　　过门洞走进中院，豁然开朗，茵茵绿草坪中央，一条石板甬道直通主楼中间门厅。

　　穿过西洋风格的主楼门厅，可直抵后院罾铸院。“罾”是一种以竹棍为支撑的方柱形捕鱼网具，“铸”字有陶冶、锤炼、造就的意思。“罾铸”意思不搭，以此命名院落，推测还是看中了“铸”字中的“寿”。

　　进入罾铸院，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正面的后院戏台。后院戏台专供主人家眷和贵宾看戏。

　　正对后院戏台的是曾家园主楼的背面，主楼是曾家正房，其门厅两面分别为主人夫妇、儿子儿媳的住所。主楼两边是厢房楼。厢房楼底层是曾家商议家族大事和接待重要宾客的场所，上层是曾家收藏古今典籍、西方新学、科技书籍、字画古玩等的藏书阁，也是博览群书、研读建筑学和诗赋等的阅书楼。

　　罾铸院是融合中西风格的楼式四合院，周边回廊四面围合且相通，庭院面积约200平方米。

　　正房主楼和厢房楼交界连接处的一段称作走马转角楼，可以看出，主楼和厢楼有高差，以台阶坡道相接。

　　两侧走马转角楼下均设置红砂岩石消防水柜，厢楼是歇山式大屋顶中式建筑风格为主。

　　主楼南边有边门沟通后院和中院，站在门内，中院南侧歌舞台旁的阁楼清晰可见。

　　歌舞台两翼是长廊，中间戏台呈梯形突入花园草坪。

　　中院名“罳梼院”。“罳”指防挡鸟雀的屏网。“梼”字本意是一种硬木树种，与“杌”组词“梼杌”就意指一种传说中的恶兽了。以“罳梼”命名院子，是否有用屏网捕捉恶兽之意？非也，联想外院“罜焘院”、后院“罾铸院”可推测，这不过就是曾家主人以“寿”构字并组词命名各院落，寓意延年益寿而已。

　　位居后院和中院之间的主楼，正面楼上楼下的窗户，其窗棂仿西洋教堂窗的式样，内嵌中式花窗格；二层全木梁枋架构，纯粹中式构造；上下实木廊柱，先用板材包成方柱形，四面再包以青砖砌筑，楼上更增加西洋栏杆结合中式美人靠。中西营造法式完美相融，相得益彰。

主楼前廊和廊前花斋亭一角。

　　罳梼院遍栽四时不同的奇花异草，还栽有北方的牡丹和南方的荔枝，是个生机盎然的小植物园。

　　草坪是家眷和曾家孩童们嬉戏玩耍的好地方。

　　中院歌舞台由中间舞榭、左右两边短廊阁组成，面积约170平方米，供曾家女眷边茶饮、边观看歌舞、戏曲表演。

　　庭院深深，前往最后一个清幽静谧的优雅环境罯畴院。“罯”字也是意指渔网，“畴”则指平整好已耕种过的熟田，以“罯畴”命名院落别无他意，与“罜焘院”“罾铸院”“罳梼院”等其他院落的命名相同，其实都是因为曾家园主人的父亲曾益寿的名字中有一个“寿”字。采用含有“寿”的字与含义“网”的字组词，寓意丰收和长寿。按中国传统说法，网是寿星的用具，既有收获积累之意，又具庇护保佑之意，网寿融洽，福寿双全。

　　罯畴院是个约90平方米的四合院，曾家主人常邀约长辈、士人、乡贤、乡俚等到此畅谈闲聊，广结人脉。也是曾家子孙后代读书学习、琴棋书画、接受教育的地方。

　　对于川地民国建筑的研究，以及传统文化和民俗的传承，曾家园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曾家园的主人曾艺澄是曾家始迁祖曾益寿的次子。曾益寿通中医药，清咸丰年间自嘉定府（今乐山市）迁居柳江场街，开设中医药铺“益寿堂”，号脉行医卖药材。后逐渐从药材扩展生意至木材，善抓商机又扩展到矿产，从而发家致富。曾艺澄继承家业，他是前清生员（秀才），精通国学，也收藏较多中外新学科技书籍，尤其爱好建筑设计和建房造屋，对建筑学自学成才，对营造学无师自通。

　　曾家园由曾艺澄亲自设计、画图、搭建模型，并亲自监理督工，聘请乐山最强工匠，于1927年开工，施工10年，于1937年竣工，总面积高达11600平方米，其中建筑面积达5400平方米。新中国成立后，柳江区公所、柳江区医院、柳江林业站和洪雅林场进驻曾家园。文革中，柳江医院在曾家园原花园区域建门诊部和住院部。改革开放后，所有外来单位撤离曾家园，现存3300平方米主体建筑及其庭院得到维护，并被国务院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走出曾家园，下到码头，沿着水埠南侧的傍河小径向南。沿途所见：千年古榕扎根堤岸，倾斜着身姿把茂密的树冠探向杨村河；树旁小瀑穿过迷你小石桥，冲动地泄入杨村河。一幅古榕流瀑图。

　　杨村河上的溢流坝是近现代工程，用于保持河流上游的水位稳定。坝体断截面呈梯形（接近三角形），沿坝顶等距筑碇石，既供人员过河时行走，碇石间距又可引水泄流。

　　在S形的溢流坝碇步桥上走个来回，体验一下水上移步换景。

　　从西岸来到东岸，自坝体退后多步，顺河眺望南方，尽显冬日山水美景。

隔河回望西岸，又现冬日乡村美景。

重返溢流坝。

从东岸回西岸。

　　端详画面，溯源循流。杨村河是花溪的支流。花溪源自峨眉山西岭，自南向北流淌，进入柳江境内生出一分支杨村河，再与杨村河围合出一大片岛状地块。柳江古镇就在这地块的杨村河两岸。古镇之北两水再汇合，杨村河重返花溪，花溪继续向北流入青衣江。花溪是青衣江的支流。

　　回到杨村河西岸，继续溯流向南，只见前方河面上一座贴水平桥横亘水上。

贴水平桥直通对岸场街。

对岸琼台玉阁般的景致引人迈步。

　　走上桥可见，桥面似是用剖开的圆木铺就，平面朝天，一段段搁在一对对石桩木架构上，平整、稳定，玩心跳、挺安全。

　　圆木桥的尽头有一石坊，石坊嵌石匾，石匾镌刻“烟雨柳江”行书。

　　从“烟雨柳江”坊门看过去，石坊后似有一门洞。

　　登岸趋近一看，不是门洞，却是一拾级而上的街坊过道。红妆纸伞悬空，青苔石巷湿润。

　　穿行于过道，蓦然回首，最后一段居然有顶棚，棚下大红灯笼高高挂，走出门洞，看见门侧有一介绍牌，原来这个过道称作“水巷子”，是昔日老街居民到河边挑水、淘米、洗菜、洗衣，至停泊码头的船筏装卸货物等的专用通道。其历史与“柳江”得名几乎同时。

　　走出水巷子向南是一条民国风貌街，路中有水渠，路两边是两层青砖楼，底层开店铺，一侧绿化茂盛。

　　向北是清代老街，全长500多米，宽四五米，街两侧有200多座全木结构清代商铺建筑。

　　柳江建镇已有900年历史，其前身是南宋绍兴年间的“明月镇”。

　　清代乾隆年间，明月镇的柳姓和姜姓两大家族，合资修筑场街，建成后命名为“柳姜场”。

　　久而久之，200多年演变，“柳姜”渐渐写成了“柳江”，古镇由此正式得名“柳江”。

　　沿着石板老街向北，漫步于百年民居之间。

到了街口吊脚楼处，折向杨村河畔。

访秀水、寻幽境，始于水码头。

站水埠平台看川中风情临水楼阁。

　　登上楼阁，选一雅座，点一壶川红工夫茶，品茗观景。

是山水盆景？比盆景恢宏。

是山水画卷？比画卷灵动。

沿亲水栈道再次向南前行。

登观景高台，居高临河，极目远眺。

从东岸回望杨村河上圆木桥。

　　贴水平桥，亲水亭台，不是江南，胜似江南。

就此折返，临河散步。

湿气氤氲，烟雨朦胧。

古榕与清代吊脚楼。

　　这些古榕树据称栽于南宋，在柳江有100多棵，都快900岁了。

往返途中，清末民国建筑比比皆是。

　　回去的路总觉得短暂，不一会儿就到了柳江大桥东堍，看着眼前的民国大厦和清末小楼，由衷感慨，柳江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百年建筑博物馆”啊！

　　站在柳江大桥远眺杨村河下游，风景甚好。柳江是眉山的缩影，眉山有三苏，是出才子的地方。青衣江流域，人杰地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