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贴

虹(拒私聊勿扰)

<p class="ql-block">  灶上的砂锅正咕嘟着,萝卜的清甜裹着排骨的醇厚,顺着锅盖缝隙漫出来,在窗棂上凝了层薄薄的雾。这是母亲每年处暑必炖的汤,她说“暑气要靠这口暖收”,就像收捡夏末最后一串葡萄,得趁着眼下的温软,把热天的余味好好妥帖。</p><p class="ql-block"> 晚风恰在这时撞进来,卷着院角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轻轻蹭过书桌。摊开的书页被掀得哗啦响,停在描写秋蝉的段落——原来连聒噪了一夏的虫儿,到了处暑也会把调子放软,不再是盛夏里那样急着争鸣,倒像是怕惊了这慢慢凉下来的夜。</p><p class="ql-block"> 院门外传来卖莲蓬的吆喝,声音比七月里远了些,带着点收尾的从容。母亲说要去买两把,“给你爸下酒”。我跟着她走出门,晚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扑在脸上,不像盛夏那样黏腻,倒有了点清清爽爽的意思。卖莲蓬的老人坐在三轮车旁,竹筐里的莲蓬剩得不多,他说“过两天就没有啦,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种顺时应季的平和。</p><p class="ql-block"> 檐角的夕阳将落未落,晚风裹着梧桐叶的清苦,又掺了些砂锅飘出的汤香,漫进半开的窗棂。案桌上,母亲刚剥好的莲蓬装在白瓷盘里,青嫩的莲子露着米白的芯;旁边静静立着父亲的专用银杯,杯身刻着细巧的云纹,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光纹——那是今日午后才滤好的新泡杨梅酒,白酒的烈被杨梅的甜悄悄中和,还带着果子刚摘下时的清鲜。父亲指尖碰了碰杯壁,凉意顺着指腹漫开,他抬手时,银杯沿映出檐角最后一抹橘红,轻轻抿了一口,便笑着说“今年的杨梅甜,酒也比往年润些”。</p><p class="ql-block"> 我探头看母亲往砂锅里撒葱花,她指尖沾着细碎的白,动作比夏天慢了许多。往年这时节,她总催着我把凉席收起来,今年却只说“再铺两天吧,夜里还有点热”。忽然就懂了,处暑从不是急着和夏天切割的日子,就像这锅汤,要慢火炖够两个时辰,才能把暑气的燥,酿成暖胃的温;就像这晚风翻书,不是要把夏天的篇章翻过去,而是轻轻压平页角,留个温柔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回到屋里,汤的香气更浓了。父亲已经摆好了碗筷,银酒杯里的杨梅酒还泛着轻浅的酒泡。我们没说“夏天要走了”这样的话,只是母亲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父亲指着书里的秋蝉说“你听,它们也在跟夏天道别呢”。</p><p class="ql-block"> 原来处暑的告别从不是声张的,不是把夏衣匆匆收进箱子,也不是急着换上秋装。它是砂锅慢炖里的暖意,是晚风翻书的温柔,是莲蓬摊主从容的等候,是一家人围坐时,不用言说的默契——知道夏天会慢慢走远,知道秋天会悄悄来,而我们只需守着这烟火与自然,把每一个季节的心意,都好好接住,好好成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