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日子(十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李占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024年12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家乡的水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生如梦,岁月无情。茫茫人海,滚滚红尘,回眸四望,生命的长河,流淌间会遇见许多风景,亦或是繁华似锦、风光无限,亦或是风霜雪雨、坎坷艰辛,但不管遇见什么,我们都必须坦然面对,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勇往之前,以乐观豁达的态度过好每一天。人活着就是一种修行,辛苦快乐都在其中,任何过程、任何经历,都是一种积累。岁月就象一条河, 左岸是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未来的希望之舟,中间飞快流淌的,是我们心中那万般的无奈和淡淡的忧伤。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却并不多。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尘世间总是有那么多的坎坷,那么多的磨难,但幸福和欢乐却是少之又少。太阳每日升起,每日落下,一个人的一生能看到几次日出日落?因此,我们更应珍惜每一份光阴,珍惜每一份感情,珍惜每一份经历,珍惜每一份的幸福和快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六十年代的家乡,水脉的源头都系在生产队那口青石砌就的古老的深井里。从我记事起,吃水就要到二百米开外生产队的公共大井上去挑,父亲在家时义不容辞的父亲挑。父亲不在家时,则由母亲掂着小桶或瓦罐去打水。从六、七岁起,我就开始跟随母亲的脚步,一同前往那口古老的井边打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井口的南边几米处,是一棵百岁开外的皂角树。它承载着数百个春夏秋冬的更替,记载着数以万计个日月的轮回。在它的脚下,埋藏着乡邻们祖祖辈辈的古老记忆。古树整体高达二十多米,看起来巍巍壮观。偌大的树冠早已罩在了古井的上方,在躁热的夏日往树下一坐,倒有些阴森发碜的感觉。绿油油的叶子围拢在一起,像遮阳的巨伞,密不透风。偶尔有几束阳光透射下来,地面上就会形成零星的圈点,让人倍感温馨。五、六枝约水桶般粗的树枝交错着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老槐树的树梢努力向上延伸,与清风白云做伴,与暴风骤雨嬉戏,与大地同呼吸、共命运,吐纳着天地之灵气,默无声息地调节着人类生存的气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皂角树下那口古井有二十多米深,井口为长方形,面积很大,长约一米五六,宽约一米一二。井口四周铺着大青石板,长年累月已被井绳、水桶和人们的鞋底子磨得精光溜滑,再加上打水的人多,整日里湿漉漉的,踩在上面,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摔入井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井壁四周是用老式大青砖砌成,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青苔,个别砖缝里还长出了小树的幼苗,向下看黑咕隆咚的,隐隐能看到水面的波纹。听老辈人说,那口井大约有几百年的光景了吧。井口南端间隔一两尺竖立着两块一人来高的青石条,一根碗囗粗的木杠横插在两块青石条上方的圆孔中,井口的一端安装着磨得精光发亮的铁轳辘,轳辘两边用铁销把住。铁轳辘上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着小擀面杖粗细的麻绳,麻绳尾部有一个带弹性倒刺的铁钩,用以钩住水桶后不容易脱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即便如此,乡民们每年掉入井里的水桶也是不计其数,三天两头几乎都有人蹲在井沿上打捞水桶。我们家的水桶也时不时会脱钩沉入井底,每逢这时,父亲在晚上下工后会用一根长绳,尾端系一把刨地用的三齿铁笆子,沉到井底后慢慢探索,找到沉桶的地方就用笆子齿从各个方向去钩,只要不是桶口朝下倒扣着,很快就可以打捞上来,有时一次可以打捞上来两三只水桶,都是生产队里邻居家的。用辘轳从井里提水会省不少力气,也相对安全一些。熟练的人有时放野辘轳,看着旋转如飞的辘轳和快速下坠的水桶,时常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又羡慕不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井台上。我记得母亲用力将井绳上的铁钩掰开,钩在桶梁上,然后缓缓地将水桶放入井中。我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想要帮忙的冲动。于是,我开始尝试着帮助母亲抬起水桶,虽然那时的我力气很小,只能勉强提起水桶的一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长大,到了十岁左右的时候,我已经能够熟练地担着水桶,和母亲一起到井边。我们用轳辘一小桶一小桶地把水摇上来,那轳辘吱吱呀呀的声音,至今仍回荡在我的耳边。我学会了如何协调动作,让水桶平稳地从井中升起,再倒入我挑着的大桶里。开始时,我一次只能挑起两半桶水,但那已经让我感到无比的自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星转斗移,春去秋来,我的肩膀逐渐变得结实,我的臂力也日益增强。到了后来,我挑的水桶从两半桶变成了两多半桶。我开始能够承担更多的责任,也更加理解了母亲每天辛勤劳动的不易。及至我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和父亲一样,挑起两满桶水了。那是一种成就感,一种成长的喜悦,我终于能够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为家庭分担重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那时天刚蒙蒙亮,井台上便影影绰绰有人开始打水了。晨风拂过,人们呵出的白气飘散于空中,与井口升腾的薄薄水雾缠绕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了。粗糙的辘轳木轴,裹着经年累月盘磨出的深褐色油垢,手指碰上去,一股陈年的滑腻便直钻掌纹深处。冰冷的辘轳把上密密麻麻的指痕,刻满了乡邻们日复一日的辛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井深不见底,砖石砌成的井沿上,岁月和无数绳索的拉拽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靠近井沿处,覆满了一层墨绿湿润的苔藓,脚一踏上去便滑溜得危险。我站在井台上,将井绳末端的铁钩套住桶梁,再小心翼翼地将桶顺入幽暗的井口。桶起初只是慢慢下沉,继而便急急坠落,在深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终于,桶底触及水面,“咕咚”一声闷响,那声音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带着水面的震荡与凉意。我赶紧停下辘轳,手抓井绳,上下左右摆动几下,待井下的水桶达到一定的角度后,手腕猛地一提一放,水桶应声扣下,井水便哗啦啦涌灌进去。值此之即,必须适时轻轻拉紧井绳,否则,水桶就会脱钩,沉入井底。待水桶灌满井绳撑紧之后,就可以向上提水了。我咬紧牙关,双足死死蹬住井台边缘湿滑的青石,身子前倾,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辘轳把上,一圈一圈费力地绞动。辘轳在木轴上“吱咛、吱咛”地呻吟着,似是在抱怨这沉重的水桶,又仿佛在诉说某种艰难支撑的韧性。粗粝的井绳勒进掌心,绳子上凝结的细小冰碴刺得人皮肉生疼。水桶一寸寸艰难攀升,水花在桶口激荡着,清冽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井壁深处苔藓与泥土的腥凉气息。这桶水打上来,身上已微微冒汗,后背的棉袄也有些发潮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随后,我将水桶挂上扁担。这小小扁担压上肩头,重量便如铁丝嵌入肩胛一般。我蹒跚迈步,扁担随着脚步吱呀作响,水桶也随着我们步子的节奏摇晃,水花不时泼溅而出,在棉裤上留下深色湿冷的印痕。肩头酸疼得厉害,我便不时将扁担从一肩换到另一肩,有时也忍不住侧过脸,用牙齿轻轻咬住衣领,以抵挡那磨人的痛楚。在扁担的呻吟与脚步的拖沓声中,艰难地朝着炊烟升起的家中挪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老井打水的路,我每日总要走上两遭。特别是隆冬时节,井口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井台上铺满一层薄冰,滑溜得如同涂了油,得万分小心。扁担上的水桶微微摇晃,桶壁结着冰凌,水花溅到衣服上,即刻冻成硬邦邦的冰壳。手也冻得通红肿胀,指关节处裂开细细的口子,渗出点点血丝,被冰冷的井水一浸,刺痛便直钻入心。可即使这样,我也尽量保持扁担的平衡,使桶里的水少洒出一些——我早已懂得,这水是母亲做饭洗衣的指望,是全家生活命脉的源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终于挨到家门,卸下担子时,肩膀顿觉一阵空荡的轻松,然而残留的酸痛却更清晰地浮了上来,如潮水般缓慢而沉重地蔓延开来。母亲接过水桶,倒水入缸,水声哗啦作响,像是对我辛劳的回应。我抚摸着红肿的肩膀,侧耳倾听水缸里余波荡漾的细微声响,仿佛每一滴辛苦打来的水,都在水缸深处诉说着日子的分量,也沉淀着贫瘠岁月里一份小小的、沉甸甸的担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再后来,每当挑起水桶日复一日重复着着家与水脉的路途之时,我都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水桶的重量压在肩上,但我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我学会了坚持和忍耐,也学会了责任和担当。这些经历,成为了我童年最宝贵的记忆,也塑造了我坚韧不拔的性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就是家乡的水脉,它生生不息的滋润着我们生产队的二百多口人,孕育着一代又一代生命的顽强生长,也记录和见证着村子里岁月的沉淀的世态的变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随着时光流转和社会的发展,水脉也跟着悄然进行了分流。转眼间到了七十年代,不知何时起,村里开始出现了压水井。先是在县城工作的叶老哥家院子里传出了“咕咚”“咕咚”的挖土声,叶老哥找人趁着红薯窖又向下掘了十多米挖出了水,成了一囗小型的水井。出水后向井里竖下一根擀面杖粗细的长铁管子,管口上端连接着一个小碗口粗的钢筒(我们那里叫“气缸”),“气缸”的上部焊有一个圆形小簸箕一样的出水口,“气缸”内部最下端固定有橡胶材质的密封圈,密封“气缸”与下部井管间的进水口,确保水流成半导体——只能上不能下。“气缸”内还有一个比“气缸”内径稍小的蜂窝状铁片,铁片上紧压一个和气缸内径相同的橡胶片形成吸水盘,可随压杆上下运动。气缸外焊接一个支柱,作为压杆的支撑点,支柱上装着一根七八十公分长的压杆,压杆前端连接着吸水盘——这便是“压水井”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安装那天,叶老哥家的院子里围了不少人,都想看看这新奇的物件能不能出水。安装完毕后,只见叶老哥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引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气缸”里,随即双手握住那根压杆,动作迅速地向下压去。起初几杆下去,只听见铁管深处传来空洞而沉闷的“咕咚”声,如同干渴的喉咙在吞咽。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仔细观看着。终于,在又一次用力下压后,铁管深处猛地发出一声舒畅的“哗啦”声响,一股略带浑浊的水流带着铁锈的气息,从出水口蜂涌而出,溅起一片雪白的水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出水了!出水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欢腾。那水初时有些浑浊,带着泥土和铁腥气,在院子里肆意流淌,画出一条蜿蜒的黄色湿痕。有人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上闻了又闻,又大胆地尝上一口,脸上便绽开惊奇又满足的笑容:“真甜!比大井里的水还甜哩!” 这铁井喷涌而出的,不止是清泉,更像一道崭新的曙光,骤然照亮了人们对水的渴望。这曙光迅疾燎原,随后家家户户都逐渐忙活起来,挖井、埋管、焊接压杆,叮当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村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很快,家家院里都立起了这锃亮的铁家伙。我家也在父亲和哥哥的鼓捣下,安上了压水井,结束了到生产队大井上担水的日子。压水成了每日清晨最富生机的序曲。天刚透亮,压杆起落的“吱呀”声便此起彼伏。压杆末端的铁管被家人的双手磨得光滑锃亮,像涂了一层乌亮的油。压水时,身体需得微微前倾,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压下去,再借那铁杆自身的弹力顺势抬起,如此往复,动作里便有了几分熟稔的节奏感。压杆每一次用力下压,铁井深处便传来沉闷的“咕噜”声,那是水流在管腔里奔涌的脉动。待到压杆落底,一股清流便应声喷薄而出,哗啦啦注入桶中,水花四溅,在清晨的微光里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清冽的井水直接流进灶房的水缸,缸壁上那层滑腻的青苔渐渐消失无踪,水清得能映出人脸上细密的汗珠,随时舀起一瓢,仰头便喝,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带着淡淡的金属气息直落肚肠,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那压杆起落间吱呀的声响,水流哗啦的欢唱声,交织成寻常日子里最踏实安心的背景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的河流静静淌入二十一世纪。全县村村通饮水安全工程逐渐进入了千家万户,檩条粗细的主管道沿着乡村主干道埋到了村里,那管道到村口分为了几路,变细后的管道盘曲蜿蜒,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潜入每一户人家的灶间墙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的乡民们只要两个手指轻轻一拧,清冽甘甜的水流便如玉液琼浆一般,应召而来,奔涌而出。那水流是如此充沛、如此肆意,带着塑料管道特有的微乎其微的气味,在桶里激荡翻滚,泡沫翻涌,仿佛憋屈了太久终于得到了释放。这不再是涓滴的恩赐,而是奔涌的宣告——一种名为“自来水”的新时代,已哗然降临。洗菜、淘米、烧水、洗衣、冲澡……一切与水有关的劳作,都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从容。昔日压水时手臂的酸胀,挑水时肩头的沉重,辘轳井绳在掌心磨出的厚茧,都已化作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沉入岁月的深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灶间那口笨重的大水缸,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挪到了院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暗自伤神。曾经吱呀作响的压水井,也渐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铁锈,压杆沉重得抬不起来,成了院子里一件静默的摆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从辘轳井绳勒入掌心的深痕,到压水井铁杆磨出的老茧,再到如今指尖轻旋龙头时那一瞬的冰凉滑润——一条水脉的变迁,竟也如此深刻地犁过了一个村庄的筋骨与年轮。那青石井台上蒸腾的晨雾,压水井旁溅起碎玉般的水花,龙头初开时喷涌如瀑的激流……每一滴水珠里,都无声映照着一段远去的时光,一种消逝的生活方式,以及一代代人肩膀上卸下的、看不见的重负。水井幽深,压杆沉默,水管里奔涌的,早已不止是清泉,分明是整个时代无声奔流的回响——它从深沉的泥土里挣脱出来,带着铁锈的咸涩,裹挟着塑料管道的生涩气息,最终汇入千家万户灶台上那一片寻常而永恒的哗啦声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井绳勒出的红痕会慢慢淡去,扁担压弯的腰身到了第二天清晨又会重新挺直。日子便这样周而复始地流过,犹如那口老井,无声无息地吞咽又吐出生活的重负。每一次俯身井台,每一次绳索在掌心咬出痛感,每一次肩骨承住吱呀作响的扁担——那重量将稚嫩的肩膀压向泥土,却也将一种倔强的韧性深深楔进了骨子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井绳如青蛇蜿蜒入幽暗的古井下边,辘轳的呻吟是大地深处的回响;扁担吱呀吱呀,在稚嫩的肩头刻下生活的印记——那吱呀声里,孩童的腰身渐次低伏又不断挺起,如初生的禾苗在大风的肆虐下进行抗争,在贫瘠的土壤里默默扎下不折的根须。深井汲水,那汲上来的何止是清泉?分明是岁月自身沉默的深流,浇灌着那些早熟的肩膀,也浸透了童年深处那一声声悠长而坚韧的回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连载之十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24年12月于郑州</b></p> <p class="ql-block">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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