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 暑 之 末

沐熙一叶

晨起推窗，雾已漫过山腰，白茫茫地吞噬了山脚下的竹林。不远处的千手观音铜像若隐若现，让人平添几分联想。处暑已至，山中凉意渐浓，我在沩山避暑的日子，也到了收梢的时候。

山中不知岁月长，来时小暑未过，而今已是处暑节气。山风裹着微凉，吹散竹叶的蔫蔫无力。晨间的露水凝在草尖上，晶莹如珠，太阳一出，便倏忽不见了。山间的蝉声也不似先前那般聒噪，倒是蟋蟀开始在夜里低吟，一声接一声，敲打着夜的寂静。偶尔有落叶飘下，虽未到萧瑟时节，却已透出几分秋的消息了。

沩山的处暑，别有风致。白日里，晨雾已完全散尽，阳光透过竹帘，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石阶上，恍若碎金。我和朋友坐在廊下，边喝茶聊天，边看那光点游移，从东墙爬到西壁，不知不觉就是一个下午。山中的时光，原是可以这样消磨的。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听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如海浪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声音听久了，竟能将人心里的皱褶也一一抚平。

傍晚散步时，看见稻田里的穗子都低垂着头，于风中微微摇曳，远望过去，黄绿相间，宛如一幅水墨画。有老农蹲在田埂上，捏一把土在手里搓揉，眯着眼睛看天，嘴里喃喃着“处暑天还暑，好似秋老虎”。这是农人的智慧，他们知晓节气更迭的微妙，晓得自然深处的秘密。在沩山的日子，我经常看见老农们小憩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话桑麻，脸上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却也显得格外从容。

处暑处暑，顾名思义，是处理暑热的意思。古人以“处”为“止”，暑气至此而止。然而气候的转变，从不戛然而止，而是渐次退场，如戏台上的老生，一步三回头的。这几日的天气便是如此，早晨晚间已有秋意，午间却仍残留着夏的余威。天地间的节气交替，原来竟也是缠绵悱恻依依不舍的。

我在沩山的这些时日，看山看水，读书写字，唱歌跳舞，喝茶打牌，似乎无所事事，却又仿佛做了许多。避暑不只是避暑气的炎热，更是避尘世的喧嚷。在这里，时间慢了下来，心也静了下来。方才明白，古人为何要“避暑”，不只是身体的需要，更是心灵的渴求。每至黄昏，最喜欢一个人独坐山亭，看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远山如黛，近岭含烟，此情此景，令人忘却尘虑，心旷神怡。

瑜儿来后，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带着她在山中闲逛。对于瑜儿来说，沩山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和神秘。她会为路边硕大的南瓜冬瓜惊叹，也会对已饱满了皮壳的野栗好奇；她会一边吃着新鲜可口的黄桃，一边又不停地朝着树上开始泛黄的山柿眨眼睛；她会拿着水枪给房东家菜畦里的蔬菜洒水，拿着剩饭给鸡鸭喂食；她会一遍又一遍地问千手观音怎么有那么多只手，怎么有那么多人来虔诚朝拜……

处暑过后，便将是白露了。秋风渐起，万物开始收敛锋芒。此时走在山间，你会发现溪水比夏日更清冽些，潺潺地流过青石，偶尔带着一两片早落的叶子，悠悠地向山外漂去。鸟儿似乎也更忙碌了，它们感知到季节的变迁，忙着为未来的日子做准备。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响应着节气的召唤，不疾不徐，从容有度。

因为瑜儿要开学了，所以我的沩山之行也将告结束，又要回到那喧嚣的城市中去。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这里——或许是那份宁静，或许是那种慢节奏的生活感知。人生在世，奔波劳碌，偶尔得闲隐居山林，享受大自然的美好，让心灵得以小憩，实乃一大幸事也。

处暑不只是节气的更迭，更是生命阶段的转换。每一个结束都预示着新的开始，如同这处暑时节，夏的繁华尚未完全退去，秋的沉稳已经悄然登场。人生何处不处暑？人们总是在告别与迎接间徘徊前行罢了。虽然即将下山返城，但沩山的清风明月、竹韵泉声，已然烙印在心。处暑之后，自有清凉世界，夏日虽尽，犹存宁静在心。携一份山间的宁静上路，纵使重回喧嚣，亦能保有心田一片清凉。



人生如四季，处处是处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