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指缝间的西北风》

杨嘉诚

<p class="ql-block">银川站的顶棚下永远蒸腾着铁锈味和远方尘土呛人的干涩。我站在出站口那片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看着绿皮长龙喘息着吐出腹中的人流。攒动的人头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撕裂了人墙——是明明!他肩上的背包带子飞起来,脚步磕绊却毫无顾忌,像颗出膛的流弹,狠狠砸进我怀里。撞得我胸口发闷,可一颗悬着的心却在那结实的撞击里轰然落回了身体里。他汗津津的小脸紧压在我胸前的衣服上,胳膊死死勒住我的腰,仿佛要把积攒了许久的念想,一股脑儿全勒进我的骨头缝里去,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气。</p><p class="ql-block">公交车的铁皮在午后的毒日头下晒得滚烫。明明紧贴着我坐,窗外流动的陌生街景掠过他好奇的眼。他突然想起什么,费力地拉开那个鼓囊囊的背包,掏出一个用旧布缠了又缠的瓶子。深褐色的玻璃瓶里,荡漾着浓稠的琥珀。“哥哥,香油!咱家新榨的!娘说让你拌面吃,香掉眉毛!”他郑重地把瓶子塞进我手里,仿佛托付的不是香油,是沉甸甸的、带着油坊石磨低吟和灶膛柴火噼啪的乡愁。一丝熟悉霸道、浓得化不开的芝麻香,固执地穿透布层,在这燥热喧嚣的车厢里,劈开一小片只属于老家场院和日头的寂静。我握紧了瓶子,那温润的触感,像握住了打麦场边被晒得发烫的石头。</p><p class="ql-block">银川的日子,从此被孩子们的脚步和笑声塞得满满当当,鼓胀得要溢出来。明明那只汗津津的小手,成了我甩不掉的“累赘”。无论去哪儿,他的小手总能无比精准地一把攥住我的几根手指,像藤蔓找到了攀附的树干,抓得死紧。览山公园起伏的绿意在眼前铺展,我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上爬,满眼是西北少见的葱茏。盈盈和媛媛的笑闹声像清脆的铃铛滚过山坡,婉婉安静地跟在后面。明明却固执地贴着我,小手汗湿滑腻,却丝毫不肯放松,像我的小尾巴。风从贺兰山口吹来,带着粗粝的凉意,拂过满坡的草木,也把他细软的头发吹得乱糟糟贴在我手臂上。</p><p class="ql-block">镇北堡影视城那苍黄风化的土墙,在西北的烈日下沉默地矗立,投下巨大而奇异的阴影。孩子们在那些模仿古代边塞的土屋和街巷里奔跑穿梭,对着高大的“城门”指指点点。明明的手依然牢牢攥着我的,他仰头看着那些粗粝的土墙,小脸上满是惊奇,仿佛走进了某个神秘的古战场。风卷着细沙,抽打在裸露的土墙上,发出呜呜的低咽,更添了几分苍凉。明明的手心在我指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把这风沙的触感也攥住。</p><p class="ql-block">真正让西北风物刻进骨子里的,是城外的葡萄园和枸杞田。郊外的风更野,更烈,毫无遮拦地掠过广袤的土地。葡萄园里,沉甸甸的紫玉珠一串串压弯了藤架,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我们穿行在浓郁的葡萄甜香里,枝叶在头顶搭起绿色的穹顶。盈盈和媛媛踮着脚,小心地剪下最大最紫的串儿,放进小篮,笑声在藤架间回荡。婉婉仔细地挑选着,动作轻柔。明明紧挨着我,小手依旧抓着我,另一只小手笨拙地试图托起一串沉重的葡萄,小脸憋得通红,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风穿过藤叶,带来沙沙的私语,也把他额前细碎的汗珠吹落。</p><p class="ql-block">不远处的枸杞田,则是另一番景象。无边无际的矮株铺展到天边,像一张巨大的绿毯,上面缀满了点点鲜红的“红宝石”。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每一颗枸杞都红得耀眼,红得透亮,仿佛能滴出血来。我们弯下腰,小心地采摘着这大地的馈赠。指尖触碰到那饱满湿润的小果,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在跳动。明明也学着样子,小手在绿叶间笨拙地穿梭,偶尔捏破一颗,鲜红的汁液染上指尖,他便懊恼地撇撇嘴,随即又投入到那一片热烈的红海中去。风毫无遮挡地吹过空旷的枸杞田,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近乎辛辣的芬芳,吹得衣袂翻飞,也把明明细软的头发吹得根根直立。他直起腰,眯着眼看向远方无尽的红绿,小手却始终没离开我的,那份依赖,像在旷野里抓住了一根定心的桩。</p><p class="ql-block">西夏公园的夜,是燥热褪去后的清凉。园中树影幢幢,疏落的灯火勾勒出童话的轮廓。我带着他们穿行在月光和灯光漂洗过的碎银小路上。行至一座小石桥,明明攥着我的手猛然收紧。我们停下。桥下墨色的水流无声淌过,揉碎了一池的月亮和疏星。并肩倚在冰凉的桥栏上,一时无话。头顶是墨蓝天鹅绒上缀满的寒星,浩瀚得令人屏息。只有风掠过树梢,发出轻微的叹息,还有草丛深处夏虫不知疲倦的低吟。那一刻的安宁沉甸甸地坠在心上。直到远处传来盈盈和媛媛在儿童区招呼的声音,明明才如梦初醒,拽着我奔向那架老旧的跷跷板。他坐一头,我坐另一头,起落之间,他细瘦的身影和咯咯的笑声被一次次抛向深邃的夜空,夜风追逐着他敞开的衣襟,那笑声仿佛要融化在那无垠的星海里。</p><p class="ql-block">怀远夜市则是煮沸的人间烟火,与公园的静谧截然两重天。声浪裹挟着烤肉的焦香、甜醅的微醺、辣糊糊的热烈,如同滚烫的潮水扑面涌来。灯火亮如熔金,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晃晃,人潮汹涌得能把人挤成薄片。明明的手心汗湿得更厉害了,在这奔腾的河流里,我们像两片紧贴的叶子,被推挤着向前。在一个被昏黄灯泡笼罩的旧书摊前,他的脚步像被钉住了。目光死死粘在几本封面磨白、边角卷起毛边的武侠小说上,生了根,再也挪不开。我拿起那几册付了钱,递到他怀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整个江湖的豪气与梦想。他紧紧抱住书,像抱住失而复得的无价宝藏,那份欢喜几乎要撑破他小小的身体。他腾出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攥紧我的手指,另一只手却将书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夜市喧嚣刺眼的灯火,像擎起一面猎猎飘扬的旗帜——那是对书中天地的无限向往,更是对哥哥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喜爱。在这鼎沸的人声与浓烈食物气息的漩涡里,他高举的书本劈开人潮,他汗湿的小手像根坚韧的锚,稳稳地系住了我漂泊的舟。</p><p class="ql-block">快乐的沙漏终究无情地流尽了最后一粒。银川站巨大的穹顶下,离别的阴影沉沉压落,压得人喘不过气。站前广场的风,空旷、冷硬,卷着细小的沙砾抽打着光秃秃的地面,发出单调而萧索的声响。明明低着头,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脚尖反复无意识地碾着地面,仿佛要碾碎这离别的时辰。手里那张小小的车票早已被捏得不成样子,软塌塌地卷曲着,边缘被汗水浸得模糊一片。我蹲下身,视线努力去够他低垂躲闪的目光:“明明,记着哥的话。放假了,想来,抬脚就来!哥家的大门,”我抬手指向风沙吹来的、也是他们归去的方向,“一年四季,风都吹不关。哥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哪儿也不去。”话音未落,那一直沉默的、小小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轰然爆发。他扑进我怀里,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洇透了我肩头的布料,留下大片深色的、冰凉的湿痕。他死命咬着嘴唇,把呜咽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有身体在我怀里无法控制地剧烈抽<span>搐</span>,像寒风中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无助的叶子。盈盈和媛媛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围拢过来。婉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拥抱带着同龄人沉静的默契和一种带着薄荷般清凉气息的安慰,无言却有力。我们几个在入站口紧紧拥在一起,像寒流中几棵互相依偎取暖、枝叶紧紧交缠的树,试图抵挡这离别的严寒。远处,火车汽笛骤然撕裂沉闷的空气,发出尖锐而冷酷的长鸣,无情地催促着。明明最后抬起那张被泪水彻底冲刷过的小脸,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他一步三回头,死命攥着我的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又猛地像被烫到般松开。那小小的、单薄的身影,终于被那道冰冷巨大的铁门缓缓吞没,只留下衣角一点被他攥出的、带着湿意的褶皱,在空旷的风里微微颤动。</p><p class="ql-block">站台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巨大的空旷吞噬了所有声响,只剩下风卷着沙尘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旋的单调呜咽,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肩头那片湿痕在西北干冷锋利的风里迅速变冷、发硬,像一枚深深烙下的、忧伤的印章。我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立刻触到几粒圆润微凉的小东西——是昨天在葡萄园里,明明偷偷塞给我的几颗葡萄籽。“哥,带回去,种你窗台上,明年就能长出咱俩的葡萄了!”他当时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亮得像偷藏了贺兰山顶最亮的星星,小手还残留着葡萄藤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这小小的、坚硬的籽粒此刻躺在掌心,冰凉,却仿佛瞬间灼热起来,浓缩了整个喧腾滚烫的夏天:那奔跑冲撞的力道,那汗湿掌心固执的抓握,那枸杞田里被风拂过的细软头发,那镇北堡风沙的粗粝,那跷跷板抛向星空的清瘦身影,那怀远夜市灯火下高举书本的雀跃,那站台上滚烫汹涌、无声漫流的泪水……西北的风,带着贺兰山的凉意和黄河岸的沙尘,一年年地吹,吹老了土墙,吹皱了水面,吹散了浮云。可有些东西,风怎么也吹不走。像明明塞在我掌心的那几粒葡萄籽,坚硬沉默,却深埋着生命的胚芽;像他留在我衣角那点湿凉的褶皱,早已被风吹干抚平,可指尖触碰上去,那被用力攥紧的触感,那滚烫泪水的分量,依旧清晰如昨。风沙能磨平石头,却磨不掉指缝间残留的温度——那是孩子汗湿的小手一次次紧握留下的印记,是血缘深处无声奔涌的暖流,在岁月的旷野上,固执地刻下属于我们自己的、风吹不散的地图。</p><p class="ql-block">姓名:杨嘉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