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程济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知青宿舍门前有条河,水碧清碧清的像条淡青色绸带。小河沿着一排草屋拐了个弯,便把一湾荷风月色都系在了我们的日子里。没人说得清小河的源头;也没人跟踪它的去向,只知道它过了前面的涵管,就融进更宽的湖水里,像归了群的鸟。它是条无名小河,简单得像忠字门下的那座石墩,横竖着满当当的碾压地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入初夏,小河的拐弯处就热闹起来。荷叶先是卷着嫩黄的边,怯生生地从水里钻出来,没几日就舒展开圆绿的裙,层层叠叠地铺到岸边。风一吹,叶底的水珠滚来滚去,偶尔砸在水面,惊得躲在叶下的小鱼摆着尾巴窜开——这水是真清啊,清得能看见鱼脊上淡青的纹路,看见河底铺着的细沙和碎瓷片,连淘米时沉下去的米粒,都能数得清颗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每日天刚亮,小河就醒了。农工们挎着竹篮来,篮子里装着自家小菜地刚摘的青菜,沾着露水。她们蹲在石阶上,菜叶子在水里一荡,泥沙就顺着指缝流走,留下满河的青碧。接着是知青,端着缺了口的搪瓷盆,里面盛着玉米糁或糙米,淘洗时米粒搓得盆沿沙沙作响。午后歇晌,女人们又端着木盆来汰衣,棒槌敲在石板上,“砰砰”的声儿顺着河风飘远,混着她们说笑的调子,连水里的鱼都听得静了,停在水面吐着泡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傍晚,田里的活儿收得晚,日头快沉到圩后时,我们才桃着担子扛着大锹往回走。一到河边,男人们就急着脱了褂子,“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惊飞了岸边的蜻蜓。女人们则找个背阴的河埠头,用帕子蘸着水擦胳膊擦脸,还悄悄伸进内衣擦身子。河水带着凉意,瞬间扫去了满身的暑气。月光洒满河面時,知青点寂静无声,几个女知青竟脱了上衣,光着脊背也在水里洗澡洗头,她们全然顾不得知青点还有一个男知青。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映在荷叶上,头发散开漂在水里,像一丛丛墨色的水草。她们不说话,只听见水流过指缝的声音,连蝉鸣都轻了,像是怕扰了这份自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小河的水每日里悄无声息地拍打着河岸,也漫过我们的青春。知青姐姐们渐渐地离开了知青点,嫁人了。先是一个,再是两个,女知青们陆续收拾起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将搪瓷缸里的余温倒进灶台,转身踏上了另一条路——她们融入了农场这个大家。贴着喜字的新居前开始挂上了新染的花布,门前晒起了孩童的小衣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少了知青姐姐,河边的笑声变得稀疏。从前洗衣时的打闹声、傍晚纳凉时的絮语声,连同姑娘们随手抛向水面的碎花布帕,都跟着远去了。我常独自坐在河岸边的老杨树下,看夕阳把河水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心里空落落的——我清楚地知道,那些围着炊烟打转的欢快,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温馨,暂时还不属于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時而静坐在河边发呆,也会弯腰拾起一枚石子,然后猛地扬手,将它远远掷向河面。“咚”的一声轻响,水花像受惊的白蝶般跃起,又迅速落回水中,一圈圈涟漪便顺着圆心往外荡,渐渐晕成模糊的光影。我总盯着那涟漪出神,想从细碎的浪花里、从水波的褶皱里,探个究竟:为什么同样深耕在这片土地上的我,命运却会如此差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河水继续向前流动,那些水花刚落下,就被涓涓的湍流裹着,一路绕过河湾、漫过浅滩,蜿蜒着向远方流去,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它带走了石子的痕迹,也带走了我的疑问,没留下半句回答,只在我眼底,映出一片越来越淡的晚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风把岁月吹得又轻又薄时,河水缓缓淌过了半生的等待,终于在粼粼波光前我遇见了她,她在河那边,我在河这边。隔着半程烟水,她望着我的眼神里没有迟疑,唯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仿佛这河不是阻隔,是她奔赴而来的佐证。那不是一时的冲动,是她把真心捧在眼底,不问前路远近,不顾岁月漫长,只带着一腔义无反顾的热忱,穿过风,越过水,朝我走来。这份不掺半分犹豫的真情,像春日里漫过河岸的暖流,轻轻漫过我心底所有的荒芜,让我忽然明白,原来所有的等待,都只为这一刻的相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于是,我在农场有了港湾。大队特意在小河边给我们搭了间小厨房,是用几根木头架着柴芭搭成的简易厨房。厨房前后门,后门直接面对小河,前门对着宿舍。红砖砌成的灶台连着半块青石案,没有饭桌,我们就趴着灶台吃饭,漂泊的日子有了根。没有水缸和水盆贮水,每次做饭時,我就拎着小亮子直接下到河边。我蹲在石阶上,稳稳握着小亮子的把手,伸手往水里一舀,清凌凌的河水就“哗啦啦”灌进锅里,偶尔有调皮的小鱼顺着水流游进锅边,又摆着尾巴被我撂回河里。生火时,柴烟裹着河水的潮气飘向河面,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热气,杂粮饭飘出的香味,混着荷叶的清香,引得岸边的蜻蜓都停在灶台边,不肯飞走。有时煮着饭,我会忍不住往河边望,看农工们路过时笑着打招呼,看学雷锋标兵魏志华又扛着柴把垫高连接小河两岸的土埧,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心里不知是愁还是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后来我俩回城了,再没见过那样清的河了。偶尔在超市看见包装好的莲蓬,总想起小河里刚摘的莲子,咬开时带着点微苦的清甜;闻到米粥的香气,也会记起小厨房的灶台边,我们舀着河水做饭的模样。也常想起那些夜晚,河水映着月光,映着女人们的脊背,映着我们年轻的脸。那条河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到哪去,却把最鲜活的日子,都酿成了我们心里的甜。如今再想,或许它的源头,是我们留在那里的青春;它的去向,就在我们往后的岁月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本文图片取自于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