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永乐宫打车到鹳雀楼,先过风陵渡。当年,“渡口扰攘一片,驴鸣马嘶,夹着人声车声”,黄河弯腰掠过,浊浪排空。风雨中,狭窄的青石板上旅人步履匆匆,镖车吱呀而过,酒肆里三教九流喧嚷不休。十六岁的郭襄风雪困顿,留宿客栈。江湖夜雨,围炉煮酒,少女初闻神雕侠的侠义壮举,春心萌动。待见到杨过俊朗面目沧桑气质,一时“天旋地转,神魂颠倒。”彻底沧陷。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金庸笔下,风陵渡口充满生如浮萍般的江湖漂泊和“人生如逆旅”般的宿命感。今天,风陵渡膨胀成开发区,高楼遮敝了视线,<span style="font-size:18px;">远去了浩瀚黄河,</span>丢矢了古渡、客栈,青石板。空留我们惘然迷失在空旷的街区里。而蒲州,昔日繁华的府城,却在1959年的三门峡水库建设中,推倒最后的城墙,沦落为永济县辖下的乡镇。幸有明中期的舍利塔孑然独立,寺院遗址形貌末遇愚公移山,一息文脉尚存,近年绕着塔院,重构起这座因一出经典元曲而名闻天下的普救寺。</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一、始乱之,终弃之</span></p><p class="ql-block"> 一曲《西厢记》唱红普救寺,而它的原本《莺莺传》为多情才子元稹所作。在他笔下,每段鱼水之欢都化作千年不朽的文学名篇,《莺莺传》应是他的初恋。</p><p class="ql-block"> 寄名“张生”的元稹,游玩山西蒲州府,寓居普救寺,不想却遇兵乱。好巧不巧,远房姨母崔氏夫丧归葬,亦暂歇寺中。崔氏携有巨财及一双子女,却突遭兵祸,<span style="font-size:18px;">孤儿寡母</span>慌了手脚。幸元稹与兵痞曾为旧识,请其庇护崔家,兵乱过后,崔氏设局答谢元稹。席间唤出儿女拜谢元稹,小女莺莺“垂鬟接黛,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元稹一见惊为天人,遂起仰慕之情。随后,他便三番五次缠着丫鬟红娘,求她牵线搭桥。红娘一时同情,告知莺莺喜好诗词,“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 莺莺的软肋恰是元稹的长处,“立缀《春词》二首以渔之〞。莺莺慕其才华,春心荡漾,回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佛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是夜,元稹逾墙而入,西厢鱼水。可怜春宵苦短,元稹不日前往长安求取功名,莺莺强忍伤悲,依依惜别。不料元稹科考不第,元稹不甘,滞留长安,他不顾崔莺莺的一片痴心,只写了封信敷衍了事,莺莺似乎料到结果,愧于自献之羞,回了一封缠绵悱恻的书信,“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表达不敢奢求明媒正娶,又情比玉坚的思念之情。可惜元稹已决意抛弃莺莺,还把这段艳情说与朋友,并为自己开脱,说莺莺“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驾驭不了,只得“始乱之,终弃之”。至此故事本应结局,男女主人公各自安好,难堪的是几年后,元稹居然到访已嫁作他人妇的莺莺,几番求见。莺莺此时完全看穿元稹“渣男”本色,题诗回绝“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二 自是佳人,合配才子</span></p><p class="ql-block"> 如此这般的艳遇小说,却因为元稹的好文笔而流传甚远。不过大众的道德观还是远高于浪子元稹,同情莺莺一片痴情付绝情的悲戚命运的文人们开始了各种改编,宋金年代几百年不断的剪裁修补,生成数十种版本。“张生”彻底“漂白”成一位三观正确的读书人。故事结尾也大跨度反转成大众喜闻乐见的佳人配才子的喜剧。我们敢肯定元稹曾经在普教寺欠下风流债,而后来的文人有没有来过并无史实可考,但不影响他们仍然把普救寺作为张生莺莺相识相会的背景舞台。这其中,金朝董解元贡献最大。“董西厢”的最大改动有二,一为张生人设的颠覆。他给张生安上姓名<span style="font-size:18px;">,姓张名珙,字君瑞,完全与原型元稹脱钩。张生转型为一个热心肠的好儿郎。但这样故事少了“负心人和痴情女”的矛盾主线,董解元就把原本藏在故事深处的老夫人崔氏推到相爱的年轻人的对立面,并编出多个事端让故事揪人心田,曲折宛转。当然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有情人冲破万般折腾后喜结良缘。二为董解元的版本是说唱文本,这样就让故事走出文人小圈子,跟着说唱艺人走街串巷,让普罗大众耳熟能详,扩大了《西厢记》的传播深度。为后世的再创作铺垫出最好的篮本。</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三、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span></p><p class="ql-block"> 王实甫是元大都人,他有没有到过普教寺,也不可考。但丝毫不影响他为《西厢记》登上元曲“天下夺魁”“北曲压卷之作”的贡献。王版以董版为基础,扩编为元杂剧五本二十折,相当于把电影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把董版的单人说唱改编为旦、未、净、杂多人参演的剧本,跟着戏班子出入市井栅栏,更受下里巴人的吹捧。王版还突出“红娘”的戏份,塑造出一个嬉笑怒骂皆文章的好角色,至此“红娘”从一个特定的随身丫鬟上升为媒婆行业的千年美称。王版没有拨高美化张生崔莺莺,张生还是那个懦弱胆怯的书生,崔莺莺还是那个自荐枕席的“恋爱脑”。王实甫传递出无论凡夫俗子也好,正人君子也罢,世间谁都可以获得爱情。只要你们爱了,就有千番理由“永劳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四 天下寺院不言情,唯有山西普救寺</span></p><p class="ql-block"> 山西名寺众多,或以塔、以殿、以雕塑、以佛经、以过往著称。唯有普救寺不走寻常路,以一个“情”字出圈。如果仅以《莺莺传》行世,当年那幕只能让普救寺背上千年黑锅。嘉靖年间的一场大地震把千年古寺夷为废墟,那些见证元稹只图云雨之欢,始乱终弃的风物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如今的普救寺,依照寄托百姓美好心愿的王版《西厢记》,重构出张生借宿的“西轩”,崔氏寄居的“梨花深院”,莺莺的“西厢”,张生踰墙处等故事场景,让旅者恍若步入曲中世界。</p><p class="ql-block"> 今天,风陵渡口不复江湖侠客“十步杀一人,事了拂衣去”的匆匆身影,蒲州府城业已繁花落尽,一地鸡毛。唯有普救寺,这座千年古寺,因为承载着经典,承载着世代美好的愿景,得以涅槃重生,传唱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