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五年六月第一天,我出生于黑龙江省鹤岗市兴山区沟北群力街。这里是鹤岗矿务局岭北煤矿的一个职工家属区,一排排有四五十栋平房,一栋有五家,差不多都互相认识。我家这一排两栋十家都是老少屋,中间过道当作厨房,左边一个大屋,右边一个小屋。那年代没有幼儿园,上小学前基本都是在家里玩儿。房后是一个大菜园,有很多蝴蝶、蜜蜂,还有瓢虫、菜青虫、毛毛虫,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 </p><p class="ql-block"> 1973年春节后,路上还有一层冰碴儿,父亲领着我到兴山区政府附近的民办小学报名上一年级,在家南边有二三里地,中间要经过小沙河。这个小学只有一、二年级,一年级好像有三个班。我的班主任老师是住群力街南边的臧阿姨,这个姓很少,多年没有联系了,也不知现在是否安好。同班同学大多是群力街的孩子,左右邻居有好几个,我们结伴同行,从啊喔哦开始了学生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学校是典型的土房子,也没有正规的桌椅。我和几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灰突突的长条凳上,能从右侧土墙上的洞眼看到隔壁教室里的学生。有一次上课闲得无聊,就从脚下抓了一把土,在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包上,使劲甩了过去,那边顿时一片吱哇乱叫。</p><p class="ql-block"> 上课是半日制,每天跟二年级共用一个教室。上完四节课就放学,作业也不多,闲玩儿的时间很多。学校旁边是兴山区政府,这里有离我家最近的沟北商业区,叫小市儿。有副食品商店、蔬菜商店、粮店、饭店、豆腐店、药店、理发店、修鞋店,都是公家的。百货商店在沟南,还隔着头道沟,兴山矿机关大楼附近。街上还有临时摆地摊儿的,夏天卖茄子辣椒豆角儿西红柿,都是老百姓自家种的。冬天摊子也不少,冻梨冻豆腐之类,春节前有卖春联鞭炮穿天猴儿的。每天上学放学路过这里,几乎都要逐个巡视一遍。有一次,听同学说药店里卖气球,我们几个同学就去买,五分钱一个跟冰棍儿一样价,吹起来扎住口儿,举着满街跑,也没人理我们。奇怪的是,这气球都是白色的,前面还有一个小髻角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是,学校附近街道墙面上有很多批林批孔的漫画和大字报,经常更换,每次路过都看看有没有新的漫画。通过这些漫画,知道了蒙古国有一个地方叫温都尔汗,知道了有一个词是“天马”,知道了孔老二要克己复礼,杀了少正卯,后来又周游列国,知道了中国古代有很多国家。孔老夫子是我知道事迹比较多的第一位古代名人。当年画漫画的叔叔们可能没想到,是他们帮助我完成了粗浅的历史启蒙教育。</p><p class="ql-block"> 鹤岗是山地丘陵地形,特别是兴山区这一带,沟多、坡多,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很少有平地。我家在群力街最北边,房后上坡就是十三厂俱乐部,向南顺坡走一二百米就是小沙河(正式名称是二道沟)。平时,小沙河的水量小,河底的沙子都露了出来,几条小水流儿很清澈,几步就能跳过去。放学后有时就蹲在河边抓小鱼儿、玩儿沙子,直到肚子饿了才回家。夏天大雨过后,小沙河上游的黄土包山冲下了急流,河水变浑变宽变深了,穿的雨靴不够长,我就把裤腿挽起来光着脚淌水过河。有很多同学不敢过,就站在岸边等着。我过河后看着他们,心里很有些得意。</p><p class="ql-block"> 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经常刮白毛风。有一个驼背的爷爷负责给教室里的红砖炉子烧火取暖,在我们上课时进来添煤,他拎着炉勾子,用铁锹头端着煤,也不看我们。在一阵阵的煤烟中,臧老师一手举着课本,一手捏着黑板擦敲着黑板,领着一群灰不溜丢的小土豆儿大声地念生字,嘴里有一颗金牙一闪一闪地。</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过儿童节,学校组织到老街基的煤海公园看猴子老虎,妈妈买了一包光头点心让我带着吃。我把点心装进书包里,路上跑起来有一半儿洒在地上,原来是书包没扣好。我的生日就是六月一日,两个日子一起过,总感觉比别人少了一份好吃的,耿耿于怀了好几年。</p><p class="ql-block"> 上体育课,就是在院子里疯玩儿。跳大绳、跳方格儿、弹溜溜儿(玻璃球)、拍纸盒、打啪(pia,四声)叽、翻手绳儿、踢毛毽儿,还有老鹰抓小鸡,我当老鹰的次数比较多。踢毛毽儿有讲究,毛毽儿得是黄狗毛的、配上三四个铜钱儿,用白蜡封好,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工艺品,不过一般都是哥哥姐姐们给做的,谁有这样一个毛毽儿都很神气,对用鸡毛、鹅毛做的都瞧不上。弹溜溜儿也考验技术,讲究稳准狠,谁输了就得把自己的溜溜儿送给对方。溜溜儿大都是普通的大白珠儿,如果是花瓣球儿就高一个档次了。</p><p class="ql-block"> 阴差阳错当了一次合唱指挥。有一天,忘了参加什么活动,校长在院子里组织学生们练习唱歌,站在前面大声问哪个会指挥。我站在队尾,悄悄地跟旁边的同学比划指挥的动作,哪知被校长一眼看见,招手儿让我到前面指挥。我哪儿懂什么节拍节奏,胆子却大,上去俩手一阵儿摆动,一大群同学就唱了起来,居然没人说我打拍子不准。</p><p class="ql-block"> 我的一年级上了三个学期,第三学期用的是普通白纸印的临时课本,很多课文是毛主席语录,不知道外地学生是否都是这样。考试肯定是每学期都有,但考试的场景都忘了,成绩怎么样也不知道了,当时也没有让家长在考卷上签字的事儿,估计不会太差吧。</p><p class="ql-block"> 当时有一个小学生全国闻名,就是北京的“反潮流革命小闯将”黄帅,刚听到名字以为是男生,几年后看到报纸上的照片才知道是女生。我们几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是“潮流”,以为是“时髦”,于是看到穿花衣服的女生就横眉冷对,女生们也不搭理我们。2017年,黄帅因病在北京去世了,以前是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的一名编辑,生于1960年。</p> 鹤岗城市记忆博物馆收藏照片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1974年暑假结束后,我们班同学被分配到群力街北面的矿务局十三厂小学上二年级,学校都是平房,离家近了好多。上学第一天就当了班长,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班主任看我个头比较高吧。不知为什么,这一年班主任换了三四个,都是女老师,有年纪大的,有年轻的,姓什么都没记住。</p><p class="ql-block"> 冬天,我负责早上生火烧煤炉子取暖,这是个技术活儿。每天早早上学,有时从家里带点儿桦树皮、松树明子,有时在路上四处寻摸废纸、小树枝当引燃物,点起火苗后再小心地加煤块,直到把铁炉盖子烧得通红。学校组织各班上山砍柴、卸运煤炭,男生都很积极,枝枝杈杈、煤块煤面堆在黑板一侧占了很大地方,教室里常常尘烟弥漫。</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学校文艺宣传队招人,老师让我去报名。站在音乐老师面前,伸胳膊撂腿,挥动了几下,老师就让我回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的文艺之路就此夭折。</p><p class="ql-block"> 第二学期学校组织批判“右倾”翻案风,班主任拿了一页稿子,让我代表班级在学校大会发言。当时也不怯场,站在一大堆人前面大声念了一遍,也不知道念的都啥意思,跟广播里说得内容差不多。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鹤岗矿务局十三厂是做雷管、炸药的,当时煤矿采煤主要是靠爆破。学校后面就是厂区的电网,里外还各有一道铁丝网。有一天,一头黑瞎子闯进铁丝网,被电网电死了,被工人们抬放在厂部大楼后面,离我家特别近。我们都抢着去看,这头熊体形硕大,我想摸摸又不敢上前。</p><p class="ql-block"> 有些工人从厂里往外带雷管,去水泡子炸鱼。有的同学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雷管当鞭炮放。有一个同学刘宝昌,手指被炸断一节,医生将炸断的手指插在他肚子里,用白胶布粘上,再用白纱布吊着胳膊,我们都说他像国民党伤兵。我也试图引爆雷管,走的技术路线,用长长的漆包线把雷管和两节一号电池联起来,与几个围观的男生躲在土坑里,可是怎么接电都不炸,很失望。</p><p class="ql-block"> 同班同学里有十三厂的,也有群力街的,但这些孩子对我们民办小学来的看不顺眼,一个姓钟的总怂恿几个楞子找茬儿跟我们打架。我虽然没吃过亏,可日子过得也不痛快,就不想在这里上学了。</p> <p class="ql-block">我们教室当时用的煤炉子还没有这种先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 1975年秋天三年级开学前,民办小学的同学梁勇来我家玩儿,说他在兴山矿一小上学,这个学校好,他妈妈认识校长。我就对梁勇说我也想去,他回家后没几天又跑来说能去,这样开学我就到兴山矿一小报到了。</p><p class="ql-block"> 学校在群力街东面,离家更近,不到一里地。最幸福的是教室里有粗粗的银色暖气管,冬天再也不用烧炉子了。教室里又暖和又干净,墙面雪白,日光灯明亮。</p><p class="ql-block"> 我被分在三年三班,同学大都是兴山煤矿职工的子女,除了邻居小伙伴儿小凤(张世凤)、锁柱(赵华忠),其他人都不认识。刚去时也不太受欢迎,但凭着家里一小木箱缺皮少页的连环画,很快就把男生们招安了,一放学都往我家跑。那时的孩子单纯得很。</p><p class="ql-block"> 当时有一个女生也坐在最后一排,她冬天上课带个椅垫儿。班里有两个淘气包儿,总在下课时趁机把椅垫儿扔在地上,有一回她都气哭了,第二学期转学走了。上高中时,在鹤岗三中见到了她,不一个班,但直到高中毕业三十周年返校团聚时,才第一次说话,是康晓丹。</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是王春香老师,上课认真,批作业严格,对学生也很好。我可能担任过小组长或语文课代表之类的职务,记得有一段时间上晨课,王老师要求我领着同学们念《毛选》,我特意挑了一篇感兴趣的文章《敦促杜聿明投降书》。同学们读书声不算琅琅,但嗓门儿都不小,倒也有点儿气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上学还是半日制,半天上课,半天在家写作业或参加劳动。从三年级开始,平整学校操场,挖坑儿栽树,擦教室玻璃,到郊区公社栽葱秧子、割运大豆棵儿、刨玉米茬子,学校建围墙帮着运红砖,各种活儿没少干,平常值日搞卫生更是家常便饭。</p><p class="ql-block"> 最累的是到郊区公社学农。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地点是在哪里,可能是西边的红旗公社吧。一大早儿到学校集合跟着队伍走着去,天快黑了又走着回家,往返得两三个小时吧。公社地里的一条条垄,长长的望不到头儿。春末夏初栽葱秧子,一个队干部给我们作了示范,然后每个同学包一条垄,负责把一棵棵小葱等距离摆在垄沟里,等以后农民再用拖拉机翻土把葱根埋好。刚开始大家嘻嘻哈哈,不一会儿就累得直不起腰了,有的就坐在垄台上摆,边干边吃,有的吃了十来棵,舌头都是绿的。秋天,从自家里带镰刀收割大豆棵儿,男生负责割捆,女生负责背运。大豆棵儿又干又硬,多数同学包括我都没有手套,没干多长时间我的手就被扎出了血。到午饭点儿,大竹筐装着大白馒头,大铁锅、保温筒里有飘着几丝蛋花的菜汤,大家吃得真香。</p><p class="ql-block"> 最难的是冬天积肥。每个同学都有积肥任务,数量完不成要挨老师批评。眼看着要开学了,急中生智,我与邻居小伙伴儿、同年级同学王化良想了一个好招儿,到住在附近的农村马车运输队偷马粪。等到晚上九点多钟,月明星稀,人睡狗静,我俩各自拎着荆条筐,踩着厚厚的雪,左观右望,轻手蹑脚进了马棚,既要防备被马踢着,又担心被车老板儿发现,连划拉带运,连续几个晚上收获显著,很有些得意。但小家雀儿哪斗得过老家贼,一天夜里,躲在暗处的车老板儿一把捏住了我的脖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我和化良就双双被拎进了屋。屋里有好几个人,一个年纪大的车老板儿倒挺和善,抽着烟袋瞅了我俩一会儿,问了几句,没打没骂没找家长,只没收了粪筐就把我俩放了。我和王化良一溜烟儿跑回家,又害怕又庆幸。 </p><p class="ql-block"> 最快乐的是在校办工厂做彩纸。三个同学一组,分成几个组,男女生都有。我个高臂长负责刷彩纸,抓着竹制的大排笔,从案边大缸里蘸上颜料液,有红黄绿等颜色,在整刀的白纸上来回刷,必须要刷满刷匀;一个同学用竹竿挑起刷好的彩纸,另一个同学接过来挨着摆放在双层的木架上,配合有序,边干边说笑,很快就完成了当天任务。第二天劳动,先把前一天干透的彩纸摘下来码好,再接着刷彩纸。日复一日,手上衣服上红红绿绿,常常洗不净,路上见到即使不认识也知道是兴山矿一小的。期末根据劳动表现,王老师代表学校奖励一些铅笔橡皮作业本,同学们排队领奖,多少不等,但很有成就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写作文,是记叙文,题目是《参观万人坑》。学校组织全体学生参观东山“万人坑”纪念馆,要求每人要忆苦思甜,带野菜干粮当午饭,妈妈却给我带了一包饼干。“万人坑”是日本占据鹤岗煤矿时期,劳工被折磨死后的尸骨集中埋葬地。我们排着队,站在黑黑的坑边往下看,看到暗淡灯光照射着的一堆堆白骨头,有的尸骨上还穿着铁丝,又好奇又害怕。从“万人坑”展厅出来,还有一个照片、实物展览,都是介绍日本鬼子侵略鹤岗、迫害劳工的罪行。当天晚上回家,我很快按要求写完了三百字的作文,表达了对日本鬼子的无比愤恨。</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课,王老师逐个念我们的作文。有的同学满篇净错别字儿,大家笑得东倒西歪。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具白骨,吓醒了,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愁了好几天。这算是我第一次人生思考吧。</p><p class="ql-block"> 学校经常搞活动,班级体育委员黄广祥表演武术,文艺委员王凤芹唱歌,在全校都很出名。有一次学校组织图画比赛,让每个同学都交一幅画儿。我家前两栋房的于庆江比我大两岁,喜欢画画儿,鲤鱼跃龙门、穆桂英挂帅都画得好极了,我家新炕上的彩色凤凰就是他画的。我经常上他家玩儿,却只会画一些日本鬼子偷地雷啥的,这也不能交老师啊,就求小庆给我画一张,特意嘱咐别画得太好。没想到画儿交上去就获得了一等奖,贴在走廊里展览,弄得我好几天低头绕着走。三十年后见到一个小学同学,他还说我画儿画得好。弄虚作假害人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王春香老师,2014年师生相聚</p> 收获的大豆棵儿,当时我们都叫黄豆,嫩的叫毛豆 <p class="ql-block">70年代学生读物</p> <p class="ql-block">彩纸</p> 鹤岗东山万人坑矿史陈列馆 <p class="ql-block"> (四) </p><p class="ql-block"> 1976年秋天,四年级第一学期换了班主任,也是女老师,个子高高的,记得姓付,听说原来是蓝球运动员,但没见过她打球,只在路上看见过她骑自行车飞快。刚开学不久,毛主席逝世,学校组织师生到兴山矿礼堂参加悼念大会,哀乐声中大家都哭得稀里花拉。八十多岁的奶奶从广播里知道了,倒在小屋炕上,不吃不喝哭了一天。</p><p class="ql-block"> 突然有一天,学校在操场召开师生大会,庆祝粉碎“四人帮”。这王张江姚的名字,以前经常能在收音机里听到,都是大官儿。听说他们反对毛主席,我们都很气愤,打倒“四人帮”都很高兴。又有一天,学校给每名学生都发彩纸,要求回家扎花束、做灯笼。第二天晚上到学校集体听重要广播,原来是邓小平恢复职务,会后老师领着大家提着灯笼、举着花束,从学校游行到兴山矿机关楼,就解散各回各家了。</p><p class="ql-block"> 这学期还没结束,付老师调走了,从此再没见过。临行前,她组织同学到市区的照像馆集体合影,每人交了一毛钱。这是我第一张班级师生合影,也是上学以来的第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的棉衣有一个大羊毛领子,是妈妈从一个旧大衣上拆下来给我缝上的,当时在同学中是很豪华的装备。</p><p class="ql-block"> 新班主任姓樊名星,是我上学后遇到的第一个男班主任,中等个,有时领着他家孩子到教室,边看孩子边批作业。</p><p class="ql-block"> 第二学期夏天,那一年的天气特别热,为了凉快一些男生理了光头。我串络几个同学也理了光头,得意洋洋一齐走进教室,一些同学捂着嘴笑。有一个刚从山东来的男生,口音很重,第二天也理了光头走进教室。他的头骨高低不平,很像电影《平原游击队》的日本鬼子松本,全班同学都放声大笑,他倒跟着大家一齐笑。上初中后再没见过这个山东同学,不知道他后来去哪里了,现在生活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那时对上课不太感兴趣,最喜欢看小说,家里的《红旗飘飘》《艳阳天》《金光大道》《警世通言》不知看了多少遍。到处借书,《暴风骤雨》《桐柏英雄》《苦菜花》《红旗谱》《水浒传》,都反复看了好几遍,经常是边吃饭边看。有一天下午,从老姑家带回一本《子夜》,一气儿看到天亮。</p><p class="ql-block"> 很多借来的书已损毁了,没头没尾,有的书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儿。借来一本《林海雪原》,后面缺好几页,不知道杨子荣到底是怎么牺牲的,有的说是被女土匪蝴蝶迷打死的,有的说是被郑三炮打死的。书里关于小白鸽的描写,看了好几遍。后来上了大学,从图书馆借来全本的《林海雪原》《晋阳秋》《小城春秋》等,只看结尾,才知道小说里杨子荣没有牺牲。 十年前又把《林海雪原》这些书买来,也不看了,就摆在家里书架上。</p><p class="ql-block"> 最牵肠挂肚的书,是一本缺皮掉页的苏联儿童小说,不知道啥名。阿廖沙等几个少年发现了一把短剑的秘密,跟踪可疑特务的故事。后面缺页,不知道结局,但也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前几年,在网上二手书店买了一本苏联儿童小说集,里面有这篇小说,名字就叫《短剑》,终于解开了究竟谁是特务的迷团。</p><p class="ql-block"> 最幸运的是,同学黄广祥家里有全本的《红楼梦》,王明泉家里有全本的《西游记》,都是竖版繁体字的,保存得非常好。一本一本借来看,有时上同学家里看,不认识的字儿就连猜带蒙,诗词曲赋也没有耐心细看,只关心情节,特别过瘾。看完了就给班里的同学讲孙悟空、猪八戒如何打妖怪,坐着的站着的围了一圈儿。</p><p class="ql-block"> 最神秘的是,当时流行的手抄本。《梅花党》《绿色尸体》《一只绣花鞋》,都看过,感觉没有传说的那么好看。《第二次握手》手抄本最有名,却没看过,只听说书里有周总理特批,男主角娶了两个媳妇儿。后来看到了正式出版的小说,哪有这回事儿。</p><p class="ql-block"> 父亲看到我喜欢看书,就在岭北矿图书室办了一个借书证,一次可以借三本。图书室在办公楼里,离群力街很远,得穿过几条铁道,并且只有一个房间,得通过门上的小窗户,向里面一个阿姨借书还书。我看书快,两天就跑一趟,可惜那里没多少感兴趣的书,没留下啥印象。</p><p class="ql-block"> 那时放学后也到处乱跑。忘了什么原因在东边岭北矿铁道边上与不认识的小孩儿打架,那个小孩儿真执着,一下咬住我左手臂不松口。巧合的是他爸爸骑自行车路过,看见他儿子满脸是血就责怪我。我说你看看我胳膊都被他咬出血了,他爸爸不吭声了,领着儿子走了。我回家后不敢吱声,至今留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年级时有一件最后怕的事儿,差点儿淹死。群力街东面,与岭北矿之间的小山岗两侧,各有一个水泡子,一个叫方泡儿,一个叫三角泡儿。方泡儿又宽又浅,三角泡儿又窄又深。酷热的夏天,小孩子们在方泡儿玩儿,大孩子们都去三角泡儿玩儿,都是男生,大多光着屁股下水。我在方泡儿里扑腾了几天,能游到对岸了,就翻过山岗去三角泡儿。看见住我家前一栋一户的二肥哥,全身湿淋淋的坐在岸上晒太阳,他比我大二三岁,黑黑瘦瘦的,平时也不跟我们这些小孩儿玩儿。我兴奋地扑进水里,没想到瞬间就没了顶,嘴里还呛了水,救命都来不及喊,一下子就蒙了。手脚乱抓时,感觉到有人跳到水里一把揪住了我胳膊,把我拉到了岸上,一句话没说,抬头一看是二肥哥。喘了半天气儿,我才醒过神儿来。多年后,听说他因肝病去世了,很遗憾。有一年“十一”假期回鹤岗,我去仲瘤医院看望二肥的妈妈迟婶儿,正好她要出院,就打个车陪送她回家。第二年,就听说迟婶儿也去世了。</p> <p class="ql-block">1976年12月鹤岗兴山煤矿第一小学四年三班师生告别合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 </p><p class="ql-block"> 1977年秋季开学,上五年级。学校从原来四个班各抽一些学生,成立了五班。我被抽中,第一天就离开三班到五班上课。大多数同学不认识,但班级风气好,大家很快就熟悉了。班里有民办小学的同学梁勇,邻居小伙伴儿张世凤、王化良,后来又成为初中同学的李胜平、杨延豪,考上三中的杨振岭、付文艳,还有王春香老师的妹妹王春玲,黄广祥的六姐黄秀清,家在小沙河对岸的张宝坤,群力街西边的任泽顺。</p><p class="ql-block"> 五年级的同桌是付文艳,她妈妈姓宫,也是我们这个年级的老师。付文艳文静,学习好,经常帮助前后桌的同学做题,我们也常交流学习情况。一天傍晚,一缕斜阳照进教室,她们几个女生脸上都红扑扑的,很美。我考上鹤岗三中时,与付文艳又成了同学,不在一个班,路上经常遇见,但三年里没说过话。参加工作十多年后才有了联系,她和丈夫许嘉成毕业于佳木斯医学院,都热心助人。后来他们来北京为付文艳治病,我们聚了几次,还坐轮椅到我单位参观过。遗憾的是,2014年8月,我们鹤岗三中八四届毕业三十年纪念活动后不到一星期,付文艳就因病逝世了。参加葬礼时,我和同学们都难过落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年级班主任是廖木贞老师,当时还是单身青年,大分头又黑又亮,帅气得很。廖老师写粉笔字特别好看,讲课容易听得明白,深受同学喜欢。同学杨振岭很聪明,每天看着黑板学廖老师写字,也练成了漂亮的楷体。有一次学校通知,要听我们班语文公开课。为了把握时间,放学后廖老师把我们四五个同学留下来试讲了一回。第二天,来了几个没见过的老师听课,同学们回答问题的声音格外响亮。为了体现我们班的水平,我朗读课文段落时字音咬得很正,但廖老师告诉我们大家,有的字读起来要带儿化音,听起来会更自然。课讲完了,下课铃也响了,那几个老师笑呵呵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廖老师经常勉励大家好好学习,争取当三好学生,风趣地说年底兴山矿教育系统开表彰大会,当了三好学生可以吃八个盘子的宴席,同学们学习劲头儿立马儿高涨。巧合的是,这个学期末我第一次被评上了三好学生。矿里开完表彰大会,我们参加会的人都去矿食堂吃午饭,真有八大盘子菜,一桌一桌热气腾腾的看不清。规定每桌十人,可是凳子不够,我就和丁洪利、孟庆玉几个同学站着吃了一顿大餐。真怀念那个时候啊。</p><p class="ql-block"> 五年级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前后吧,有一天下午廖老师进了教室,却没讲课,而是跟大家告别,说将调到兴山煤矿一中当老师。同学们哭了一节课,舍不得他离开。放学路上,我背着书包,耷拉着脑袋,不想跟别人说话。后来我到兴山矿一中即育红中学上初中,初一初二廖老师都是我的班主任并教数学课,师生又续前缘。</p> <p class="ql-block">廖木贞老师,2014年师生相聚</p> <p class="ql-block"> 新班主任由学校教导处主任张辉老师兼任。她短发,清瘦,说话快,喜欢笑,在十三厂小学附近住,后来到我家家访过几次,与妈妈聊得很开心。</p><p class="ql-block"> 全校开运动会,张老师让我组织一个秧歌队上场表演。那时我们也不会跳秧歌儿,就想了一个办法儿,带几个同学收集一些硬纸箱,拆下来围成几个圆筒,外面糊上白纸,戳出三个眼儿,再用彩色蜡笔画上眉毛、眼睛、鼻子、嘴,有的还画上胡子。运动会进行期间,我们七八个男生戴在头上,两手托着,排着队上跑道扭了起来,有的没戴好撞上了前边的人,有的看不清路扭出了行列,真是群魔乱舞。所经之处,只听见老师和同学们哈哈嘻嘻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上课,张老师说兴山矿教育科要组织三个小学的五年级开展语文、数学综合比赛,点名要我与几个同学参加学校的课后培训班。晚上去了一看,坐着二三十个各班同学,有一个教导处老师讲怎样写作文,她的口头语是“我的上帝啊”,更多时间是听一个老师讲各种类型的数学题。头一回做这么难的题,两次测试分数都不高,我当时也没啥信心。张老师知道我爱看小说,对我说如果比赛取得好成绩,就借给我看手抄本《草原无头女骑士》,星期日还召集我们班几个参加竞赛的同学到她家里做数学题。</p><p class="ql-block"> 比赛是在兴山矿三小举行的,在我家西南边山坡上。数学题很快就答完了,也不知道对错。语文题除了一些基本知识,就是写作文《我的理想》。以前真没想过理想是!啥,就是长大后想干什么工作吧。这个倒是有,就是想去一个大图书馆当管理员,可以随便看书。现在家里各个房间,包括办公室倒是都摆满了书,不过有一些至今都没读完。当时作文写这个也没多少话好写,就临时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理想,长大后当地质勘探工作者,走遍全国各地,发现各种资源宝藏,支援“四化”建设。写完就交卷子回家了,理想也忘到脑后了。</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张老师激动地找我,说我的作文在矿教育科得到了好评,让我再写一遍给她看。原来怎么写的都记不准了,就下功夫重写了一篇,张老师看后也没怎么说好,但手抄本《草原无头女骑士》却是拿给我了。</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一些天,我已到朝阳小学上学了,才听说我得了比赛第二名。第一名是丁洪利,初三时在一个班。家住一栋房的同学小凤从学校把奖品捎回来,一个彩色塑料带磁力扣的文具盒,当时是最好的,一直用了好几年。拍小学毕业照时,我回到兴山矿一小,廖老师也回来与大家合影。又看到了廖老师、张老师,我特别开心。照片里第三排左属第七个是我,好像是同学里唯一有笑脸儿的。</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我从大庆回鹤岗,抽空儿去兴山矿一小。校园静静的,校舍增加了几分沧桑。当年的一棵棵小树苗已长成茁壮大树,一同挖坑儿栽树的同学却大多不知去向。我拍着树干,感慨了好一会儿。2014年回鹤岗过春节,经同学帮助与张老师取得联系。我刚进张老师居住的小区,远远地就看见张老师在楼下招手,空中飘扬着大片大片的雪花。</p><p class="ql-block"> 小学五年级的最后一个月,我到兴山区朝阳小学上学,在区政府东边。按照归属,兴山矿一小毕业生都要到兴山矿一中即育红中学上初中。那一年,鹤岗一中、三中成为全市仅有的两所重点中学,初一年级面向全市小学招生,但不包括矿务局各煤矿办的小学。一中在工农区南大营,很遥远,而三中在向阳区老街基,离我家比较近,更是与我老姑家只隔一栋房。我的老姑是向阳区煤城小学的老师,非常关心我的学习,想让我考三中,也认识朝阳小学的校长,就领着我去了。做了一套数学题,校长看完后就让我留下了。</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这个班同学对学习都不太认真,尤其是男生风气不好。下课后,总有几个男生围着我找茬儿,我就与他们讲道理,他们说不过我,我也壮实,就不再来惹我了。在我后面去的一个瘦弱的同学,却总受欺负挨打,他哥哥带人到班级说了一通狠话儿,情况好了一些。这一个月里,我学习上没啥收获,就盼着三中招生考试。这里同学的姓名模样,早都忘了。(高中同学仲丛生后来说,当时他在朝阳小学六班,还记得我转来后是在一班,他还知道一班班主任家在兴山矿一小附近的水泥厂路对面。)</p><p class="ql-block"> 考试地点在煤城小学,跟杨振岭在一个考场,但我数学考砸了。一天晚上,妈妈说接到通知了,三中没考上,我被分到三中对面的十六中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学生活,经历了四个学校五个班级,在这个闷热的暑假中,结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补记:写完这篇小文,我通过微信发给了张辉老师。她儿媳看到后告诉我,张老师已于2020年因心脏病逝世,享年七十四岁。回想2019年夏天回鹤岗,与几个小学同学同张辉老师、廖木贞老师、王春香老师相聚,当时张老师神情欢悦、步履轻快,2020年初我还与张老师微信联系,不料现在已天人永隔,叹叹!</p><p class="ql-block"> 记于 2021年1月19日夜</p><p class="ql-block"> 修订于2025年8月20日</p> <p class="ql-block">70年代宣传画</p> <p class="ql-block">1978年7月鹤岗兴山煤矿第一小学五年五班毕业合影。前排老师里左二为廖木贞老师,右一为张辉老师。</p> <p class="ql-block">小学五年级存照</p> <p class="ql-block">张老师微信头像</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