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过若尔盖草原</p> <p class="ql-block"> 《昨夜枪声》</p><p class="ql-block"> 仇学涛</p><p class="ql-block"> 帐篷拉链刚扯开一线,若尔盖的风就裹着冰碴子钻进来。我裹紧冲锋衣蹲在草上,看晨雾像谁抖开的哈达,慢悠悠漫过远处的玛尼堆。导游说草甸下埋着数不清的故事,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道海军舰艇上留下的旧伤,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爷爷是红军,打小听他讲过草地的艰辛,我知道这些不是噱头。如今七十岁了,脚底板总痒着,想来踩踩爷爷当年深一脚浅一脚踏过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直到昨夜,篝火灭得比预想中快,后半夜被冻醒时,帐篷外正飘着碎雨。迷迷糊糊间,远处似有马蹄声——不是景区里供游客骑的那种悠闲,是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像有什么在身后撵。我心头一紧,不是幻听。那声音里的紧迫,我太熟了,是生死线上的奔逃,还混着点南京口音。</p><p class="ql-block"> 声音越来越近,掺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和低语。“团长……我这儿还有块牛骨头、给你嚼嚼……”年轻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跟着是金属碰击的脆响,是枪栓,错不了,那声音刻在骨子里。我屏住呼吸,帐篷帆布被风鼓得猎猎响,竟像无数人在耳边跑,踏得草甸都在颤。</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不是电影里的轰鸣,是闷的、压着的“噗”,像什么东西重重砸进泥里。我猛地坐起来,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影子在晃,穿单薄灰衣的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沼泽,草叶上的露打湿裤脚,没人低头去拂。有人摔了,后面的伸手去拉,却一起陷进更深的泥潭,几句模糊的口号飘起来,很快被风吞了。</p><p class="ql-block"> 又一声枪响,更近了。我像看见个背步枪的年轻人,后背渗着血,仍咬着牙往前挣。草鞋早磨穿了,露着的脚趾在冻土上印下血痕。他会不会想家?我忽然冒这念头。我年轻时也有过这刻,在大洋上巡航,望月亮想爹娘。他许是和我当年差不多大,本该在学堂念书,或在田埂追蝴蝶,却要在这荒草野地里,为个看不见的将来拼尽全力。</p><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远了。雨停了,风里只剩草叶摩擦的沙沙,像谁在低低地哭。我摸枕边的老兵证想看看照片,微光里,帐篷内壁却浮着个奇怪的影子——不是我的轮廓,是个背长枪的剪影,腰间水壶一晃一晃,像还在赶路。我知道,这是梦,是这片土地的记忆,借着夜风,钻进了一个老兵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再醒,阳光已铺满草原。我冲出去,草地绿油油的,缀着黄灿灿的小花,远处牦牛群慢悠悠啃着草,一切静得像场梦。</p><p class="ql-block"> 导游举着红旗走过来,指不远处新立的石碑:“这里是当年激战的地方,红四方面军一个连,为掩护大部队,全牺牲在这片草甸下。”碑上没名字,只一行字:“他们走过的路,我们正在走。”</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摸脚下的土。草叶上的露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像昨夜没干的汗。风又吹过,这次我听得分明,那不是马蹄声,也不是枪声,是无数年轻的心跳,在这片土地下,和我们的脚步一起,咚咚地响。</p><p class="ql-block"> 原来有些故事从不会被埋。它们藏在风里,落在草上,等某个夜晚,悄悄告诉你: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曾在这里,把黑夜走成了黎明。</p><p class="ql-block">2025.8.18日草于若尔盖</p><p class="ql-block">2025.8.22号修改于安徽阜阳</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