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山高路远，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川西十日行（二）

塔尔坡学校

前三天的行程漫长且跨度极大，一路状况频发，再加上高海拔带来的不适，同行的每个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身体反应。我们这队里有“五朵金花”：我和王英既高反又晕车，毫无食欲；艳被头痛折磨得难受；小英嗓子疼还伴着肚子不舒服；喜弟则受失眠困扰。同行的三位男士虽没多言，但从他们吸氧的频次来看，显然也不好受。

昨晚赶了夜路，我坐着都觉疲惫不堪，更别提开车的伙伴们了。从西安出发后便马不停蹄，即便中途轮流驾驶，里程和耗时也都不短。再加上长时间堵车导致不得不连夜赶路，大家的身心早已在紧张中透着极度疲惫。

桑、艳夫妻和我们夫妻同乘一车。他俩驾龄刚两年多，开起车来却很沉稳。尤其是艳，格外勇敢，独自开完了天路十八弯，之后才换桑接手。好在一路上车辆不少，车灯交相辉映，倒也不显得孤单。经过我国海拔最高的县城理塘时，已近半夜十二点。往稻城亚丁方向的车分流后，过了稻城，路上的车就更少了，最后只剩我们的车在黑黢黢的路上独行……难怪古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果然所言非虚。

连着几天的折腾，大伙的旅游热情被身体的不适消磨了大半。有人念叨起老王，说他在家逍遥，却让大伙在这儿吃苦受累。哈哈，真不知道老王这会是不是在打喷嚏，耳朵红没红？

一到酒店，我倒头就睡，一夜无梦。说来也怪，明明凌晨三点才睡，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却还是六七点就醒了。虽说约定十点集合，可实在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顺便在周边转转。从酒店窗户抬头望去，外面的山被云烟笼罩，黛色朦胧，像一幅晕染开的中国水墨画，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昨晚在稻城附近赶路时遇到雨夹雪，想着早上会冷，便穿上加绒衣裤，再套了件外套才出门。

镇子不算小，满是住宿、餐饮、特产店等旅游配套。这里能看到不少高档酒店，旺季价格自然不菲；也有便宜些的民宿，卫生条件尚可，设施也算齐全，只是经不起细究，没法和正规酒店比。总归是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选择，没必要太洁癖，“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然反倒给自己添堵。我们住的这家其实是民宿，四层楼，设施、卫生、环境都不错，比新都桥的藏舍舒服多了。老板是浙江人，我们在雅江时就通过微信联系好了。前台是个年轻帅哥，看着不像当地人，沟通用普通话完全没问题，只是他很忙，几乎不在吧台待着。

夏与川西——10日自由环线记（Day4—Day6） 第四天（8月11日） 稻城亚丁景区（观音慈悲线）

因昨晚赶路缺觉，我们索性把起床时间定在10点。简单用餐后，就驱车前往仅7公里外的稻城亚丁景区。

1928年，美籍奥地利探险家约瑟夫·洛克这样评价它：“沉睡在岁月的冰河里，方圆7323平方公里的土地留存着大地最古老的记忆。它被时光遗忘，千万年来，日升日落，默默守候。在整个世界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有这样的景色，等待着摄影家和探险家的到来”。洛克先后2次来到亚丁考察，对亚丁极尽赞美之词。

1933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在其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里用浪漫的文字回应洛克，构筑了一个神秘的乌托邦——香格里拉，第一次用了“香格里拉”这个词。

2016年，由张嘉佳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在这里拍摄，那句台词：“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如山间清爽的风，如古城温暖的光，从清晨到夜晚，由山野到书房，只要最后是你，就好”。让无数年轻人泪目。

所有这一切，都关于它，都围绕它，都指向它——稻城亚丁。

从地理概念来讲，“稻城亚丁”是四川省甘孜州稻城县香格里拉镇（旧称日瓦乡）亚丁村自然保护区的简称。稻城是县城所在，而亚丁是稻城的一个村，从稻城到亚丁还有130公里左右的山路。而香格里拉镇就距亚丁近多了，10多分钟的车程，就可来到“稻城亚丁”景区的广场入口处。远远就看见景区大门的电子屏显示：购票人数超6千，已入园4千多。我们在门口合影打卡后，赶紧排队检票乘车。虽难掩兴奋，大家脚步却都放得沉稳，鲜少蹦跳——毕竟身处高海拔地带，轻装出行时，氧气瓶或氧气袋是每人标配。

亚丁景区面积很大，以“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三座雪山为核心，周边环绕着河流、湖泊与高山草甸。观光线路分长线和短线，门票两日内有效。我们计划当日走短线（观音慈悲线），这是朝拜“仙乃日”圣山的最佳路线。作为三座圣山的北峰，仙乃日海拔6032米，藏语意为“观世音菩萨”，象征“慈悲”。全程徒步约4.5公里，游览时长3-5小时。

大家先乘景区大巴上山，车子一路盘旋起伏，折腾了近1小时。穿行山崖时，窗外被大雾笼罩，难见景致；行至半小时后，广播开始介绍景区，穿插着相关神话故事。这片被探险家洛克在三十年代发现的秘境，被誉为“香格里拉”“香巴拉”，更有“蓝色星球最后一片净土”的盛誉。

下车后还需步行一段。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即便是平缓路段，也因陡坡变得吃力。我们像孕妇般缓步前行，走走歇歇，稍快些就心慌气短，只能赶紧吸几口氧再继续。到分岔口时，按计划选了慈悲线，此时天空下起了雨。远处山影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恰似“犹抱琵琶半遮面”，尽显神山的矜持与神秘。雨天自有别致韵味，我们撑着伞漫步，远观雨雾中的神山半遮半掩，既威严肃穆，又神秘撩人。这般景致难以言表，连拍照都觉不及实景万一，索性更多以打卡记录心情。

我、老公、老孙夫妻走进冲古寺，寺内庄严肃穆，往来者皆轻语慢行。冲古寺藏语意为“填湖造寺”，属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相传让降·根秋加措活佛受仙乃日圣山托梦建寺，他令神鸦含珠盘旋，落珠之地便是寺址。神鸦三日内三度将珠落于仙乃日脚下同一湖水，于是在此填湖建寺。1928年，探险家约瑟夫·洛克曾在此居住。如今主殿内供奉着宗喀巴大师、释迦牟尼佛、观世音菩萨等神像。

老孙要在冲古寺休息，我们就把包留给他看管，然后轻装继续上山。

稻城亚丁的游客中，八成以上是年轻人，尤以情侣居多，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寥寥无几。虽路程不长，但步道初始段一路拔高，登几级台阶便气短胸闷、大口喘气。我们边歇脚边赏景，途中不时遇到红嘴鸦、松鼠和不知名的鸟——这些小动物不惧人，就在脚边蹦跳，若备有零食，它们还会主动凑近。

雨越下越大，我们行至珍珠湖便停下。湖面如一大块翡翠，在雨雾中温润如玉，远处仙乃日神山若隐若现，静静环坐。

返程再乘1小时景区大巴，下车时又晕又冷又饿，大家赶忙回镇上找地方吃饭。

第五天（8月12日） 稻城亚丁景区（文殊智慧线）

休整一夜后，众人重焕精神。一早到景区，同昨日般购票乘车，经九曲十八拐抵达下车点。稻城亚丁的核心是“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三座神山，以及周边的河流、湖泊与高山草甸，我们一路向里向上便是不断靠近神山的过程。当日挑战长线（文殊智慧线），这条线路是远观“夏诺多吉”“央迈勇”的最佳选择：东峰夏诺多吉海拔5958米，藏语意为“金刚手菩萨”，象征“力量”；南峰央迈勇同高5958米，意为“文殊菩萨”，代表“智慧”。乘15分钟电瓶车至洛绒牛场——观光车与步行道的交汇处，我们从此处开始徒步。这里也是电影《从你的全世界路过》中的重要取景地。洛绒牛场背靠三座神山，贡嘎河从牛场穿过，林间溪流潺潺，与牧场木屋交相辉映。

当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蓝天白云下，山风微凉。沿途森林、溪水、草场、融雪汇成的湖泊相映成趣，加之雪山威严耸立，俨然一片人间净土。抬眼望去，央迈勇雪山越来越清晰地裸露在眼前，它的美似乎往我身体打了针鸡血。再漫步到牧场中间，环顾四周，三面皆是神山，不禁双手合十，向四方礼拜——此刻仿佛能与神灵感应，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山川、湖泊、草木、动物与人类，皆在其中。

我与小英、喜弟、王英四人结伴前行，互相鼓劲，缓步而上。在这里，心急不得，脚步必须与呼吸同频，这点至关重要。山路渐陡，脚步也愈发沉重，每抬一步都需用力。我们不时调整呼吸，或吸几口氧。途中央迈勇峰云雾缭绕，偶有云雾散开，主峰便显露峥嵘，顶峰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遥不可及。此刻的我们，或许正应了那句“身体在地狱，眼睛在天堂”。一股股溪流顺势而下，清澈的几乎不含杂质，星星点点的花色小花点缀在绿茸茸的两岸草地，如一幅宁静淡雅的油画。稻城亚丁的溪流大多沿着山谷蜿蜒流淌。它们在山间跳跃，发出悦耳的流水声，为宁静的山林增添一份灵动。

走走停停，终于抵达贡嘎措。贡嘎措海拔4200米，水绿且清透，静谧而深邃，圣洁又神秘。以雪山为背景，倒影其中，雪点缀山，山溶于水，美得不可方物。

我们再向上行至午后两点半，向迎面返回的游客打听距牛奶海、五色海的距离，有人说未达终点，有人说还需两小时。望着眼前陡峭的台阶，再算算时间，而且大家携带的氧气也几乎用尽，只剩下我手中的半罐。于是我们决定放弃前进，决定折返。

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五色海，往返约20里山路，按常理一日足够，但这条线路绝非凭决心就能完成，必须结合自身体能，绝不能逞强。

此刻才明白，进入景区不代表人人能登顶，能爬到五色海的估计不足30%；还有人在攀登第一高台“舍生崖”时便折返——非不愿，实不能。或许，稻城亚丁的魅力，正在于这道多数人难越的门槛，毕竟，神山终究是神山。

下山时走走歇歇，比上山轻松了好多。

我们在香格里拉镇休整一晚后启程返程，一路顺利，因已适应数日，几乎无人高反，焦虑与紧张也烟消云散。

若世间真有世外桃源，稻城亚丁定是最绝美的那一个。这里太像天堂了——原始、纯粹，带着未加修饰的本真，恰似人最初的模样，不施粉黛，未经包装，却美得让人想落泪。

面对这样的风景，文字总显得格外苍白。所有的描写、所有的比喻，在这份真实的美面前都黯然失色。这时才懂，有些东西本就无需文字承载，“美”的本身，从不需要解释。

明天就要离开了，但我清楚，有些印记会永远留在心里。是那份“纯粹”的美，是那份“简单”的快乐，还有在大自然里与自己和解时，心底泛起的“平静”。

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不为逃避什么，只为找回些什么。找回最初的自己，找回对美的“敏感”，找回内心的“澄澈”。

稻城亚丁从来不止是一个景点，更像一种信仰。它会让你重新打量：什么是美，什么是纯净，什么才是值得用一生去珍惜的。

第六天（8月13日）：香格里拉镇到新都桥（约420公里）

同行的桑提议去格聂南路，但看昨日游客发的视频，那里平均海拔超4000米，一路尽是塌方路和炮坑路。考虑到之前在折多山、鱼子西的不适，大家最终放弃，决定当日返程回新都桥，去海拔较低的墨石公园游玩。前两天抵达香格里拉镇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夜间行车看不清沿途风景，此番回程，正好补上。早饭后，我们便驱车出发，计划经227国道至理塘，再转入318国道。

回程天气尚可，虽云雾缭绕，但光线明亮，视野开阔。车窗外交错着成片的青稞田，其间散布着两层民房，有的带琉璃顶，有的是气派的三合院；路边广告牌显示，这里是杭州余杭区对口支援的发展区。这段路程颇为惬意：227国道上大卡车少，多是旅游私家车，几乎不堵车，路况良好，行驶顺畅。

途经海子山时，我们都被那满山大大小小的石头吸引。这里的景色称不上绝美，却绝对令人印象深刻，仿佛闯入另一个神秘世界。海子山海拔4600米，并非单座山峰，而是由众多延绵高山组成，因分布着1000多个大小海子得名。前两天夜间经过时，只觉紧张疲劳，未能得见真容，此次终于得以近距离观赏：远处云海在山脚下翻涌，地表植被稀疏，低洼处是海子，周边散布着狰狞巨石，透着悲壮苍凉的荒蛮之美。作为世界最大的古冰体遗迹，这里还建有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高海拔宇宙射线观测站。抬头望天，天色诡谲，仿佛置身巨大的神秘磁场，不禁让人联想到《三体》的场景。

再往前行驶不久，便能远远望见理塘县城——它坐落在草原凹凼中，四周群山起伏。这座海拔超4000米的县城，是中国海拔最高的县城，故有“天空之城”之称。这里的高海拔也是我们前两天没有在此处住宿的原因。接下来经过前天泥石流路段，就快到雅江了，我们两路人马在雅江县城汇合吃了午饭就继续往新都桥方向行驶。（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