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骟匠们

贵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汉语言比较迂腐,有许多字词绕来绕去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比如骟、阉、劁、去势……说来都是一码事:把牲畜的那活儿割了。</p><p class="ql-block">我插队下乡的地方对这码事还有另一个说辞,叫做“择”(音:宅)。把做“择活儿”的人称作骟匠。</p> <p class="ql-block">骟匠是农耕社会不可或缺的行当,也是旧时三教九流的一脉,早在商代甲骨文中就有对这一行当的记载。朱元璋的那句糙话“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拿在京城是对太监而言,拿到乡下则是针对牲畜们,比如牛。牛事耕作,但有些公牛不安分,见到母牛就发狂,见到公牛就打架,所以要把它“择了”。择过的公牛思想纯洁坐怀不乱,只会吃草干活造粪,别的什么都不想,连杀都不用捆。</p><p class="ql-block">据说旧时的骟匠有复杂的行头和器具,但人民公社时期的骟匠都是兼职而且还夹了根“资本主义的尾巴”,只能趁着农闲溜出去捞点小钱,回来后还要种地挣工分,所以行止做派并不张扬,完全就是农民的装束,唯一的标致就是在自行车把上用铁丝挑起一缕赤色的马鬃。</p><p class="ql-block">骟匠走村串乡,到了村头就用手中一个月亮弯铜片敲打自行车铃,发出“嘤嘤”的幽响,响声不大但传得很远。于是就有村民闻声从院落里出来,招呼骟匠过来做活儿,通常都是劁猪。</p> <p class="ql-block">“富不离书,穷不离猪”,二师兄即便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月里也是子孙繁盛的,一窝满月了的猪崽被揪着尾巴嚎叫着拎出猪圈,骟匠当街坐在木凳上,一脚踩着猪头,一脚踩着猪腚,从腰间的皮袋儿里取出一把三四寸长的紫铜骟刀,据说用紫铜做成的骟刀会让畜生不易发炎。骟匠先用骟刀前端的心形刃尖照准猪崽的后腹飞快一切,然后调转刀头,用另一端的铜钩探进切口里,旋转半圈提出来,钩上便挂着一根俗称“花肠”的绿豆粗细的输卵管。骟匠麻利地切掉一截花肠,然后用缝衣服的针线在切口上打个结,再从地上捏起一撮土抹一下,讲究些的会带一小袋香灰,用香灰抹切口,一只母猪崽就劁完了。</p><p class="ql-block">劁公猪崽更简单,捏住腚后两个渐显凸起的肉团,划个口子挤出睾丸直接掐掉完事儿,扔回猪圈哼哼唧唧吃食去了。</p><p class="ql-block">劁公猪的下脚料是舍不得扔掉的,骟匠会收集到一个小瓦罐儿里,回家后配着葱姜稍一煸炒,就是一碟不错的下酒菜。有些农妇会把这东西悄悄留下来,蒸熟了给男人吃,说是吃啥补啥。</p> <p class="ql-block">我调来广州后经常看到食客们点一个叫“爆炒生肠”的菜,还有“生滚生肠”的粥,于是就纳闷,这笔杆粗的生肠是猪身上的什么部件呢?朋友小声告诉我,那是母猪的输卵管!哦,就是当年骟匠们用铜钩拉出来又切断的那根“花肠”么?猪长大了那东西也粗实了很多。小心翼翼尝一块,脆中带韧,很有嚼头,只是管壁上的白油太多,吃着有点腻歪,心里也有点别扭。</p><p class="ql-block">“母鸡留着下蛋,公鸡半桩就骟”,当地人把刚会打鸣的公鸡叫做“半桩鸡”,公鸡长到半桩基本都要宰杀吃掉,再喂下去就是浪费粮食。村妇杀鸡时还要念叨一句话:“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作成菜的半桩鸡又改了称呼叫“笋鸡”,鲜嫩的意思。一茬鸡当中,只有特别矫健的公鸡才能留下来,要么给母鸡当领导,要么给小鸡当妈妈。当妈妈的公鸡必须在半桩时阉割,把长在鸡腹里的隐睾阉掉,阉了以后又改了称呼叫“宪鸡”,一生改了许多名字。</p><p class="ql-block">我问一骟匠是不是把“阉鸡”念串音了才叫做“宪鸡”?骟匠停下手里的活儿,郑重告诉我那就是叫宪鸡,宪兵的宪。</p> <p class="ql-block">公鸡变成宪鸡后,一身锦绣羽毛依然金光闪闪,但再也不会昂首挺胸走路,引吭高歌打鸣,更不会和公鸡打架对母鸡使坏,鸡身开始变得修长,鸡冠缩得比母鸡还小,光秃秃的鸡头向前伸着犹如半截鸡毛掸,鸡尾向后拖着像个长废了的孔雀,走在地上又像是个负重奔行的老汉,少了些公鸡的灵巧,多了些敦实的蛮力,还有与世无争的沉稳。到了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节,母鸡孵小鸡的事就由这些鸡太监们代劳了。</p><p class="ql-block">等母鸡生够了蛋,村妇便在晚上用一小盅白酒把宪鸡灌醉,再把母鸡窝里的蛋挪到宪鸡的窝里,不能全都拿走,要留下几个,否则母鸡会抑郁,啄掉羽毛把自己弄成个光鸡。</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宪鸡醒来,会无师自通地趴在鸡窝里孵蛋,完全像母鸡那样蓬开羽毛并且欠着身子,以免把鸡蛋压破,每隔几个时辰还会把鸡头伸到腹下,给鸡蛋做翻转。傍晚时宪鸡会出来匆匆吃食喝水,拉一大泡鸡屎后又匆匆回到窝里孵蛋,极其爱岗敬业。而母鸡因为窝里的蛋不够,就继续干着下蛋的营生,糊里糊涂多下了许多蛋。</p><p class="ql-block">宪鸡个头庞大,孵出的鸡仔比母鸡多,平日里性格温顺,但带了鸡仔后就恢复了公鸡好斗的习性,变得凶悍无比,猪狗靠近了都敢冲上去扑打,牲畜们轻易都不敢招惹带了鸡仔的宪鸡,连黄鼠狼都得退避三舍,真正是守护鸡仔的“宪兵”。鸡宪兵对鸡仔百般呵护,鸡仔长到半桩了还要叼着个虫子追着喂,又像是八辈子单传的啰嗦老头。</p> <p class="ql-block">走村串乡的骟匠其实也就阉个猪鸡什么的,对于大牲口,骟匠们是不敢动手的,因为事情万一弄坏了就是破坏生产罪,那是要坐班房的。所以骟牲口的事都是由公社兽医站的人来做。</p><p class="ql-block">牲口中的牛马驴骡,骡子原本就是“二刈子”,不会繁殖也不尿性,用不着骟。母牲口巴望着多产仔,更不能骟。剩下的,就是“五条腿”的马、牛和驴子了。</p><p class="ql-block">其实公牲口只要不过分尿性,一般也不会骟,因为骟了以后爆发力会小一些,灵性也会被钝化。只有脾性特别暴躁而且一贯“尿性”的牲口才会被去势,最常见的就是公牛了。</p><p class="ql-block">骟牛有多种方法,最常见的是“割骟”,把劁公猪崽的动作放大十倍就是骟牛。但割骟的伤口离排泄器官近,容易感染发炎,所以也有采取“夹骟”的,用两根硬质木棍夹住公牛子孙口袋的上端,阻断供血4小时以上,致使睾丸凋亡,渐被自体吸收。但是夹骟的成功率不太靠谱,弄不好还会弄成六根未净的二货。我插队的村庄用的是一种最稳妥的方法:锤骟。</p> <p class="ql-block">锤骟是一种现在看来极不人道的暴行。先要把公牛的三条腿用粗麻绳攥结实了,放翻侧卧在地上,再把留下的一条后腿斜楞着吊在树杈上,在两腿之间放一个敦实的矮木凳,把公牛的阴囊拉扯到凳面上,用一个边角圆润的木锤不轻不重地连续敲打,还要像面团一样搓揉。如此敲打搓揉约一炷香的功夫,公牛的睾丸组织被揉碎成糊状,而外边的阴囊却没有任何破损。这需要高超娴熟的手法,所以旧时的江湖行帮是把骟匠归入“搓捻行”的。</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里,公牛的阴囊会肿胀得像排球般大小,然而只消个把月就会被自体吸收掉,收缩成一个李子大小的皱巴巴的肉球。骟后的头几天,公牛会拼命往下卧,饲养员就把牛架在粗木桩上,防止因卧倒而淤血,还会多喂一些精饲料和加了盐的米汤。</p><p class="ql-block">人类的男性都知道“命根儿”的孱弱,即使轻轻碰一下也会痛得呲牙咧嘴,碰得重了就顾不得颜面,捂着裆部团团打转儿。张艺谋电影里的秋菊,因为丈夫的裆部被村长踢了一脚,打了一冬的官司。</p> <p class="ql-block">想想那公牛会痛到什么程度?牲畜们又该去找谁打官司?骟它的时候嘴巴还被绳子缠几圈勒紧了,连哞哞叫一声都不成,只痛得浑身抽搐,牛筋暴跳,眼泪哗哗往下流。</p><p class="ql-block">狗对骟匠最为痛恨,但也巴望着骟匠常来。痛恨是因为狗也常在被阉割之列,尤其是母狗。母狗常常不够矜持,会不顾场合弄出些尴尬场面,扯都扯不开。不想让它风流成性狗崽成群,只能把它“择”了。择狗必须在村外进行,择过放开,狗会一溜烟跑回家里躲在床下,几天都不露头,愈合之后安心看家护院,从此再无非分之想。如果是在家里边择狗,放开后狗跑出去就不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公狗一般则无此虞,一来公狗在外面做了风流事不会弄得满屋都是狗崽子,二来未择的公狗身手矫健,会往家里衔个野兔斑鸠什么的。</p><p class="ql-block">狗们巴望着骟匠常来,是因为骟匠会带给它们一丁点儿的口福。骟匠做活计,狗们流着哈喇子趴在地上把骟匠围成个圈,骟匠把阉掉的猪鸡杂碎丢在地上,狗会抢上去吃掉。所以狗对骟匠既爱又恨,情绪复杂,骟匠还没进村,离村还有半里地,满村的狗都在狂吠了,母狗吠的是仇恨,公狗吠的是没准儿又能打打牙祭了。</p><p class="ql-block">我插队下乡时也曾喂过一条狗,邻居家的母狗生了一窝狗崽,满月后公狗崽被人抱走了,只剩下一只母狗崽被我讨要回来,起名叫“芭利”。芭利长到半大就开始有公狗追在屁股后溜达,邻居说这母狗太浪,长大了准爱搞破鞋,要趁早择了。于是邻居就唤来一骟匠,骟匠说他不太会择狗,但可以试试,反正就是一条狗嘛,不行就吃狗肉。</p><p class="ql-block">择过的芭利一连几天都趴在地上不动,浑身滚烫,喂它炒鸡蛋都不张口。这天我把狗翻过身来看,竟看到腹下的切口流出些粪便来,慌忙叫来邻居,邻居看后说,这是把狗肠子误做“花肠”给切断啦!</p><p class="ql-block">几天后芭利无声无息死去。我把芭利深埋在门前不远处的榆树林里,还在上面栽了几株大丽花。这是我唯一喂养过的一条狗,现在叫做宠物了。</p> <p class="ql-block">当年埋葬“巴莉”的榆树林现在已改种了杨树。回村庄时在林中徜徉,想起了写本文。记述畜生的文章好写,不担心用词不当,让人不爽。</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