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平板玻璃厂：荒滩上的火焰与落日

美友250888619

兰州平板玻璃厂：荒滩上的火焰与落日

——一部工厂、一座城市与一代人的编年史

引子

清晨六点，西固区牌坊路的晨雾尚未散尽。推窗的人早已嗅不到当年弥漫在空气里的二氧化硫味，也听不见窑炉昼夜不息的轰鸣——如今高楼林立，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长条，只有黄河吹来的风，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金属气息。

可老职工们闭着眼，都能精准指认出当年烟囱的方位。“往左偏三度，那是咱们的1号窑。”话语落时，一座消失的工厂，便在泛黄的记忆里重新矗立，窑火似仍在炉膛里灼灼燃烧。

第一章 荒滩奠基（1958—1961）

1958年3月，国家建设七局的公文穿越山河，将“兰州平板玻璃厂”七个字，钉在了西固区柳泉公社牌坊路——彼时这里没有厂房，没有道路，只有齐腰的芨芨草、泛着白霜的盐碱滩，和一条被雨水冲得坑洼破碎的土路。

15岁的杨德山第一次扛起装石头的竹筐时，肩膀刚高过筐沿半个头。“两个人一组，一筐石头两百斤，走几步腿肚子就打颤。”可没人喊苦，广播里每天循环的那句话，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咱们是给新中国装窗户的人！”

建设档案里的数字，藏着一代人的热血：

1958年4月至1961年7月，累计投入土方47万立方米、片石11万吨、钢材3400吨；

工地最高日出勤1.17万人次，建设者平均年龄仅18.4岁；

缺机械、少工具，90%的设备靠人拉肩扛，工效却达到当时国内同行业的1.7倍。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1961年7月15日，《缓建通知》（〔61〕建工陈字第142号）贴满工地——重油缺口达70%，投资削减800万元。脚手架上的号子声戛然而止，刚立起的窑炉像被抽走灵魂的巨兽，静静卧在荒滩上。

大部分人离开时，电焊工刘凤岐在电影院旁支起两平米的修理铺。铺门口挂着块木板，字迹一笔一划透着执拗：“本铺代修电机、焊补铁桶——厂子复工之日，刘凤岐立即归队。”这一守，便是二十多年。

第二章机器轰鸣（1987—2009）

时间像窑炉里1670℃的玻璃液，在沉默里翻滚了26年。1987年4月2日，鞭炮声终于再次撕裂牌坊路的寂静——九机窑一次点火成功。甘肃省建材局的验收报告上，数字滚烫：“年产135万重量箱，投产当年盈利416万元，创西北建材行业新纪录。”

那天，工人把第一块玻璃原片抬出车间时，技术员李兰英在日记里写下：“玻璃像一条透明的河，把兰州的夜空都照亮了。”

2000年，工厂迎来“油改气”工程。4600万元投资、省财政300万元贴息，要把烧了十几年的重油喷嘴，换成清洁的天然气烧嘴。李兰英在窑炉旁支了张行军床，连续15天没回家。2000年11月18日凌晨3点46分，窑炉里的火焰由黑转蓝——天然气置换成功。那一刻，她抱着扳手靠在窑壁上睡着，安全帽上的汗碱结出了白霜。

更大的冒险在2005年到来：九机窑要被炸掉，原地兴建600t/d浮法线。老工人们看着相伴多年的窑炉，心疼得像拆自家房梁，可转身就在股东名册上按下红手印——“兰州晶亮玻璃有限责任公司”成立，总股本3.5亿元，职工持股6%，每股1元。

老钳工陈长庚把3万元积蓄全投了进去，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我认了半辈子的厂，再认一次又何妨？”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

2006年7月16日，浮法一线第一片玻璃下线。厚度3—12mm，透光率89.3%，远超国标一级品标准。2008年，晶亮玻璃装上货车，远销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一年创汇975万美元。

那些年的傍晚，家属院的槐树下总围着孩子。他们举着玻璃边角料对着落日，清脆的喊声飘得很远：“咱家的玻璃，把外国的天也照亮啦！”

第三章 寒冬突袭（2008—2009）

没人想到，金融危机来得比兰州的冬天更早、更冷。

2008年8月，玻璃价格还是83元/重量箱；到了11月，直接跌至53元，远低于58元的完全成本线。仓库里的玻璃堆到8米高，透明的原片摞成一座座“坟茔”，映着工人焦虑的脸。

11月20日，《晶亮〔2008〕人字54号》文件贴满厂区每一面墙：“在岗职工工资普降14%，领导班子降25%。”工资条上的数字缩了水，可房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一分都不能少。

夜班工人马建民开始“连轴转”：凌晨四点去西站货场扛包，天亮再赶回厂里上白班。有人见他眼里满是红血丝，问他累不累，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泛黄的牙：“厂在，家就在。累点算啥？”

第四章 全员押注（2002）

其实早在2002年，工厂就经历过一次“生死关”。

那时企业负债2.86亿元，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厂子要倒时，国家经贸委的“债转股”批复（国经贸产业〔2002〕473号）送来了希望——债务变成股份，每个人的命运，都和工厂拧成了一股绳。

职工持股会要认购2100万股，每股1元，可分五年缴清。有人把给儿子准备的婚房首付取了出来，有人把给女儿攒的嫁妆钱凑了进去，没人犹豫——这不是投资，是给“家”续命。

那年的年终大会上，厂长王守业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哽咽：“从今天起，厂子不再姓‘国’，而是姓‘我们’。”台下的掌声，混着细碎的哭声，响了很久。

第五章 落日余晖（2024）

2024年9月22日，西固区人社局的文件（〔2024〕76号）贴在了原兰州蓝天浮法玻璃股份有限公司的门口：“企业停产，全员解除劳动关系。”

1274名职工，平均工龄28年。每个人都领到了N+1的经济补偿，可钱到账那天，没人急着查余额——大家都往厂门口跑，想和这座待了半辈子的厂房合张影。

老陈把磨得发亮的工具包放在地上，掏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车间录了15秒视频。镜头里只有落满灰尘的流水线，他的声音却带着颤：“兄弟们，我把扳手留在这儿了。你们要是回来，记得替我摸摸那台600吨的窑。”

同月，原厂区138亩土地挂牌出让，起始价6.1亿元，规划栏上写着“居住兼容商业”。有人路过高楼林立的广告牌时，瞥见一行小字：“这里曾是新中国西北第一块机制平板玻璃诞生的地方。”

字很小，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尾声 守望

工厂停产后，老工人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人成了外卖骑手，穿梭在兰州的街巷里；有人开起了网约车，方向盘握得像当年握窑炉扳手一样紧；有人在小区当保安，夜班巡逻时，总要用手电照一照地下车库的玻璃幕墙——他总觉得，那后面还藏着一条滚烫的玻璃流水线。

黄河依旧东流，西固的早晨还是老样子。

偶尔会驶过一辆满载玻璃的重卡。老司机按一声长笛，像在给谁递暗号。

那一刻，所有曾经的炉前工、行车工、质检员，都会不约而同地抬头：

——也许，下一车玻璃里，就映着他们留在 1958 年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