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州出了个汤显祖

鲤渔

　　到了抚州城，沿着王安石大道东行，穿过抚河，进入文昌里历史文化街区，我们借住仪庐民宿。

　　隋时的抚州城，在抚河的西边，抚河擦城而过。对岸的东北角，“文昌在斗而北，谓主抚州。”先人搭起文昌桥，建庙祭祀。从此，文曲星纷沓而来，这片江山代有才子出。令词第一的晏殊，唐宋八大家的王安石、曾巩，百世大儒陆九渊皆出于斯。今天的抚州城，肆意地为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都冠上名垂千秋的金字招牌，王安石大道、曾巩大道、颜真卿路、玉茗路、谢灵运路。…我们陷落在圣贤的重重怀抱中。

　　

若把中华文明比作参天大树，那千里抚州应是它最丰沛的土地。 抚州书院遍布城乡，兴鲁、盱江名闻天下。重儒兴教的风尚下，抚州进士辈出，凡二千四百五十一名。庞大的进士阶层，他们抱朴守拙，不改底色，构筑中华文脉坚固的基本盘。而文明既要继往更需开来，开拓创新与时俱进得靠进士中的“战斗机”。嵇阮风骨，士不谐俗。一粒米养百样人，这些共饮一江水的天才性情迥异，甚至不相往来。但都不影响他们特立独行，在各自领域开宗立派，著作浩瀚。他们的才华与品性相互成就出大气象大流派，荆公执拗推出划时代的熙宁变法，陆象山执著探究“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晏殊聪敏的性格吟出“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惆怅。千里抚州海纳百川，他们各自织就的锦绣文章，在抚州大地回响千年。

　　汤汤抚河，水系密布，连闽赣通鄱阳。宋元时期，文昌里已然“舟车辐辏，商贾云集，江右名埠也”。至明清，江右商帮风生水起，文昌里已然呈现画舫如织客如星，酒肆飘香绣幔轻的繁华胜景。今天，我们漫步在与抚河并行的直街上，青砖黛瓦，白灰压边，简洁素雅。马头墙下的轮廓线细腻婉转，恰似琴弦弹奏着典雅的昆山腔。看身着唐宋古装的少男少女穿行在修复的古渡驿站、商铺茶意、酒肆歌楼之间，你完全可以脑补出当年吆喝喧闹，人来货往、车水马龙的嘈杂景象。文昌桥头、勾栏瓦舍，每日里“傩”戏不断，戏楼上唱腔婉转、动作飘逸、布景华丽的昆剧正在上演。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抚州即将迎来又一位重量级才子的隆重登场。

时值盛夏，烈日当空，我们快步走过汤显祖家族陵园广场，步入陈列馆。这里是文昌里汤家山。2017年一次偶然的改造工程，意外揭开了沉封400年的汤氏家族六代墓葬群。我们隔屏观赏汤显祖为其祖父、父母亲书墓志铭，看到其子为汤显祖所立的“汤临川玉茗先生墓”碑。馆内别无他人，我们有幸与这位中国戏剧史上里程碑式的大咖隔世问候。

　　汤显祖的前半生，与同时代的士子并无两样。世家子弟，熟读经书，求取功名，入仕官宦。走的是平常路，却处处不合时宜。早年不受张居正的拉拢，进士几度落榜。言官不畏权势，上书直陈政见。外放遂昌，清廉公正，又遭倾陷，竟弃官还乡。他的执拗品性与乡贤荆公同出一辙。“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尽显文人傲骨，却被后世误读成徽州的文旅广告词延用至今。

其时，程朱理学大行其道，封建礼教对女性的禁锢登峰造极。汤显祖承继陆王心学，与李贽惺惺相惜，崇尚个性解放与思想自由。恰逢昆剧风靡江南，极具表现力的舞台最适合表达汤显祖“至情论”思想。至此，汤显祖开启非凡伟大的人生之旅。大明朝少了一位勤勉的县令，中国戏剧文学多了一位掌旗人。他回到文昌里，修建“玉茗堂”，远离庙堂，埋头写作《临川四梦》。托才子佳人的故事，讴歌女性觉醒之“情”。

我们初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最直观的理解定是男欢女爱。四百年前，剧中女主杜丽娘也没有读出什么“后妃之德”，而是点醒了情愫，由此拉开伤情而死，人鬼相恋，起死回生，终成眷属的浪漫故事。跌宕转折的情节引人入胜，把个“情”字表现得淋漓尽致，扣人心田。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圈粉无数，曹雪芹也以贾宝玉林黛玉共读《牡丹亭》来拉开红楼爱情。时至今日，由《牡丹亭》经典桥段改编的《游园惊梦》依旧经久不衰，甚而飘洋过海。

四月寻访普救寺，只为《西厢》的“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今次抚州行，寻梦《牡丹亭》。文昌里老街，汤显祖生于斯，长于斯，安眠于斯。抚河养育了他，他还以四百年的经典。今天，夜幕下的文昌里，实景演出如约而至，梦幻般的舞台上，汤显祖也成了剧中人。他向我们娓娓讲述他的人生旅迹，告诉我们至情至性才是做人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