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我的二舅

熊在笑

<p class="ql-block">我的二舅是个穷光棍,穷得连坐板凳都能听见屁股响,人没钱便失了底气,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像风。小时候,我总以为二舅就是个穷困潦倒的二舅,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他不但不穷,反而是穷得富有,穷得自在。</p> <p class="ql-block">在我的记忆中,二舅并不丑,修长的脸庞,尖尖的下巴,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说话的声音温柔体贴,像刚过门的新娘般轻声细语,脸上时常泛起羞涩的神情。夏天,我曾去二舅家,见他在门口大河湾拐角的水潭里游泳,皮肤白净,身姿矫健,宛如浪里白条,一身腱子肉透着健康与力量。就这么一个看上去斯文、健壮的男人,却终其一生未能娶妻,真可谓命途多舛。</p> <p class="ql-block">二舅住在河边的山凹处,背靠青山,面临大河,门前一片翠绿的水竹林,竹林边几棵老桂花树,一到秋天,桂花飘香,黄叶飞舞,宛如人间仙境。他本是水库移民,政府为他安置了红砖瓦房与几亩田地,可他却舍不下这片山水,毅然放弃安置,回到老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先是在山凹平地上搭了个四面透风的松木棚子,住了两年,担心火灾或倒塌,便突发奇想,在寸草不生的山坡上挖了个山洞,打造成了复式结构的“洞房”。洞下为地厅,洞口向阳,宽敞明亮;洞上则是一室一厅,用青石块隔断,黄泥勾缝,捡来的砖头铺地,摆上简易床与旧桌椅,竟也布置得井井有条。洞房冬暖夏凉,与世隔绝,宛如山中隐士的居所,他在此静享清幽,日子如流水般缓缓淌过,每一缕时光都浸在自在与安宁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舅出身中医世家,掌握祖传单方,善治疑难杂症。他常说:“单方治大病,药材有灵性,要相信自然的力量。”他推崇药食同源,主张药治食补,自然康复。感冒的小病,他不卖药,只送几棵紫苏,教人泡热水喝,再坐浴发汗,病便好了。孕妇临产,他让喝蓖麻油,效果立竿见影。他用不花钱的方子,治愈百病,被乡亲们称为“生态疗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晴天,他带着《本草纲目》深入山林采药,晒干加工后放入药柜,柴胡、桔梗、鱼腥草、天麻、党参、麦冬……应有尽有。谁家有病,他便对症下药,药到病除,村里人称他为“山洞里的神医”。阴天,他坐在洞口研读医书,夜晚点着煤油灯,一笔一划地记录各种单方。农闲时,他下河捕鱼摸虾,编些竹器换点零用钱,日子虽清贫,却充实而有滋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十年前,二舅终于在老宅落了户,享受五保户待遇,村里为他建了两间平房,屋里装了空调、电视,他感慨地说:“老了有政府养,真是感党恩。”这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但他并未封洞,而是将山洞改造成自己的墓穴,说:“等我走了,这里就是我永远的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年,二舅悄然离世,一生积蓄只有一万元。族长出面操办后事,五千买棺,五千办丧,分毫不差。他一生清贫,却也一生自在。他没有带走什么,只把那份宁静与清贫带进了墓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舅的侄儿封了洞口便再未理会,不知是谁在洞前为他立了一块碑,碑文写着:“胡民医之墓。”下面刻着他一生治病不收分文的事迹。他活着穷得幸福,走得也清静。人的一生,不过如影随形,晃晃悠悠便没了影子,除了亲人,没人记得你曾来过。而我的二舅,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剪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