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偏北（十二）

牛蓝

暮色降临了，路上匆匆来往着奇特的“扬帆的大车”。 晚间，在火车站旁的大高台上，与两位洛阳工厂的出差人员聊天。 “在这个县里你不管问谁，哪怕是卖茶水的老太太，他们提起现在这位县委书记没有不摇头的。” “这几天全省晚间都停止工业和民用电，全部用于抗旱排涝，省里对农业是最重视的……” 在车站的长椅上过夜。闷热之夜，讨厌的蚊虫不停骚扰…… 我在蚊子嗡嗡的伴奏声中想着：焦裕禄的原则性和他妻子的原则性，有深刻的共性，又有微妙的差别。今天我感受到这种差别，并且隐隐约约看到其中蕴含的戏剧性。如果我真能写出这本书，我应当抓住这种戏剧性。但从目前情况看，我的“创作前景”很不妙。县城里的采访很不顺利；原计划下村子，到秦寨等焦裕禄同志亲手树立的四面红旗那儿去看看，现在看来也难以实行：钱不够了。盘点一下，我现在还有4元多，刨去南京至高淳的2元多车票（我不可能在南京回家补充资金，因为全家都已享受干部下放政策去了苏北），支撑我从兰考到浦口的全部费用只有2元。 该返回了。 早晨起来，浑身奇痒，想必是为了防蚊虫叮咬，穿着长衣长裤睡觉而捂出来的。 烧饼早餐后，我回到火车站。一列东行客车停着。我跟随一个中年农妇，走到最前一列车厢外面，绕到正前方，坐在前门（关闭着）踏脚上，用胳臂穿过扶手，算是给自己一个牢靠的安全防护。 车开了。再次享受颠簸的旅程。风呼啸着，左右掠过了果园般的田野，田野上旋转着一排排泡桐树。 车轮的单调节奏，脚下无穷无尽飞速后滑的枕木和路基石子…… 我昏昏欲睡了…… 猛然，我惊醒过来，一定是我那忠实的神经将我摇醒的。我这是怎么啦？睡觉，这代表着意识的松弛，意味着扣住扶手的臂膀松开，意味着……心脏惊得砰砰乱跳，我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我强振精神，不使自己入睡。 列车在谢集站停下了，我决定下车。因为前方是商丘站。我知道商丘大站月台工作人员看到客车车厢“外挂”一个旅客的后果。 吃完中饭，我突然听到一列火车停住的声音。出去一看，竟是一辆东行的货车。喜出望外，欣然跃上。列车很快开动了，但在商丘庞大的车场却停留了很久。 车到砀山时我下车了，必须这样做，因为火车在商丘已经充分休息了，很可能中途不再停靠而一气开到徐州。而徐州站，我已经领教了它的严厉，也领受了它的宽容与温情，我不想去收容站，更没法让自己再次面对浅蓝色衬衫。 砀山火车站。漫长的等待。要到深夜才有火车来。 窗外下着雨。候车室里坐着许多上海知青。女知青留着长长的蓬松头发，沉闷地坐着；男知青放肆地笑着，大声讲着话。 深夜。穿着雨衣的湿淋淋的公安人员和民警不时急匆匆地拿着电筒从候车室穿过。 一直没有东行货车，但是客车来了，终点站：夹河寨。我正是要去夹河寨，然后从那儿避开徐州直接南下符离集。于是我花几角钱买了到最近一个小站的票，上车了。 火车均匀的略有震动的节奏，疲乏和睡意，买“欠资票”的内疚与不安…… 不远处坐着几个乘务员，她们年轻而活泼，不时发出笑声。大概是刚分配工作的学生吧。 车内柔和的桔黄色光线照着我，我太累了……车窗外不时掠过一些灯火辉煌的小站，穿着雨衣提着红灯的铁路员工站在站台上，纹丝不动。 夹河寨。简陋的候车室。和衣而睡。 清晨被冻醒了。雨停了。空气非常清新。 我的计划是：尽量搭货车，等不到货车只有再买“欠资票”到符离集。 等不来南行货车。 终于花几角钱买票上了客车，接受漫长的心理上的折磨。 午饭时分，炊事员推来了三角一份的盖浇饭。我对自己说，你是饿了，可是你的钱囊已经快真空了，下车后买一顿便宜的吃吧。可是当手推餐车再次推过来时，我掏出了三角钱。 难道世界上竟有如此好吃的饭菜！ 但是买“欠资票”造成的一种积郁并没有退出我的胃。我终于在符离集的前两站下了车，解放了我自己。 这里离符离集还有三四十里路。步行，沿着宽阔的淮北公路，心情非常轻松。在离符离集还有二十里时，搭长途汽车到了符离集。 戒备森严的火车站，民警来回走着。 “先进去看看！”我从旁门走进车站向货车场走去。只见一列货车趴在铁轨上，车头冒着浓烟。“它往哪儿开呢？” 这时一列客车进站了，车厢的牌牌上写着“北京——上海”。车头的方向与货车一致。 我毫不犹豫地爬上了货车，里面装满了煤。为了防备他人看见，我把雨衣铺在煤上，而我躺在上面。 我看着密布云彩的天空，等待着强烈震动的“哐当”一声。 这一刻到来了。两根横在头顶的电线开始静静地向后退去：开车了。 列车一出站，我便兴高采烈地坐将起来，庆幸成功。看起来那么难以成功的事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完成了。 车头喷着烟，不时把未燃尽的煤屑撒在我身上。 车下常有人要我扒一些煤给他们。 不到滁县，天就完全黑了，并且下起了小雨。我穿起了雨衣。远处闪着紫色的闪电，并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 突然，一个极亮的闪电撕开了黑暗，把那些被列车的气浪冲击得猛烈摇晃的刺槐、合欢映照得清清楚楚。此后震耳欲聋的像是要毁灭一切的雷和尖锐的闪电就一直围绕着我们的列车，丰富了列车交响乐的层次。 浦口！ 安全地下车。在自来水龙头旁尽情地冲洗。 轮船码头的大门关闭了，最后一班渡轮长鸣一声向南岸驶去。 大雨下着，睡在哪儿呢？ 两个雨中巡逻的家庭妇女盘问了我一番。难为你们了！ 浦口火车站大厅外有一个凉棚，棚内摆着一张长条凳。我躺下了。沉睡中我被一声巨响之雷惊醒，发觉暴雨已将衣裳淋湿。我走进大厅内，睡在一只肮脏的被油漆工用来站立的斑斑点点的板凳上。 清晨六点醒来。过江。下关。鲜美的面条。可是两位妇女在一旁抱怨面条难吃。 今天必须回到高淳村里，兜里的钱不允许我在南京多逗留一天了。 汽车站聚集了许多人，而车却久久不见到来。一打听，我吃了一惊：城内发大水了！ 汽车终于来了。售票员那生硬的态度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挹江门、山西路一带水有半人深。孩子们在戏水。工人扛着自行车上班去。三轮车夫吃力地拉着车，车内衣冠楚楚的胖子焦急地看着手表。一些人家在门口筑了“拦水坝”。 中央门汽车站。又是大惊。一块黑板上写着：昨日大雨，苏南苏北全线停车。 去哪儿呢？我在南京无家可回了。不，我还有家可回，姨妈家。 我家和姨妈家，我们两家一直住在一个屋顶下，虽然住得拥挤，但其乐融融。父母下放后，姨妈一家住在这里，姨妈家成了我们回宁时的温暖驿站。姨妈家，就是我家。只是这次，瞧我这个脏样子！……但是，黑不溜秋的我，还是“回家”了。 励士钟塔附近的巷子里，繁茂的丝瓜藤扁豆藤掩映着的屋子…… 亲人的笑脸…… 好吃的饭菜…… 洁白干净散发着好闻气味的床褥…… 终于睡在舒适的床上了，我立即就入睡了。我睡得是这样不安定，我的身体仿佛在有节律地颤动，头上是响雷和闪电，刺槐飞一般地向后掠去，煤屑和雨点落在脸上，我躺在呼啸着以巨不可挡之势驰骋着的高高的煤车之上。（全文完）【补记：8月9日，同室老涅跑进茅屋，兴奋地告诉我：“杨匪回到南京了！”就是说，杨匪在6月30日凌晨与我分手后，经历大约40天漂泊，终于平安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