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題的美篇

王书題

第一章 童年的回忆

1. 算卦魔咒下，命硬弃儿的悲怆开场

1950年5月31日（农历四月十五），河北冀中平原被炽烈的阳光浸染。一望无际的麦田里，麦穗由青转黄，颗粒饱满的穗子低垂，麦芒如银针般挺立，裹挟着清甜的麦香在暖风里流淌。不远处的杏树林，沉甸甸的黄杏压弯枝桠，圆润的果实泛着诱人光泽，引得路过的飞鸟频频回望。杏林南边的小院里，炊烟袅袅升起，鸡犬相闻，一派寻常农家景象，却因一场即将到来的分娩，变得喧闹而紧张。

院中农妇们脚步匆匆，进进出出，围在产妇屋外低声交谈。这位年仅十六岁便嫁入夫家的女子，此前已育有两女，家中还曾有个两岁男童，却不幸因病夭折。如今腹中第四胎，全家人都盼着能添个男丁，延续香火。

五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西屋土炕上，产妇虚弱地呻吟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突然，正懒洋洋趴在墙根晒太阳的大黄狗猛地窜起，冲到院门口狂吠不止。男主人闻声赶来，只见一位老者立于门前——他身着灰布长袍，头戴瓜皮帽，墨色镜片遮眼，肩头斜挎黑布兜，手中拄着枣木拐杖，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听闻主家有新生命将临，可否容我为未出世的孩子算上一卦？”老者嗓音沙哑，透着几分神秘。男主人皱了皱眉，语气冷淡：“不必了，先生请回吧。”然而，院里的婶子嫂子们早已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道：“先生都到家门口了，算一卦也不碍事！”说着，簇拥着老者进了堂屋。

家人赶忙搬来木凳，倒上粗瓷碗的凉茶，又递上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老者半阖着眼，煞有介事地扳动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今日农历四月十五午时，天福星降世，此乃荣贵命格。命中财运亨通，贵人相助，他日必有权势加身。一天十二时辰，子丑寅卯……如今正值午时，乃是一日阳气最盛之时，又逢五月十五，天时地利齐聚。若是男孩，生得英俊潇洒，胆识过人，才华出众，日后定能建功立业，成为国之栋梁，且孝顺父母，受人敬仰；午时亦是桃花旺时，性情开朗，一生顺遂，晚年更是福寿安康。”

“若是女孩呢？”有人忍不住问道。老者推了推眼镜，慢悠悠道：“‘女孩难得午时贵’，此女贵气非凡，遇事自有贵人帮扶，性格豪爽，才貌双全。只是午时阳气过盛，女命过刚，恐有克亲之相——午时头生克母，午时中生父母双全，午时末生克父。”众人追问腹中胎儿性别，老者笃定道：“依我看，应是男娃。”

话音未落，西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惊得众人脸色骤变，纷纷往产房跑去。老者从容收起卦钱，接过装满馍馍和杏子的布袋，慢悠悠地踱出院子。就在他跨出院门的刹那，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天际——我，一个黑瘦的女婴，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院子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是个丫头片子，又黑又丑……”母亲虚弱地转头看了我一眼，泪水无声滑落；父亲站在院子里，得知是女孩后，脸色阴沉得可怕，连西屋门槛都没迈，甩下一句狠话，转身便消失在麦田尽头。

家中有年迈的爷爷，年轻的父母，还有两个年幼的姐姐。母亲产后，父亲多日不归家，母亲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下地干活操持家务。她望着襁褓中皱巴巴的我，想起父亲的冷漠，心中满是怨怼，月子里便一病不起，逢人便说我是灾星，克得她生了这场大病。于是，“黑妮”这个带着嫌弃意味的名字，便成了我的代号。

我从出生起，就像是个多余的存在，迎接我的只有家人的冷眼和邻居的指指点点。照顾我的任务，落在了年仅八岁的大姐身上，可大姐自己也不过是个懵懂孩童。

那日，大姐将我扛在肩头，跟着小伙伴们玩跳房子游戏。她兴奋地往前一跳，却忘了肩上的我，我毫无防备地摔向旁边的石墙，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的石棱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大姐吓得大哭，抱着昏迷的我跌跌撞撞跑回家。母亲慌乱中从灶膛里抓出一把草木灰，胡乱按在我伤口上。等父亲被叫回来时，我早已没了气息。父亲不耐烦地用手拨弄了一下我的身子，没想到我突然呛出一口血沫，微弱地喘起气来。此后，我在炕上昏睡了好几天，才终于捡回一条命。

或许真如世人所说，我命硬如钢，即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能顽强地活下来。可母亲却更加坚信，我是个不祥之人，留在家中只会带来灾祸。为了家庭安宁，她狠下心来，将尚在襁褓中的我，送给了村里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

正所谓：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人不得时，厄运缠身。这段充满苦难与辛酸的童年往事，虽由母亲口述而来，却成了我人生中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