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字不识的母亲总会时不时地跟我说起这些,蒸馒头要留三分发面的空隙,否则锅盖一掀,白胖的团子便会憋成歪瓜裂枣。那时不懂,只觉得她往面盆里倒酵母时,眼神里藏着某种古老的算计。直到后来在茶席上见人冲茶,第一泡总要倒掉,谓之“醒茶”,才忽然懂了,这世间许多美好,原是要留些空隙的。</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春日里养过一盆茉莉,总怕它渴着饿着,浇水施肥从不敢怠慢,结果枝桠疯长,却迟迟不见花苞。母亲来看了一下,立马指出我的不对,只说“水过则根烂,肥过则叶徒”,教我隔三差五才浇一次水,反倒在某个清晨,撞见满枝星星点点的白。原来植物也懂,太过殷勤的爱,反而是种禁锢。</p><p class="ql-block"> 与人交往也是如此。曾有位朋友,起初无话不谈,连早餐吃了什么都要细细报备,日子久了,倒觉得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喘不过气。后来各自忙碌,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问候一下,那份情谊反而沉淀得愈发醇厚。就像老茶馆里的藤椅,不必时时刻刻挨着,留出的空隙里,恰好能容下阳光和茶香。</p><p class="ql-block"> 最是吃饭时的分寸,藏着生活的哲学。年少时总爱把碗里的饭菜扒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样才对得起下厨人的心意。后来胃里闹过几次别扭,才学着母亲的样子,吃到七八分饱便放下筷子。奇妙的是,那些曾被忽略的滋味,反而在留白的时刻浮现——米饭的微甜,青菜的清苦,都比狼吞虎咽时清晰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人生这盘棋,不必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留半分饥饱,是给肠胃喘息的余地;留半分空闲,是给灵魂游荡的空间;留半分期待,是给惊喜降临的缝隙。就像水墨画里的飞白,看似空无一物,实则藏着万千气象。</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半块光斑。忽然明白,那些未说尽的话,未做完的事,未抵达的远方,恰是人生最好的留白。母亲虽然未曾读过书,但生活中的大道理却是悟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值得我们小辈们学习和深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