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露还凝在芃园的杏树上时,街门便被轻轻叩响,三两声,脆生生的,像檐角风铃被晨风拨弄。拉开门,准是小香香站在门口,小麦色的脸颊沾着点晨光,单凤眼弯成月牙,婴儿肥的下巴微微扬着,像株刚浇过水的小向日葵。她总穿得清爽,今天是鹅黄的棉布裙,发间别着朵布艺小玫瑰,昨天是藏青的背带裤,辫子梳成扭扭的麻花——她奶奶和妈妈的巧思,都落在她身上了。香香是我邻居家的小姑娘,才八岁,甚是可爱。</p><p class="ql-block"> “老师!”她的声音像含着颗糖,又甜又亮,“我奶奶让我给您带的早点”,说着颠颠地跑进来。我的这间小工作室是所乡村私塾,屋子是处旧宅,木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悬着几幅字。她总爱趴在案边,手指点着“读书广泛需涵泳”那联,问“涵泳是像小鱼游水吗?”。暑假期间,别的学生只是偶尔来一两次上书法课,她却雷打不动,八点的敲门声成了夏日晨课的钟。</p><p class="ql-block"> 起初练字,她的小嘴巴总闲不住。笔尖刚蘸上墨,就开始说:“我们班小雨今天掉了颗牙”,或是“我昨晚偷偷吃了块冰西瓜,妈妈没发现”。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成小小的云,她也不恼,只吐吐舌头,又继续说爸爸打屁股时会先数“一、二、三”,数到“二”她就赶紧认错。我便和她约,先练十分钟不说话,做到了给颗果冻;能坚持二十分钟,就给她个礼物。她捏着小拳头点头,墨渍蹭在指节上,像沾了几颗黑葡萄。</p><p class="ql-block"> 最近镇里要办文化活动,我说:“小香香要不要试试?”,她眼睛立刻亮了,小手指着墙上那联“读书广泛需涵泳,行己严格要谨言”说:“我写这个!”声音里满是笃定。这幅联是我自撰用来鞭策自己的,此时看倒还真的契合活动要求。这联字要写在四尺整张的生宣上,对她来说,好比让雏鸟展翼飞过宽河。我们便制定了学习计划,在半个月内完成这幅对于她来讲的大作。按她目前学的书体是隶书,先是在练习纸上逐字练习,然后在生宣纸上放大字体,再成句练习章法,最后在我给她买的作品纸上完成作品。</p><p class="ql-block"> “读”字的波磔要舒展,她总写得太急,像小鸭子的脚掌匆匆划水;“谨”字的言字旁要收敛,她却常写得太宽,像她说话时停不住的嘴。有回她又忍不住,写着“言”字就说起隔壁二奶奶的猫生了崽,笔尖一抖,墨在纸上漫开个小墨团。我把戒尺轻轻放在案上,说:“书法要静,心不静,字就浮。”她愣了愣,小嘴巴抿成了嘟嘟的形状,低头看那墨团,眼圈有点红。“老师不是要凶你,”我把戒尺拿开,“你看这纸,墨落下去了,就慢慢等它干,心也一样,慌了就停下来,看看字,也看看自己”。</p><p class="ql-block"> 那天之后,晨课的工作室静了些。她握笔的小手更稳了,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像捧着片要展开的叶子。偶尔笔尖悬在纸上,她会先眨眨眼,小嘴唇抿一下,再慢慢落下。墨在生宣上晕开的速度慢了,“读书广泛需涵泳”的"泳"字,捺脚渐渐有了弧度,像溪水轻轻绕着石子;"行己严格要谨言"的"谨"字,笔画也收得匀净,像她说话前先抿嘴的模样。有次练完一张,她抬头时,额角渗着细汗,却笑了,"老师,我刚才没说话,练了好久呢"。</p><p class="ql-block"> 现在书案上摊着一卷她练的字纸,墨色未干,字虽还有孩童的稚拙,却透着股认真的憨气。小香香正用湿纸巾擦擦沾了墨的手,阳光透过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身子,握着纸巾的手轻轻动着,像幅安静的画。她大概还在想活动那天要穿什么裙子,或许会问能不能带果冻去,又或许会说起学校的趣事。但我知道,当她坐在案前,提笔蘸墨时,小嘴巴会轻轻抿起,眼里只剩纸上的字,像溪水里的小鱼,终于学会了慢慢游,慢慢涵泳。</p><p class="ql-block"> 风从纱窗吹进来,拂动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也拂动她发间的小玫瑰。这夏日的晨与昏,砚台里的墨香,她指尖的墨渍,都成了这卷字的注脚。至于活动能不能获奖,原也不重要了——毕竟,有颗小小的心,在墨香里慢慢沉静,慢慢舒展,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奖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