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惊愕地看着他,我简直不相信像杨匪这样有毅力的人会说出此等委曲求全的话来。</p><p class="ql-block"> 杨匪继续说:“然后,我们继续爬车西行,结果是什么呢?二角钱换得了自由。”</p><p class="ql-block"> 我的脑子转过弯来了,“假投降”!啊,啊,杨匪!是啊,我们为什么那样死抱住“原则”不放呢?死抱不放的后果必然是全盘失败,现在回想一下刚才坐等明朝遣返的态度是多么机械,多么愚蠢啊!杨匪,你这个“委曲求全”的计谋太重要啦!</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很诚恳地向民警表示,我们终于认识到自己行为的错误性质,从而愿意坐客车回去了。但那民警却淡淡地说:“算了,我们明天再送你们回去!”说罢便进屋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浅蓝色衬衫已和另一姑娘走出屋来,她看到我们便又唠叨起来:“你看人家浙江知识青年多通情达理,一讲就通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说:“是呀,我们也通了,可是那民警又不同意了。”</p><p class="ql-block"> “你们真通了?”浅蓝色衬衫喜出望外地说,那我帮你们讲去!”说完她和那个姑娘跑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票出来。我们明白,事情成功了。</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一人拿着一张返乡缺资火车票走出这个不大的院落的时候,浅蓝色衬衫从后面跑了过来。她说:“我送你们出车站大门。”我们沉默着,三人向大门走去。她又说:“我不是吓唬你们,如果把你们弄到遣送站,那个待遇你们可真受不了,要劳动十天半月!你们出去可不能再爬车了,我跟你们讲,往西去一站比一站查得紧。如果再被抓到,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待你们了。……嗳,马上就有一列特快,是到上海的,你们上不上,如果上的话就不用出大门了,我带你们从这里面直接到东站去。”</p><p class="ql-block"> 我们便向她解释,要先到街上吃点东西,晚上休息一下,明天再搭车,因为现在已经很疲劳了。</p><p class="ql-block"> 她点点头,我们继续向前走去,路灯下,三条人影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走到大门口了,我们站下来,杨匪说:“谢谢你,送我们到这儿。”她不介意地说:“这没什么…… 你们哪,就是太骄傲了,别人的话一点儿都听不进去,这样以后要吃亏的……”</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不停说着的浅蓝色衬衫,想:如果我处在她的地位会怎样。她正在送行的是什么人呢?她,一个铁路员工,一个负责拦截我们的人,送的是拦截对象,两个与她地位悬殊的人。她这样的举动很可能被每个毛孔都喊着“革命”的人抨击为不忠于职守,同情爬车者,等等。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想,她的“唠叨”,绝非是出于小市民的庸俗琐碎;她的询问,不是因为什么好奇心;她的送行,也不仅是因为她担心我们不认识道路。不,不是的。她的所为,是因为她对我们还有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信任,她对我们的“回心转意”还存有怀疑,她担心我们出事。同时,她的所为,又是出于对我们的高度的信任,通过接触,她相信我们本质上是好人,是值得她倾力帮助的人。不信任与信任,在她身上深刻地奇妙地融合。说到底,她对我们的态度,是出于一种包容同情的灿烂人格。我看着她,在微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是在黑暗中闪烁着的两盏灯,她的脸一点儿也不给人古板的感觉,而是沉静、开朗,同时我还奇怪以前为什么认为她讲话做作,她哪里是那样呢?她好像同兄弟姐妹一样同我们讲话,亲切、自然、略带忧虑。</p><p class="ql-block"> 我们终于挥手告别了,当看门老人把沉重的铁栅栏门“哐啷”一声关上的时候,我们发自内心地说:“谢谢,谢谢你!”我们在门外久久站着,看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间。我突然记起自己先头对她的冷漠无礼的态度,而刚才竟又忘记了向她道歉,心中立即充满了沉重的内疚。</p><p class="ql-block"> “多好的人!”杨匪感叹道。</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本书上说过,真正的美是很难一下子被发现的,无论是大自然的美,人的脸庞,还是文学艺术作品,都是这样,只有接触得多了,你才能逐层渐次地发现它,理解它。我现在对于这句话理解得比过去深刻实际得多了,并且我还要添上一句:思想的美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发现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第三次沿着这条与车场平行的马路向徐州火车东站走去。由于杨匪的灵活策略,我们获得了“自由”,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呀。杨匪踌躇满志地说:“我现在更加有信心了,怎么样?我们买几角钱车票直达兰考?”我没有立即回答。两角钱去兰考,我不愿意。爬货车呢?在这戒备森严的徐州站,有几分成功的把握呢?那么到前一站去爬呢,我便想起了夹河寨,很可能在那种小站你等上一天都不一定碰上一辆;大站呢?浅蓝色衬衫不是说前面一站比一站查得紧吗?如果被送到徐州,那么在遣送站里呆上十天半月似乎是用不着怀疑的了,而且,而且我那时怎么面对浅蓝色衬衫呢?</p><p class="ql-block"> 是的,如何面对浅蓝色衬衫,这成了我“决策”时必须要考虑的一个重要因素。我没法面对浅蓝色衬衫的失望、愤怒、鄙夷的表情,不愿意被她和她的同伴们像骂那矮个子一样骂为“流氓骗子”。不,我不干……</p><p class="ql-block"> 那怎么办呢?回南京吗?不,那也不行。我得去兰考,不见得就是为在兰考体验生活,而主要是为体验去兰考的生活,一段完整的“去兰考的生活”。像杨匪游记中说的,既然骑上虎背,就前行吧。</p><p class="ql-block"> 我计算了一下,我身上还有九元多钱,如果……</p><p class="ql-block"> 在走近东站的时候,我终于对杨匪说:“杨匪,看来我们得分手了。你的方案,我接受不了;爬货车,几乎不可能;回去呢,我也不干。所以我决定打票去兰考,在那儿少玩几天,然后再回。我估计钱差不多。”我之所以做出各自行动的决定,是因为我知道杨匪断然不会接受我的方案。</p><p class="ql-block"> 杨匪立即吃惊地说,“你发呆气了吧?”他略一沉吟,便叹了口气说:“唉,我知道你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的,我们的性格太不相同了。好吧。”</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进东站候车大厅,当夜西行车辆已无慢车,为了节约时间,我花了四元九角钱买了一张快车票。杨匪说:“为了分离,我要买一只鸡来欢送你。”我们走出车站,只见月光和灯光下一个与我们年纪相当的女子在用一种略带肉麻的声音和过分做作的姿态载歌载舞。杨匪说:“你是怎么做出这种决定的?是她的理论迷惑了你?我们的行为完全是光明磊落的啊……”</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进一家饭馆,我佯装胃口不好,阻止了杨匪买鸡——何必呢?南行中一分钱你恐怕都要分成两瓣花呢!</p><p class="ql-block"> 饭后我们走进候车厅,杨匪很快睡着了,我也想睡,非常想睡,但是不敢睡。现在距开车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极度疲倦的我极可能一觉睡到明天早晨,那可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我困倦而警觉地闭着眼睛,让身体和精神略微休息一下。我想,我这一决策正确吗?然后我满意地回答自己:这是正确的,这是唯一的道路。有好几次我闯入梦境的边缘,但立即便被惊醒。我不断地看钟,等待着凌晨两点四十五分的来临。</p><p class="ql-block"> 分手的时刻来临了,当我走进检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来与杨匪道别,我们分别预祝了对方成功,然后我便被涌入慌乱的疾奔的人群,向列车跑去。就在这时候,我的左腹刺痛,但也顾不上了,我忍着腹痛跑上了这趟由上海西行的快车。</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