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章 古城的画馆</p><p class="ql-block"> 丽江古城的喧嚣,像一轴被孩童打翻了的浓墨,在青石板路上漫漶开层层叠叠的人声。而“墨韵轩”就在这泼墨般的热闹里,静成了一抹留白——它临水而居,檐角垂落的铜铃被穿城而过的风拂过,叮咚声混着河水潺潺,倒比寺庙的晨钟更能安人心神。</p><p class="ql-block"> 画馆的主人苏婷,是一年前踏着江南的烟雨来的。苏州姑娘骨子里的温润,让她与丽江的山水有种天然的契合,仿佛她不是来开一家画馆,而是来赴一场与山水的旧约。</p><p class="ql-block"> 自记事起,苏婷的梦里就总飘着两样东西: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和线装书里淌出的平仄。小学时的美术班,是她偷藏的月光——在全国大赛上捧回的优秀奖证书,被她压在枕头下,夜夜闻着油墨香入睡。可父母眼里的光,总聚焦在更“实在”的去处。他们说,画笔撑不起日子,建筑图纸才能垒起安稳的家。于是,高中毕业后,她背着画板走进了同济大学的建筑系,从本科的木砖钢筋混凝土建筑设计,读到硕士的亭台楼阁,成了旁人眼里“听话”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只是那点关于笔墨的执念,从未真正熄灭。毕业后她分在设计院画着园林设计图的日子里,她的案头总摆着砚台。白天,她计算着亭榭的飞檐角度、曲桥的弧度;夜晚,便铺开宣纸,用兼修的国画功底临摹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或是对着苏杭园林的实景图,将斗拱飞檐化作水墨里的写意。她写的《苏杭园林建筑设计特点》意外成了业内畅销书时,有人赞她“懂建筑的骨子里都该藏着点画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哪里是懂建筑,分明是把对山水的爱,偷偷种进了图纸的缝隙里。</p><p class="ql-block"> 命运的转折,藏在云南旅行的那几日。初到丽江,她踩着被雨水润得发亮的石板路,抬头望见狮子山的轮廓浸在云雾里,转身又见玉龙雪山的雪光映在溪流中——古城的木楼依山而建,溪水穿巷而过,建筑与山水不是各自为景,而是像墨与水般融成了一体。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是用来路过的,有些地方,是用来安放余生的。</p><p class="ql-block"> 回苏州后,她像攒珍珠般攒着日子。接下的设计案堆成了山,夜里的灯光亮到凌晨,十年光阴换来了足够的底气和经济实力。同时,她拜师观山国画院的秋先生,五年的专业课程学习和高研班的研磨,让她的画笔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山川气度。当“观山国画院特聘教授”的聘书递到手里时,她知道,赴约的时刻到了。她离开了苏州设计院来到了丽江,开始了她梦想旅程。</p><p class="ql-block"> “墨韵轩”是苏婷亲手设计的。她像揉合颜料般,把丽江古镇的木构肌理与江南园林的精巧缠在了一起:飞檐翘角如蝶翼欲展,黛瓦层层叠叠,像被浓墨晕染过的云;墙头上的藤蔓疯长,绿意顺着木窗爬进屋里,间或探出头的粉紫小花,倒像是不小心滴在宣纸上的胭脂。暮色降临时,檐下的灯笼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绢纱,在水面铺出一条碎金似的路,与“墨韵轩”三个字的匾额相映,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景致。</p><p class="ql-block"> 画馆的格局,藏着她的心思。一楼两间房,一间堆着宣纸、画具、徽墨、花青藤黄等颜料,空气中飘着松烟与颜料的气息;另一间挂着她的山水,笔墨间的雪山溪流,引得游客驻足。二楼画室里,二十多个画板并排而立,窗外的河水成了最好的背景;茶馆里的紫砂壶总温着,茶香混着墨香,成了学员们课后最贪恋的味道。三楼客房,被褥总晒得有阳光味,等着来写生的画者。这里还是观山国画院的丽江分院,天南地北的画者聚到这里,都说是为了丽江的景,其实,也是为了苏婷笔下那片“活”的山水。</p><p class="ql-block"> 白日里,苏婷是画室里的先生。她握着学员的手,教他们用中锋勾出雪山的棱,用侧锋扫出云的柔,带他们去清溪水库看晨雾,去束河古镇描石桥,告诉他们:“山水不是死的,你得听它说话——风过松涛是皴法,雨打石阶是点苔。” 到了夜里,她才变回自己的画痴。案头的灯亮到星子落,笔下的玉龙雪山便有了雪光,虎跳峡的浪便有了声响,连古城墙角的青苔,都透着湿润的绿。</p><p class="ql-block"> 苏婷的日子,简单得像幅小品。周末要么背着画板去拉市海,看候鸟掠过水面时,赶紧用淡墨记下那道弧线;要么揣着本子钻进纳西族的老屋,听老人讲玉龙第三国的传说,把那些关于爱与等待的故事,都写在画纸的背面。她想,要把丽江的山水都收进画里,让雪不化,水流不止;也要把这些故事酿成文字,让风带着它们,吹过一年又一年的青石板路。</p><p class="ql-block"> 河水还在流,檐角的铃还在响,苏婷的画案上,一张新的宣纸正等着被笔墨唤醒。丽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