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个络腮胡男人带我们绕过货车群,来到铁道旁边的一个大院里。院子里有一个水泥篮球场,篮球场后面的几间平房灯火通明。房前摆了一张大桌子,一盏明亮的有灯罩的电灯把大桌子和周围照得雪亮。桌子四周摆着木条靠背椅,上面坐着一些叽叽喳喳的姑娘,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两三个铁路工人以及一位民警。</p><p class="ql-block">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我们下午出货车场时经过的院子,只是那时候院子里没有这么热闹罢了,只是那时候我们的心情不像现在这样不安罢了。这是一个什么机构呢?它的名称叫什么呢?“货车场安全纠查队”?或是“外流人员登记站”?</p><p class="ql-block"> 工作人员正在和一个农民论理。那农民四十来岁,眼睛里流露出不很真实的痛苦和无可奈何的神情,他虽然在和桌旁的人们争吵,但我感到他那强健的肌肉里装的是一堆媚骨,他完全丧失人格地瘫在地上,随时准备露出死样怪气的笑脸,低三下四地乞求开恩。</p><p class="ql-block"> “唉,唉,”他拉长了脸说,“已经有两顿饭没吃了……”</p><p class="ql-block"> “哼!那你顶起嘴来倒有劲的很呀!”一个穿花衬衫的姑娘回答他。这班姑娘大概是刚从中学毕业的吧,她们年轻活泼,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也很骄傲。不知怎的,我觉得她们就像《叶尔绍夫兄弟》中那些单纯的、作业尽得二分的女孩子一样。</p><p class="ql-block"> 一个身穿淡蓝色衬衫的有着沉静脸庞的姑娘把我喊过去,一副例行公事腔调地问:</p><p class="ql-block"> “你叫什么名字啊?”</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那看来是做作出来的成人气质。我不声不响地把她面前的一本簿子挪过来,并从墨水瓶里抽出一支水笔,在簿子上填写起来。簿子上印着《外流人员登记表》。哼哼,我们成了外流人员了!在“去何处”一栏填过“兰考”之后,我的笔停在“事由”一栏上了。怎么写呢?写“体验生活”吗?当然不,那么怎么写呢?这当儿围拢在四周的那班叽叽喳喳的姑娘插嘴说:“探亲!”“不像。”“肯定是探亲!” 我心里暗自好笑,终于写了“学习”二字。</p><p class="ql-block"> “学习?”淡蓝色衬衫姑娘奇怪地问道,“学习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学习焦裕禄同志的事迹。” 我冷冷地回答。</p><p class="ql-block"> 这当儿那位民警走到我身后,把我叫到屋里去了。他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我在他身旁坐下。</p><p class="ql-block"> “站起来!坐到那儿去!” 他指了指前面地上。</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他还很年轻,顶多和我们一样年纪。我对他说:“坐在这里难道不可以吗?” 他说:“叫你不要坐在这儿,你就坐到那儿去!” 我说:“我又不是犯人,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呢……”他仍旧是那句话:“叫你过去你就过去!”我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便顺从地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先把书包放好,然后坐在书包上。他于是开始盘问,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了,工作单位在哪里,父母在哪里工作,出来的原因,等等。他问这些话的时候故意拉长了语调,皱着眉头,有时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有时态度严厉。但是讲老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他,我看出他是一个新手,在竭力学习老公安的作风,但是看来并不那么成功,尤其当他眯缝起眼睛,用一种伪装老练的眼光审视我的时候,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p><p class="ql-block"> “到兰考去?” 他厉声问我,“去学习焦裕禄事迹?你知道不知道,爬火车是不对的?嗯?”</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因为过去,你知道,大串联的时候我们是经常爬货车的,那时候我们总是畅通无阻。现在呢?我们又不是爬客车,爬货车呢,我们总以为不要紧……”</p><p class="ql-block"> “不要紧?我告诉你的,现在有一些阶级敌人和坏分子专门在运输线上搞破坏,不久前我们还判了几个,你们知道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坏人犯了罪当然要判刑,可我们和他们是两回事。”</p><p class="ql-block"> “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重复这句话,“现在和大串联时的情况不同了,不能再搞无政府主义了,现在不允许这样做了。”</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们开始也想,现在铁路上允许不允许爬车了?到了浦口车站一看,完全没有人阻挡我们,不少工人热情地协助我们,我们当然认为这样做是允许的了。”</p><p class="ql-block"> “哦,这样说来你们是做对喽?你们去学习焦裕禄,我看焦裕禄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他也不会高兴的。”他顿一顿说:“这样,你们明天一人打一张车票回南京去,听见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说:“哪有钱呀,只有几毛钱了。” 我这时有点紧张,因为我的钱收藏得并不很隐蔽,如果检查起来那是很可能露馅的。可是他并不要检查,他只是要我自己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看,而且他看得也很马虎。</p><p class="ql-block"> “几毛钱?到兰考去?” 他老成地冷笑着摇着头。接着他把杨匪也叫进来了,杨匪不谋而合地同我一样坐在他身旁,也与我一样被请到地上去坐。</p><p class="ql-block"> 民警对杨匪说:“你们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想出来,也不开个证明就出来了?嗯?你们想一想,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那么我们的社会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的混乱情况?”</p><p class="ql-block"> 杨匪振振有词地说:“你这话好像很有道理,其实不然,因为搭货车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吃这样的苦,都有同我们一样的思想。”</p><p class="ql-block"> 我也说:“同志,你想一想,我们并不是游手好闲的人,要说好玩,我们南京比兰考好玩的地方多得多,我们如果在南京度夏,那要舒适得多,我们为什么要吃这样多的苦到兰考去呢?还不是为了学习焦裕禄同志的优秀品质,还不是为了学习兰考人民战天斗地的英雄气概!”</p><p class="ql-block"> “学习焦裕禄,报上不是登了吗?你们看看报纸不就行了吗?”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和缓得多了。</p><p class="ql-block"> “看报纸当然也是一种学习,” 杨匪说,“但是文化大革命中我们红卫兵为什么要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呢?我们家里不是都有毛主席像吗?大寨的事迹报上一再报道,可是为什么各地都不断派人到大寨去现场参观现场学习呢?”</p><p class="ql-block">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一位姑娘天真地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到兰考去呢?” </p><p class="ql-block"> 民警也说,“你们的理由是说不过去的……”</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红色封面上印有伟大英雄形象的小册子,举到他们面前,陈说了我们重读这篇文章后的感动和决定。民警第一次露出和蔼的面容,他像老练的民警那样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这种精神是很好的(我很重视这句话,这是表明他对我们态度发生变化的一个转折点!)但是爬货车,这样做我们是不允许的,上级也有明文规定下来,我们怎么能违反呢?” </p><p class="ql-block"> 他接着问那几位姑娘;“今晚还有没有车了?几零几次?哦,哦,那么,你们,”他又转向我们,“还是明天搭客车吧,货车不要爬了,多么危险啊。”</p><p class="ql-block"> 我们说:“没有钱啊。”</p><p class="ql-block"> 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沉静面孔的姑娘说:“不不!只要你们一人出两毛钱,打一张短途火车票,就可以一直坐到底了。” 她手里拿着四角钱,问道:“我去打票了噢?” 杨匪默然点头,我相信他一定是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而做出这种淡漠的表情的。而我还不大放心,问道:“这车是往哪儿开的?” 她说:“到南京啊。”</p><p class="ql-block"> 杨匪猛地睁大眼睛,醒悟过来。是呀,我们怎么这么天真,他们怎么会轻易地让我们继续西行呢?</p><p class="ql-block"> 杨匪断然地说:“南京,不去!”</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