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当年的南京军区工程兵司令部大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我和黎大胡子(续)</span></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军营服役的时代,是一个因伟大人物生死交替而面临时代政局转折的年代。在大革命造成的文化焦土上,横亘在那个年代和我们之间是荒漠中求知欲望的滋长和文化经济乃至政治转型期的青春骚动期,在革命贯性驱动下的理想主义延伸。爱情事业战火的考险,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南疆冲突,潜藏着国家战略在地缘政治中新的选择。我所在的团奔赴前线。团里的一批军队干部子女均还留存着当年打江山时期前辈的英雄豪气,邹小军、黎大胡子均奔赴前线,且大胡子在其担任的营付教导员还具体承担了为前线铺路架桥的艰巨任务,且有不俗的表现。</p><p class="ql-block">现在时隔五十年再次相聚,回顾当年军旅生涯恍如昨夜星辰闪烁就在眼前。斯人已逝生命冥灭,但音容笑貌依然栩栩如生无以泯灭,那是青春岁月在老年记忆里的满血复活,那个时代的痕迹特质在血液中汩汩流淌,现代的青年恐难以理解。</p> <p class="ql-block">迎着朗朗笑声,我和小军手挽着手步入多丽厅包间。包间刚刚装修好,显得十分富丽堂皇,典型的欧洲巴罗克式风格。头顶悬挂着枝形水晶吊灯,灯的外围装饰的透明水晶玻璃片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将小包间照得灯火通明,灯光下一水乳白色欧式家具繁复的图案上细致地描着金线。</p><p class="ql-block">见我和小军推门而入,黎大胡子笑着迎上来。79年战爭归来,黎大胡子专程到我家和我大谈在某国的见闻。这一晃又有三十年未见面了。看模样大胡子没什么大变化,性格依然乐观、幽默、豁达。唇上和下巴刮得铁青遮掩不住那一把美髯出神入化的痕迹,赳赳武夫的外表,谦谦君子儒雅的本色。团团的脸膛未见有衰老的痕迹,当年洗头每每哀叹掉头发掉得无可奈何的他,现在已完全成了光葫芦秃瓢了。岁月掳走的只是他的青丝,他那名士般的风采却丝毫未减。</p><p class="ql-block">他穿着一袭未扎领带的浅灰色西装,敞着怀,浆洗得洁白的衬衫覆盖着他隆起的肚腹,显得风度翩翩。他现在已是省城著名的大律师了,有几次看到他都是在电视里,在法庭上他侃侃而谈,旁若无人。</p><p class="ql-block">此刻,水晶吊灯的光将他的光头照得锃亮,他神彩熠熠,看到我们显得十分兴奋。他仍然称呼我小陆。我和小军依然称呼他大胡子。坐在描金软靠椅上的胡毅华大嫂,依然温文尔雅,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我们亲热,并不插嘴。她那一头卷曲的短发已完全花白了,白得犹如老演员田华的那一头极有风度的银白色头发,富态的气质也就接近田华同志了,我当年在部队时见到她时她还正当青春年华,两条大辫子在走路时左右摆动,摆出一副风韵的女军人神采,当年史湘云似的美丽豪爽的情态已完全消融在岁月的沧桑里,变幻成了史老太太的端庄慈祥。</p><p class="ql-block">当年担任南京军区工程兵司令员的黎光将军亲临广西前线将黎大胡子和红军时期老战友的儿子邹小军双双送上了战场。在左江火车站和参战部队告别时对他们的嘱咐是,上前线,英勇杀敌,别丢老一辈的脸。作为一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充满传奇色彩的黎老将军何尝不知战争的残酷和无情,但是在祖国召唤时,仍然将自己的子女义不容辞地送上了前线。</p><p class="ql-block">黎大胡子时任我工兵二团二营副教导员,虽以文职奔赴前线,仍以自己的聪明和才智圆满完成了任务。邹小军时任我团后勤器材助理员。两人在前线均有不俗的表现。</p><p class="ql-block">79年大胡子从前线归来,他兴致勃勃地跑到我家,和我谈起在前线的故事。工程兵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一次他奉命在江上架一座浮桥,当他派出战士去周围山上砍伐木材准备架桥时,战士报告说,周围山上能架桥的木材已被某国军因坚壁清野而砍伐一尽,无木可伐,只能望江徒叹。</p><p class="ql-block">组织施工的黎副教导员,操起望远镜,触目可见是隐藏在热带雨林中的民房,而村里的老百姓已全部疏散一空。眼见任务紧迫,他断然下令,拆民房、取木材、架浮桥。他带领着战士提着斧子、锯子不一会功夫就将所需木材凑齐。一座浮桥在水流湍急江面出现。在拆房过程中,他们也曾发现过未及疏散的边民,大多数是老弱病残行走不便的孤寡老人。黎副教导员命令战士扛来粮食,一一予以资助。</p><p class="ql-block">尽管某国的老百姓并不一定领情。但是作为博览群书的黎副教导员心中很明白,战争是政治的沿续,作为政治家考虑的是国家的政治利益,而为政治作出牺牲的往往是战士和老百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为了完成任务,有时应不择手段。</p><p class="ql-block">但是,作为有良知的人,面对衣不遮体,丧失抵抗能力的敌国老百姓,他不能不生出同情之心。尽管他因未经请示,擅拆民房,遭到前来验收浮桥的前指参谋的呵斥,批评他严重违反群众纪律。他却以干部子弟一贯的淡然和随意对声色具厉的参谋义正辞严地说:“你他妈向前指告我去,老子我不怕。我叫黎民,是南京军区工兵二团二营副教导员。是我下命令叫连队拆民房架浮桥的,我负全部责任。”随后,大部队踏着他们架的浮桥顺利挺进敌中心地带,前指也没有人指责他的所谓“违纪”行为。在大部队后撤后,二营又奉命炸毁了凉山大桥,保证了大部队顺利撤出Y国,回到国内。这场战争二营集体荣立二等功。</p><p class="ql-block">战后黎大胡子出任二营教导员在去军委工程兵指挥学院深造后又调任济南军区某仓库主任。八十年代中期,离开部队时,他已是正团职仓库主任。回南京后,他原本可以去省市机关,但是他坚决选择了自由职业者的律师。</p><p class="ql-block">他打的第一个官司竟然是为“文化大革命”中,那个震惊全省也通报全省的干部子弟轮奸少女案主犯柴新生翻案。</p><p class="ql-block">主犯柴老大也是我们工程兵大院的“知名人士”,他是柴树林少将(时任南京军区工程兵副司令,后出任上海警备区副司令)的大儿子,我们一般称其为柴老大。因为柴老二就在我们团特务连当电台主任。在我的印象中柴老大长得白净,眉目也清秀些,形象更倾向他的母亲。柴老二长得黝黑,脸颊狭长,用通俗话说长着一张驴脸。这张驴脸显然继承了柴少将的特点。而柴少将显然更偏爱老大。而老大却使老将军颜面扫地。在我们的印象中柴老大就是一流氓,一小军痞似的衙内或者叫纨绔子弟的。他几乎和当年被枪毙的20军军长熊应堂少将的两个双胞胎兄弟是一样的人物。</p><p class="ql-block">柴老二在特务连时给我的感觉是整天像是未睡醒的样子,眼角时常布满着眼屎,这可能是和他的工作性质有关系。那时我们团电影组的组长大老蔡,明明是农村有了媳妇的角色,却也时常打扮得头面光鲜,招摇过市,常常有意识地出入省军区的三五九医院(当时省军区和三五九医院都在镇江市),以搏女兵们的青睐。他那一米八的大个子却也颇能吸引女兵们的眼球。</p><p class="ql-block">在我们这批南京兵中就传说,这家伙在三五九医院竟也钓鱼钓上了原军区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女儿,正在热恋之中呢。那时的司令员对政治部的干部仿佛有着某种不信任,因为起来造反的全是政治部下属的“三团两队”人员,这些人的反叛似乎都是政治部领导怂恿的。故政治部主任史将军被弄成了反革命,政治部干部全被打散,发配去了各地,副检察长也不例外,去了基层。得到重用的全是司令部的人,如后来在省军区副司令位置上出任省委会副主任的蒋科原就是军区作训部部长。后来伙同司令员的老婆为林副统帅儿子选妃子,送上了前线歌舞团舞蹈演员张宁,弄得声名狼藉。</p><p class="ql-block">柴老二和原检察长的女儿当然是熟悉的,于是去医院将大老蔡的事一吹风,我们组长的婚外恋爱史也就化为了泡影。当柴老二周游在女兵中间如鱼得水时,柴老大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度日如年,一次竟然乘哨兵不注意趴在运菜卡车的发动机底盘上冒险逃了出去,遗憾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柴老大被抓了回来,竟被判了死缓。</p><p class="ql-block">黎大胡子告诉我,柴老大的案件是一起冤案。其实那位被轮奸的姑娘是他的恋爱对象他仿佛故意卖关子似地反问道:“你猜是谁?”</p><p class="ql-block">我说:“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告诉你就是我的初恋对象你称为‘山野村姑’的小H她姐姐。”我偷眼看了看黎大嫂子。只见胡大嫂脸色平和,甚至嘴角还在微笑着。我也就不在乎和大胡子继续谈他的初恋女友小H。</p><p class="ql-block">大胡子继续说:“他们是真的谈对像发生关系时,大H姑娘是被几个小痞子挟持去体育馆轮奸的。柴老大也跟了去,他只是性格比较懦弱,没有制止这起暴行罢了。不过他当时就是有心也无力制止。后来将他作为主谋重判确是冤枉的,我为他写了辩护状,连柴叔叔看了,都连声称赞呢。这起冤案在我的力主下终于翻了过来。柴老大后来平反出狱后,做生意,死于车祸,想他一生真够不幸的。”大胡子为柴老大的不幸而惋惜。</p><p class="ql-block">我看黎大嫂并不在意我们议论小H。我就问他:“你后来和小H,有联系吗?”</p><p class="ql-block">他说:“当然有。她现在和她老公生活在新西兰。”</p><p class="ql-block">我说:“那我们嫂子不吃醋?”</p><p class="ql-block">胡大姐接过话头说:“允许他头脑中想,不允许他有实质性的举动。”</p><p class="ql-block">大胡子说:“哎。小陆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辈子生活在她的阴影下。我是属老鼠的,她属虎,虎就是老猫。猫和鼠你说谁厉害?”</p><p class="ql-block">我说:“那当然是猫。”</p><p class="ql-block">“你嫂子这麽厉害,我还敢轻举妄动?”</p><p class="ql-block">听了这话,胡大姐只是宽厚地笑笑,也不反驳他。</p><p class="ql-block">这时,红光学生邹小军插话了:“嫂子对你真叫不错,当年是我陪着她一路由南京去广西前线看你去的。那时去广西的票特难弄。我们买了站台票先进车站,后混上列车。上了车才补票。为了弄张软卧票,我找到列车长说,这位大姐她爱人在前线炸断了腿,她去探亲,务必照顾张软卧票。列车长说,看这漂亮的女军官不像是丈夫被炸弹腿的样子,脸上挂着笑,面上一点忧伤都没有嘛。我赶紧将列车长拉到一边对他说,她还不知道。军区首长明确吩咐到前线之前要严格保密,你们要是露了口风泄了密。你吃不了兜着走。看我说得很严肃很认真,列车长很快给补了软卧票。要知道那时坐软卧部队是师以上干部,地方是厅局级干部。我就这么像是关羽千里护京娘那样把嫂子带到了大胡子身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我(中)和战友邹晓军、田智敏</span></p> <p class="ql-block">听了这话胡大姐笑了:“不是小军连哄带骗地将我带到广西,我也不会去看他的。你知道当年你们传看的那些黄书是哪儿来的?”</p><p class="ql-block">我说:“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是偷的。是他和她的红颜知己偷的!”</p><p class="ql-block">“和小H一起偷的?”</p><p class="ql-block">“不是,是另外一个。”</p><p class="ql-block">“谁?”</p><p class="ql-block">“你问他去!”胡大姐坏笑着说。</p><p class="ql-block">我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大胡子。</p><p class="ql-block">大胡子脸上微微浮起红晕说:“不瞒你说,书确实是偷的。是我在住院期间和护士王立宪一起去镇江图书馆偷的。不过我和王护士绝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我们最多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罢了。”说完大胡子爽朗地笑了。</p><p class="ql-block">大胡子提到这位王立宪护士,我久已尘封的记忆闸门訇然敞开。小不点护士王立宪的形象蓦浮现在我的脑海。</p><p class="ql-block">黎大胡子突然提到王立宪,蓦然间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女兵的影子浮出记忆的水面。和她的认识来自于那次令我终身难忘的住院治疗烧伤,王立宪是江苏省军区三五九医院外科病区的护士。</p><p class="ql-block">1976年1月8日,我们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我所在的部队工兵二团全体指战员沉浸在悲痛之中。接到团部指示,十号上午九点整全团将召开追悼大会沉痛悼念敬爱的周恩来总理,请电影组同志布置好灵堂,准备召开追悼大会。</p><p class="ql-block">我受命连夜书写剪贴追悼大会横幅和挽联,其他同志去购买总理像、黑纱、制作白花和花圈。于是我在日光灯下挑灯夜战,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用庄重的黑体美术字书写横副和横副旁的一对挽联。再用铅笔描写的美术字剪下整齐排列在巨幅黑纱上,用大头针紧紧别牢。以往开大会的会标也是我写,但仅仅是一幅,这次却是三幅;以往的会标只要用滑轮放下横杆用图钉钉住横幅,轻轻一拉就拉到了舞台的顶端,这次两侧的挽联却要高高悬挂上舞台的两边。但是,悼念总理的悲痛已化为了巨大的力量,在警卫连战士的配合下在九日凌晨两点,我们圆满完成了布置灵堂的任务。我带着胜利的满足,沉沉入梦。</p><p class="ql-block">一觉醒来,日上三杆。团部又来通知,总理追悼会取消,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总理遗志,尽全力搞好战备工作,防止帝修反搞突然袭击。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是四人帮作祟,只当是中央指示。于是一阵忙乱,又将凌晨布置的横幅、挽联一一取下,将白字撤下黑纱,这样加上昨晚剪剩的白纸整个字纸堆积就如同小山一样高了。中午饭后小睡一会儿,我就想着要尽快处理字纸。我一人先是将一大堆字纸分几批塞进了礼堂旁的排水沟里。为了处理得快一点,我从电影组提来一桶汽油,将汽油尽数倒进了排水沟的纸堆上。当我猫着身体刚刚擦亮火柴的瞬间,只感到脸部一阵灼热,大火扑面冲天而起。我捂着灼痛烧伤的脸,匆匆忙忙冲进卫生队。卫生队立即派出救护车,在军医护送下,拉着鸣笛冲进了三五九医院。此刻,我的脸部表皮由红变紫,由软变硬。我想完了完了,这次脸肯定破相了。</p><p class="ql-block">经医生诊断我的脸系三度灼伤,医生给我上了治疗烧伤的药,就开了住院单,这是我到部队的第一次住院。于是我住进了外科病房。迎接我的小护士就是小不点王立宪。当时她穿着四号干部服外罩白大褂,个头不到一米六,戴着白口罩,口罩上方,只漏出两只乌溜溜转动的大眼睛,一看就是小机灵鬼。她安慰我说:“15床,不要紧的,只是灼伤了表皮,过几天结了疤,你让疤自然脱落就成,脸上不会留下疤痕的。”我的床号是15床,所以名字也就成了床号。对王护士的话,我将信将疑,事已至此,既来之,即安之,看书学习,安心静养,也管不了脸上好看不好看了。几天的连续折腾,我脸上虽疼,却身心疲惫,在吃了王护士给的几粒安定片我终于安然进入了梦乡。</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晨,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我醒了。脸部的痛感渐渐消失,但是感觉皮肤绷得很紧很紧,一动就有着某种拉扯的痛感。洗脸是洗不成了,只是王护士用棉球蘸着酒精在结的黑痂上轻轻地擦拭。</p><p class="ql-block">清晨,我试着走出病区大楼,去室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周围散步的病号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看天外来客,或者干脆指指戳戳,像是议论一只大猩猩或是河马一类的稀珍动物。我敏感地觉察到了我脸部灼伤的变化。此时迎面走来了小不点王立宪,脱了白大褂的王护士。白晰细腻的皮肤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中,配上姣小玲珑的身材就像是一个瓷质的小女兵,或者就是一个可爱的布娃娃。</p><p class="ql-block">布娃娃大概是下了夜班,她冲我说:“15号,谁批准你到院中乱转的。你应当在病房静养,否则,脸上感染,落下疤痕可别怪罪本姑娘没有及时提醒你。快回去,回去。外面风大。”被王立宪这一吓,我浑身出了一身冷汗。回去对着镜子一照,确实够吓人的,满脸结满着黑色的痂壳,用手指轻轻按着,感觉很厚实,我顿时对王护士话感觉疑惑,今后会留下疤痕吗?将信将疑中,我带着满脸黑疤,再也不敢随便乱窜了。</p><p class="ql-block">住了几天医院就和王立宪混熟了。这小女兵的性格本身就是自来熟,率性、随意、机灵、大方,能言善辩,毫无顾忌,有着一般干部子女优越环境中天然形成的本色人格,不戴面具似的随心所欲,当然也有点自恋和自傲,胸无城府似的性格,注定在越来越脸谱化、角色化的官场不会有大作为。因为,布娃娃的父亲当年是镇江军分区的司令员曾兼任过地区革命委员会主任,注定这块地盘是在其父管辖的权力范围内。而我住院时,我们军区敬爱的曾经风云一时享有无上权威的司令员同志已远调了广州。粉碎林彪集团后,军界各级领导均受到与林彪元帅关系牵扯的审查,镇江的王司令与林彪绝对不会有组织联系,最多只是在叶群委托省军区蒋副司令为自己儿子在沪宁线选妃子时稍稍殷勤了一些。听说,也受到了审查,后来也没事了,只是军人服从命令开展的一项工作而已,尽管是为副统帅儿子找对象。况且,那时毛主席已发出了“政还民,兵归营,权归党。”的指示,王司令只是归了营而已。并不影响王护士天性的正常发挥,这天性就是人的优越环境所形成的文化素养和政治优越感所造就的无所顾忌的率性和傲然,应该说是人之本色的显现,有脱离群众之虞,却并无两面三刀之疵。这就是卡列宁似的政客和安娜·卡列尼娜人格上的差异了。因此,比之为了某种政治目的带着伪君子的面具不择手段地沽名钓誉的政客,或者寡廉鲜耻地卖身投靠获取政治经济利益的官场小人、奸人,要纯洁高尚得多。其实邹小军、黎民和我更欣赏的还是《战争与和平》中律己甚严的安德烈公爵,或者干脆就是有着基督拯世情怀的作者本人托尔斯泰伯爵,那些能够超越自身阶层利益具有普世情怀的贵族。他们中的不少人后来都参加了十二月党人的起义,贵族革命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前导,虽然失败了,有人被绞死,大部分被流放,但他们最早在农奴制的俄国普及了文艺复兴和法国大革命的思想成果。将自由、平等、博爱、民主、人权等普世价值观带到了欧洲封建专制主义最后一个顽固堡垒沙皇俄国。贵族之灵魂不在于显赫的家世,而在于高贵的醇厚的文化传承中对人类弱势群体命运的关怀。这也包括为了爱情,不顾沙皇饬令离婚,而坚决追随十二月党人的身影,历经艰险,去西伯利亚流放地的贵族妇女们。</p><p class="ql-block">王立宪和我们团的几个军干子弟如柴老二、黎大胡子都很熟。住院期间,我们也曾就中外的一些名著进行过交流。她也曾经借给我一些外国名著阅读。比如托尔斯泰《复活》,借助一起司空见惯的妓女杀人案,引发堕落底层为生存而犯罪的马斯洛娃灵魂的巨变;同时被颠覆的灵魂,进行心灵忏悔的还有贵族聂赫流道夫公爵通在审判中,天良发现马斯洛娃的堕落与他对农奴女儿娜塔莎感情的玩弄密切相关。最终,他们双双追随革命者的足迹去了西伯利亚,在那个政治犯流放地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复活。那本竖排体书页发黄,甚至有点破烂,不知在多少人手中传看过。上面虽然盖着镇江市图书馆的印章。当时我并未意识到这是大胡子与王立宪偷来的。</p><p class="ql-block">三十三年后的今天,真相大白。使我意识到,在那个文化高度专制,愚民政策通行的时期,黎大胡子和王护士要冒多大的政治风险去窃取这些当时被作为禁书的世界名著。这在一般的士兵或军官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只有处于较优越政治地位的他们才有这样的胆子,也只有有较强烈文化追求的他们才具备这样的识见,不去偷钱偷物,而去偷书。这无异于当年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去宙斯的天庭窃取圣火,照亮人类前进的文明道路。这些世界名著无疑为我们晦暗的青春送来了一丝光明,照亮了我们脚下的人生之路,甚至烛照终身而受益无穷。</p><p class="ql-block">十五天后,在三五九医院医护人员的精心护理下我旧貌换新颜,黑疤尽行脱落,皮肤细腻润滑如常。出院那天王立宪看着我新长出的皮肤说:“小陆,你因祸得福,皮肤比过去更嫩更细了。”临走前我送了她一套1976年精致年历卡,以感谢她住院期间的精心照料和她无私提供的精神食粮。此后,与她失去了联系。恍惚记得她和我是同龄人。</p><p class="ql-block">2003年深秋季节,我随中国版权代表团出访俄罗斯。专程去了托尔斯泰在图拉市的雅思纳亚·波良纳庄园。那天,天空下着牛毛细雨,,细雨湿润着整个庄园,进门的一方池塘烟雨氲氤沉浸在秋色中,湖畔木结构的小屋中冒着缕缕炊烟,很富有诗意和引人遐思。穿过摇曳着金色秋叶的白桦林,我们寻访文学大师托尔斯泰的墓地。在那片密密的森林中绿色草地上开着白色小花,绿草鲜花丛中一抔凸起的青冢,没有任何的装饰,一切素朴自然。我们默立致哀。我雨中不禁想起我在青少年时期读过他的那些不朽著作《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等,黎大胡子、王小不点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托尔斯泰正是将他的视野超越了他的贵族立场,将目光投向全人类,他的作品才能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朽。他临终前将自己所有作品的著作权无偿贡献给了全人类。因为作为基督徒,他认为他拿的每一个卢比的稿酬都是于基督救世的精神不相吻合的。他在生前解放了自己农庄的所有农奴,在农民中普及文化,自己穿着粗布长衫耕种农田,他在身体力行地实践自己的理想,实现自己的价值观他不是社会主义者而他的理想却和共产主义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就是普世价值建立在人类共性追求基础上世界观、价值观的普适性。</p><p class="ql-block">明天(2009年5月5日),我将应镇江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邀请去镇江市图书馆讲《著作权法》。那是一幢民国建筑。民国时期南京是首都,镇江一度成为江苏省省会,曾经是省立图书馆所在地,早已被列为江苏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将有意识考察一下,黎大胡子和王小不点偷书,不!偷窃天火的地点。在回顾历史中,重新感受我们曲折跌宕的青春求知之路是如何走过来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9年5月4日晚于金陵四味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当年的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我和红光学生(邹晓军)</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