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散文）

曹静国

美篇号 48314570

　　檐角的风铃在晨雾里晃了晃，坠子上的玻璃珠映出半阙残月。我伸手去接飘落的杨花，却发现指缝间漏下的，是春天的影子。四季就像这样，在窗台上的青苔里，在檐下的蛛网中，悄悄翻着页。

春是从溪水里钻出来的。冰面裂开第一丝缝时，溪水就带着碎冰碴儿跑起来，哗啦啦地撞着岸边的卵石，把藏了一冬的青苔都惊醒了。柳树枝条先是鼓出米粒大的绿苞，过几日再看，已垂下一帘嫩黄的雾，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沾在衣襟上，带着点清甜的草气。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田埂。荠菜顶着星星似的小白花，把褐色的土地绣成了花毯。老太太们挎着竹篮蹲在地里，指尖掐住菜根轻轻一拽，带起的泥点溅在蓝布衫上，像缀了些褐色的纽扣。孩子们举着风筝跑，线轴转得飞快，“沙燕”“蝴蝶”就顺着风往云里钻，线绳绷得笔直，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牵在手里。

雨是春的信使，总在夜里来。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像谁用指尖轻轻叩门。清晨推窗，会看见墙根的青苔洇出了水，石阶缝里冒出几株鹅黄的草芽。邻家的杏树不知何时开了花，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风过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团云。

　　夏是被蝉鸣喊出来的。入伏那天，老槐树上的蝉突然集体开了嗓，“吱呀——吱呀——”地唱，把日头都唱得更烈了。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织成晃动的金网，晾在绳上的白衬衫被晒得发硬，带着阳光烤过的棉絮香。

午后是属于树荫的。老人们搬竹椅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讲古。“从前啊，有条大蛇住在后山的洞里……”话音未落，卖冰棍的自行车就“叮铃铃”地摇过来，木箱上盖着浸了水的蓝布，掀开时冒起白花花的凉气。孩子们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围上去，舔一口橘子味的冰棍，舌尖瞬间泛起一片甜凉。

夏雨来得急，往往是头顶先暗下来一块，接着狂风就卷着树叶扑过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雨停后，天边会挂起彩虹，红、橙、黄、绿、蓝、靛、紫，把湿漉漉的田野染成了调色盘。沟里的水涨起来，孩子们光着脚丫在里面摸鱼，泥鳅滑溜溜地从指缝钻走，留下一串痒痒的触感。

　　秋是跟着桂香飘来的。白露一过，巷口的桂花树就偷偷开了花，米粒大的黄花藏在叶底，香气却霸道得很，顺着风能飘半条街。主妇们提着竹篮去摘，竹篮里垫着棉布，指尖捏着花枝轻轻一抖，花瓣就簌簌落下来，装在玻璃瓶里，掺着白糖腌起来，冬天冲水喝，满口都是秋的甜香。

田埂上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风过时掀起千层浪，沙沙的声响里都带着谷香。收割机在田里穿梭，金色的稻粒涌进布袋，像淌着条会发光的河。晒谷场上，谷堆堆得像小山，老太太们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木叉翻动着谷粒，阳光把她们的银发照得亮晶晶的。

雁群南飞时，天空显得格外高，蓝得像块洗过的玻璃。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咔嚓”响。晚饭后散步，会看见邻家的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叶梗在风里晃，像谁在枝头挂了串小灯笼，照着渐凉的秋夜。

　　冬是被雪唤来的。头场雪总下得不大，像撒了把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留层薄薄的白。等二场雪来，就真成了“千树万树梨花开”，光秃秃的树枝裹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孩子们堆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围巾往脖子上一围，雪人就变得神气起来。

屋里是暖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水壶在上面“咕嘟咕嘟”唱着歌。老太太坐在炉边纳鞋底，线穿过布面时“嗤”地一声，留下整齐的针脚。窗外的雪静静落着，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白棉被里，只有屋檐下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谁挂了串透明的水晶。

除夕夜里，雪还在下。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雪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捂着耳朵看，呼出的白气和烟花的烟雾混在一起，像在空气里写了些朦胧的诗。

四季就这么轮回着，春有春的萌发，夏有夏的热烈，秋有秋的沉淀，冬有冬的孕育。它们藏在檐角的冰棱里，躲在稻穗的褶皱中，落在孩子的笑脸上，也印在老人的皱纹里。我们在四季里长大、老去，而四季永远年轻，像个不知疲倦的画家，把日子一笔一笔，画成了最生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