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玄武湖

鲍秉伟

常听人言，玄武湖不过寻常一城中之湖，既无浩渺烟波，亦少奇崛之姿；花木亭台，处处皆是人工斧痕。甚至有人笑言：童子拜观音石，无非几块顽石堆叠而已。游者若怀此等轻慢之心而来，便难免匆匆一瞥，归去后徒然抱怨它名不副实。玄武湖因六朝风流而声名久远，又因浮光掠影者的抱怨而蒙尘，连带这金陵山水，似乎也减了几分颜色。

然而玄武湖真就如此浅薄可鄙么？在我眼中，它不过被俗世匆匆的目光所误读罢了。那十里荷风，千载柳浪，何曾改变分毫？只是如今湖上，也悄然立起了疏朗的木栏，将盛放之莲小心地围护起来。花影虽被稍隔，但风过处，清芬依旧如无形的绸缎拂面而来；从栏外望去，粉白嫣红的花影便在碧叶间摇曳闪烁，分明是隔帘亦难掩的姿容。欲观湖之全貌，请登临古城墙之上——但见紫金山色如黛，温柔地倾倒入一湖澄澈，所谓“钟阜晴云映湖光”，并非虚言；那著名的童子拜观音石，静立梁洲之上，石骨铮铮却作低眉相拜态，恰似金陵城柔中带刚的性子。

玄武湖更以沉静温厚为骨。多少活水自紫金山脉涓涓注入，澄澈明净，不舍昼夜，却悄然无声息。无论冬夏，它总温婉如一，不起狂澜，不闻喧嚣。即便是游人画舫悠然滑过，亦只漾开圈圈涟漪，如轻声细语。偶见成群白鹭立于浅渚，凝神如入定；野鸭则安闲拨水，划开道道悠长绿痕。环湖小径上，有老者垂钓，亦只默坐如石。整个湖面仿佛被时光轻轻笼住，无声地涵养着一种沉思默想的气质——这沉静，正是六朝金粉沉落湖底后所凝成的底色。

湖之蕴藉，更在千年文脉的无声浸润。漫步梁洲，明代黄册库遗址静卧于此，当年那关乎帝国命脉的册页，便曾在此静守光阴。环洲而行，盆景园里寸木尺水间缩龙成寸，宛若凝固的诗行。至于那童子拜观音石，形态古拙中自藏禅意，默立风雨，阅尽人来人往。湖岸亭台，匾额楹联处处可见，墨痕里依稀是古都风骨。遥想当年，谢玄的谈笑风生，刘勰的《文心》初成，李白醉后的吟哦，乃至王安石变法间隙的凝眸，皆曾与这湖光山色交融。登临高处，望湖面如镜，便仿佛能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悠远回声，声声沉淀于此湖的波心。

玄武湖与洞庭、鄱阳不同，它并非收纳百川的巨浸；亦非西湖、昆明湖那般纯然是妆点园林的眼波。玄武湖始终是古城生生不息的一部分，默默滋养着四时风物。湖中肥藕鲜嫩如玉，脆甜可口；莲子饱满如珠，采撷不尽；菱角出水则清香四溢。湖岸绿柳成荫，是天然的垂钓佳处；湖面波光，则是飞鸟停歇的明镜。它如同一位温和长者，将丰饶与生机，无声地融进了市井烟火之中——这湖水的滋养，是浸润着六朝烟水气的金陵血脉。

南京在刚健中藏秀雅，于沧桑里显灵慧，在古今交汇处更有一种沉实的担当。玄武湖，恰是这城市品格的化身。我携小孙女环湖徐行，看她在石畔留影，在荷风里欢笑。不觉思忖：这一池碧水映照过多少朝代，又将映照多少如她般清澈的瞳眸？当稚子天真目光与千年湖波相接，便知道这静水深流里所蕴藏的，远非游人一瞥所能穷尽——它默默守护的，正是古城生生不息、温厚长存的灵魂。

湖山无言，却将最深的言语沉淀在波纹深处；我们在此驻足片刻，便仿佛触摸到了时间之下，这座城市最温柔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