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铺天盖地的铺号,千篇一律的叫卖声,油锅与铁板的交响,几乎要将整座古城淹没。游人如过江之鲫,挤搡在南大街上,举着油滋滋的吃食,以手机摄尽每一寸被商业标识遮盖的天空。这哪里还是晋商故里?分明又是一处被“开发”得趋同的仿古场景。</p> <p class="ql-block"> 古城的商业化严重,是许多来过平遥古城的游人曾发出的共同感叹。这也许是当今古城古镇的“通病”。但是如果没有商业开发,何以还原历史建筑、修旧如旧,又哪来的百业兴旺,吸引各类游客、满足不同需求。你看,穿着汉服的零零后,把这里当做旅拍和美食“打卡”的圣地;七零八零后,能在平房小院里,找回大树底下手摇蒲扇的童年回忆;饱经风霜的老人则会谈论起门当户对、家常里短,说一说文化习俗和掌故传说……一座古城的多面性满足了不同年龄、不同文化层次人们的精神需求。</p> <p class="ql-block"> 那天的一场急雨忽至,将满街的喧哗驱散殆尽。我和家人撑伞踅入一条无名窄巷。店铺的叫卖、游人的嘈杂皆被雨帘滤去,古城终得以卸下取悦众人的浓妆,向人们展露其本真容颜。雨点击打着青灰的砖,在凹陷处溅起细小水花,旋即汇成一道涓涓细流,沿着石缝蜿蜒而下,俨然一条微缩的河流。一瞬间,周遭景致仿佛奇异地扭转了维度,将我掷入一个迥异的时空。巷子极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山墙,隔绝了市廛的侵扰。墙是晋地特有的厚重,砖缝间凝结着数百年的风霜与寂静。这些墙不仅是物理的屏障,更像是时间的界碑,将喧嚣的“现在”与深沉的“过去”断然分开。墙头偶有瓦当探出,雕着繁复的纹样——如意、祥云、灵兽——雨水洗过,更显黝黑凝重。这些纹饰并非徒为美观,乃是旧日主人财富与德行的无言告白,是“门当户对”的物质注脚,每一刀雕刻都埋藏着寻常巷陌中“光宗耀祖”的执念。</p> <p class="ql-block"> 偶然驻足于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楣上的字迹已漫漶难辨,唯有两旁砖雕的楹联尚存风骨:“守身如执玉,积德胜遗金”。这岂非晋商精神的写照?日升昌票号内流转的亿万银钱,其背后支撑的,正是这般深巷小院里默默持守的诚信与勤勉。商业的繁荣从来不是无本之木。那些在票号里运筹帷幄、在商道上颠沛奔波的晋商,其精神世界的雏形,想必正是植根于这些小巷深处、寻常院落所哺育出的道德秩序与文化基因之中。</p> <p class="ql-block"> 雨势稍歇,我们继续深入探访。轻扣门环过后,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但见一方狭小天井,正中一口承雨老缸,叮咚作响,如古琴轻抚。三面房屋环抱,虽显破旧,梁柱间的雕花却依然精致——凤凰牡丹、暗八仙、三国忠义故事……每一幅画面都是一个道德寓言。这种合院形制所维系的伦理纲常与血缘温情,在无声中教化着一代代居住者。而零零后所追捧的汉服旅拍,其审美根源,恐怕也潜藏在这雕梁画栋所营造的古典意境之中。</p> <p class="ql-block"> 走出古巷,登临迎薰门城墙,俯瞰全城:古城风藏水聚,秩序井然,结构精巧,规模宏大。城墙的雄浑与城内民居的绵延形成了奇妙的张力——一边是冷兵器时代防御工事的威严,一边是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一边是“郡县治,天下安”的政治理想,一边是“商业兴,民生实”的经济实践。秦汉奠定的郡县制格局在此找到了它的物质化身。</p> <p class="ql-block"> 运气好的游客,在平遥县古城还能遇到县衙的堂口表演、察院内的监察文化展示、文武神庙的香火供奉,它们共同演绎了古城一个完整的治理体系——有官方的律法威权,有民间的信仰约束,亦有士绅的文化教化。这座古城之所以活着,并非仅因建筑形制的保存,更在于这套文化肌理仍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居民的生活节律与精神世界。</p> <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我们坐在一家老字号里,品尝正宗的平遥焖牛肉、八宝栲栳栳、碗托儿…… 美味下肚,暖意顿生。然而真正滋养我的,并非仅是这地道吃食,更是穿行于那些小巷时所带来的精神震颤。主街的商业化或许不可避免,它提供了维持古城存续的经济血液,也让不同类型的游客各得其所。但平遥的真正精髓,却蛰伏在那些寂寥的小巷深处——在每一块被岁月磨光的阶石上,每一扇褪色但风骨犹存的门楣上,每一面为我们阴天挡风、晴天遮阳的高耸山墙上。</p> <p class="ql-block"> 离开平遥古城时,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我们再次回望那片灰色的建筑群,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一个巨大而温厚的生命体。商业的喧嚣只是它迫于时势披上的外衣,而其真正的精神底色,却始终幽居在那些小巷深处,等待着愿意摒弃浮躁、向内探寻的知音,在某个雨巷转角,完成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沉默对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