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梦回

微尘

一 “弟兄们，冲啊！”四千戚家军在吴惟忠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纷纷以藤牌开道，奋勇地向日军所在的北门牡丹台冲去。日军的火枪手密集，火力很猛。很快，冲在队伍前面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 经过几个时辰的攻坚，明军的大旗终于插在了平壤凤凰台的城头。 “砰砰砰”，蓟州总兵府前，前来讨薪的戚家军被事先埋伏好的火器手扫射，当场打死上千人。 “砰，砰，砰”，火器一声声，像打在吴惟忠的心头。万历二十八年义乌吴坎头村的金岩谷，白发苍苍的吴惟忠在睡梦中被震耳欲聋的火器声惊醒。万历二十年平壤保卫战的冲天火光和万历二十三年蓟州讨薪的殷殷鲜血，多少年来，像黑色的幽灵如影随形。那是嘉靖三十八年，二十六岁的义乌青年吴惟忠从吴坎头村出发，跟随着戚继光南征北战，跨远洋，历风浪，战倭寇，出塞外，涉大漠，御鞑靼，四秩春秋，无数风雨，一寸丹心图报国。万历二十八年，远涉归来，已是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老人。二行清泪为思亲，为无数死难的弟兄，为早已不在人世的戚公。他有太多的挥之不去，一闭上眼，铁马冰河入梦来：猛烈的火器裹挟着漫天的疼痛、快意、不甘和怒号在奔腾。梦里，他和义乌的弟兄们，和戚公重逢了。他们一起攻城拔寨，直捣倭巢；他们星夜奔行，巧计奇袭，功成，他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梦里，他早已忘记了暮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被朝廷免职的不快，忘记了胸膛被铅弹打中，鲜血淋漓的疼痛。梦里，有一位将军驰骋三千里江山追云逐月的豪情和快意。当然，更多的时候，梦是苦涩的，梦是黑色的。 万历二十三年1593年，是永远化不开的痛点。 此生长恨。一位70岁的老人一直活在回忆和悔恨中，四十多年的戎马生涯，早融入他的血液，刻进他的基因，燃烧成辉煌惨烈的记忆。 “吴惟忠领兵三千攻打木城”“末将领命！”耳边隐隐约约又响起了戚公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太熟悉了，以致于他一直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 那是嘉靖四十一年，倭寇又来骚扰台州。为了尽早到达战场，争取战略主动，在戚继光的一声号令下，他们星夜行军，不知翻过几座山，趟过几条河，漆黑的夜里，他们不停赶路，又累又饿，没人敢违抗军令去老百姓家里找吃的，全凭意志在坚持着。戚继光早就和众将士约法三章，违令者斩。他治军强调练心、练气、练胆，这些早贯穿在平日每一次操练的手势和急行军的队形中。再苦再累再饿，他们的队形也没有乱，就像在夜空行走的流云，奔走的西风，悄无声息地潜行。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士兵抗不住，快晕倒了。戚继光叫大家原地休整片刻。只见他来到兄弟们的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们，我知道大家很累很饿，但此刻凶蛮的倭贼正在扰我家园，欺我父老乡亲，身为军人，保家卫国，义不容辞！等到打完这一仗，咱们再举办庆功宴，怎么样？” 听到戚继光的话，人群一阵激奋。 “来，兄弟们，跟着我一起把眼睛闭上冥想！”冥想之法是心学圣人王阳明创造的。此刻，在最深的夜，极远的征途，戚家军的众弟兄们一起跟着戚继光冥想。戚继光耐心地教导方法。冥想让他们暂时忘了饥饿、疲乏。一个人就是一个小宇宙，一群人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正是凭着坚强的信念，他们走出了无边的黑夜，第二天凌晨抢先一步赶到府城，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创造了台州大捷。 记不清哪一年，戚继光痛恨将士骚扰百姓，痛斩到棋盘村偷“百姓”银子的义子郭勇桥。事后得知，郭勇桥一直为义父整肃军纪无果担忧，故意“偷”了母亲的银子。 镜头一幕幕在老人的眼前闪过:在夺命岛，他们艰难行进在大捆稻草铺就的泥泞滩涂，硬是把最难行的路铺成了埋葬倭寇的万丈深渊；在宁海，在温州，在花街，在上峰岭，在长沙，在杞店，在牛田，在林墩，一浪盖过一浪的冲杀声此刻凝固成风干的浮雕；在茫茫的草原，在苍凉的大漠，在荒芜的戈壁，落日黄沙中飞扬的哒哒的马蹄声，声声汇聚成勇向敌人的冲锋号，马蹄声碎，声碎里也有思念逶迤在一望无际的征途。 二 “吴惟忠！”“末将在！”清脆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金岩谷。梦中，漆黑一片，只见戚继光缓缓走来。“戚公，弟兄们想你！” “在你不在的日子里，兄弟们没给你丢脸，戚家军的鸳鸯阵法在异国他乡平壤大放异彩，打败了日本正规军，保卫了平壤，打出了戚家军的威风，大明的威风！” “好样的，吴惟忠！” “这一路走来，弟兄们不容易。”“自从恩公忠宪被捕下狱，戚家军的抗倭之路就不平坦。打仗需要军饷，后勤要调度，人员也需协同，这些统统离不开朝廷的大力支持，众弟兄们未必了然。昔日奸臣严嵩当道，党争纷纭，胡公委身严嵩，在昏乱的朝廷发出自己的光，没有胡公的这一束光，我不会到宁绍台参将的位置，也不会有威振东南的戚家军。”戚继光动情回忆道。胡宗宪是个复杂的人物，此人靠讨好严嵩义子赵文华，一路官至浙直总督。在浙江，他迫害张经，嫁祸抗倭名将俞大猷，也一路扶持戚家军，为平定东南，献力颇多。严蒿倒台后，遭遇清算，被捕下狱，自杀前留下两句诗: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沉默片刻，戚继光继续回忆道：“胡公自杀后，我心灰意冷，一度打算乞病东还。不久，张公居正入阁担任首辅，戚家军的抗倭之路迎来转机。张公看好我，待我不薄，他起用我在浙江、福建抗诿的亲密战友谭伦。北上蓟州的日子，他派门生担任蓟州总督，信中告我，此人必不相负。又在书信里好言相劝，不要与人争功，不要无谓冒犯上司，学会保全自己。此后才有筑烽台于塞外，驱鞑靼于万里，汤泉大阅兵的壮举。 可惜，恩公死后，遭到全面清算。我也以张氏一党的罪名，成为满朝文武的眼中钉，耳中刺。先前要为我立生祠，尊我为“戚虎”，为我摇旗呐喊的士人，纷纷成了倒戚的先锋。朝中几无一人为我声援，更可恨的是，戚家军中也有将领四处构陷，落井下石。 万历十二年，在广东短暂停留被朝廷罢职后，我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迎接我的是弟弟继美和弟媳李氏两俱冰冷的尸体。不久，我肺病复发，嫂嫂积怨已久，卷走仅剩的一点家当，不知所踪。多少次，我陷入深思。离家三十余年，我对妻子，对这个家付出太少，实无资格怨恨你嫂子。 南征北战那些年，惟忠，万里征途里的烽烟、剑影和刀光，戚家军从来没有畏惧过。一场场来自朝廷的政治风雨，是你我还有众弟兄们看不见的劫难啊！为了躲避那些看不见的刀剑，我屈心逢迎，甚至学会了给上司送礼，以致背上不廉洁的污名。无数个夜晚，想起往事，想起老父犹言在耳的告诫，我感慨，戚继光的一生走上了一条身不由己的路。江湖险恶，唯应以江湖之道，书生意气只会被无情埋汱。这些年来，曾经熟悉的自己，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我都不认识了。 我用江湖之道铺就了一条全力抗倭、保家卫国的奇怪的路。我曾经对你们说，一个好将领，要做好五点。一心术正，有志向，做好人。二诚实廉洁，不搞虚夸。三谦虚谨慎，勤于职守。四宽容大度，爱护士卒。五将道贵严，无信不立。这五点，我们自己是否全都做到了？ 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我奉命北上，启程前，在祭奠抗倭战斗中牺牲的将士们时，祈祷他们勇敢忠贞的灵魂跟随我一同北上，共同保卫边疆的安宁。我曾经笃定的勇敢忠贞的灵魂是否跟随着风尘疲惫的身躯一起归来？在蓟州的十六年，一个武人最大的心愿是将十万兵，长驱千里，与敌人来一场淋漓的决战，取上将首级，封狼居胥。最后，梦想白白蹉跎在日复一日的修长城、筑敌台中。”一砖一石，一墙一瓦，一台一窗，一年两年……一千四百多座敌台簇立在蜿蜒的长城上，像高耸的箭垛，像多年未出征的执甲的卫士，守卫着祖国的北大门，也留下戚继光声声沉重的叹息。 “ 惟忠，罢官居乡的日子，我整理巜止止堂集》，修订《纪效新书》，像现在的你，隐居金岩谷，养花，种菜，躬耕。当然，还有回忆和做梦。”戚继光感慨道。 “功过是非，后人自有评说！”吴惟忠动情的说。 戚公！戚公！ 转眼间，戚继光消失在了梦中。 三 戚继光去到了另一个地方。小岛的海风，吹过戚继光的脸庞，好熟悉的味道。许多年前，他就在这咸咸的夹杂着腥味的海风中和倭寇作战。他想起了嘉靖三十七年，温州龙湾盘石卫，一个年轻人惴惴登场，率领众将士打响了东南抗倭的第一枪。此后，转战福建、广东，多少年，从来没有远离这熟悉的海风。风成了一位忠实的信使，带给他喜报，也带来苦涩。 如今，这南国小岛的风多了一种味道。那是阳光透过棕榈树洒下的斑驳中，一位老人，十八年日复一日徜徉于此留下的闲逸、苦闷的味道。在这里，二位不期而遇。他们生前未曾谋面，政治和权谋让他们的命运有着迥然不同的轨迹，到了晚年，都处在苍凉孤独中。万历十五年，朱翊钧罢工了，戚继光离世了，海瑞走了。一个王朝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烽烟散去，只留下日落西山般的晚照。一代文臣和武将殊途同归。此刻，他们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见面了。 “海大人，久仰！”“戚将军，久仰！”“戚将军你武艺高强，阵法精湛，南征北战，立功无数，奈何依傍张居正，落得被牵连罢官的下场？”“海大人有所不知，张首辅夙夜在公，权谋只为国富民强，可谓一代贤相啊！”“戚将军，坊间流传张府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可记得万历六年，张居正回乡葬父，湖广各级官员前往捧场，巡按御史赵应元因病未到，便被罢官。据说，当日你私派了一百多名火铳手随行，可有此事？”海瑞忿忿道。“确有此事”戚继光应声回答。“戚将军，张居正尽用阿谀奉承之人，独断专行，你可知否？”“有所闻，那又如何？海大人，诺大的朝堂，谁能扶危局，挽狂澜？张公走后，圣上开始消极怠工，终年不早朝，那些吹毛求疵拉山头的朝臣形成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相互倾轧，把朝堂搞得乱哄哄的，海大人可闻否？”海瑞沉默以对。良久，他若有所思的说:“张居正可是败坏了官场风气！”“海大人，这何尝不是荆棘之花，恶之花？在这样的时代，武人何为？朝臣何为？”戚继光反问道。“你一生克己复礼，安贫乐道，布施道德，用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民心所归，万民景仰。你拘捕胡宗宪公子，逼恩公徐阶退田，大义灭亲，公然为自己备好一口棺材，上疏责骂圣上愚蠢、自私、残忍、虚荣，惊世骇俗，以致于有宫女之言流出:‘皇上自己给海瑞骂了，就拿我们出气’。你至纯至性，洁如许由，忠追比干，以一己之道德对抗昏乱的时代，以个人之力挑战整个朝堂的潜规则，到处惹是生非。试问，你处处受阻制，从南平到淳安，从兴国到南京，所任之处，建功几何？”戚继光继续追问道。海瑞无言。他想起了当年张居正在回给自己的信中，说他轻率躁进拒绝援之以手的情形，想起满朝文武给他贴的“当局任事，非所长，用以镇雅俗，励颓风，未为无补”的标签。他用极端的廉洁、极端的诚实，极端的吹毛求疵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犹斗的困兽，一具“无甚本事”的极具象征意义的活菩萨，成了一个空洞的所指，于民于廷，教益实为不多。羞愧啊！”然而，在这样的时代，想要做出一翻功业，就得放弃基本的操守吗？”海瑞疑惑地问道。戚继光无言，海瑞亦无言。“你向往高山，便成为高山；你诅咒黑暗，却坠入夜的深渊。”戚继光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人生看得几清明，终是飞鸿踏雪泥。戚继光挥了挥手，消失在海风中。 四 恍恍惚惚中，海风像是从哪儿飘来了，还是四百年前那熟悉的味道。 “风吹来的砂，堆积在心里。是谁也擦不去的痕迹，风吹来的砂，穿过所有的记忆” 我从久远的漫游中回过神来，此刻，我就站在龙湾南岸的瓯江口。眼前滩涂点点，岛屿纵横，到处都是浅水滩中裸露出的形态各异的石头，许是岁月风化的缘故，显出深褐色的纹路，隽刻着一个民族疼痛的记忆和未曾远逝的烽烟。岁月失语，惟石能言。一块块形态各异的石头，在诉说，在倾听，每一次的无声讲述都是龙湾的前世今生。不远处的浪头起来了。它们缓缓向前，如此合拍，如此整齐划一，合奏成抑扬铿锵的咏叹调和浩大美妙的交响曲。沙滩上一些顽皮的孩子在潮水涌来的瞬间，慌慌张张，他们有的匆忙向岸边跑去，有的则紧紧抓住父母的衣角，惊魂未定。我确信，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年轻的戚继光也是在这样的惴惴不安中，趁着夜色，登上乌牛山的山头，他人生抗倭的第一枪就此打响。此后，浪头汹涌，风声大作，戚继光在水与火，刀枪与火炮的猛烈交接中，被迫坚强地向前。历史的大潮推着他，命运选定他，那就坦然接受吧。潮涌，潮退。每一次的潮涌都是浪花与浪花的因缘际会，这因缘际会里藏着历史的惊心动魄。每一次的潮退都是岁月的回响，在岁月的滴答声中，诉说着苦难、忠诚、血性、勇毅和不甘，也在诉说着晦暗、权谋、党争、背叛和不耻。那些来来去去的浪涛，故而不总是平静，有时也会被海风激烈地召唤，和其它浪花合流，化作翻江倒海的怒涛。无论怎样，必定皆是因果有定的潮信。潮头推推挤挤，拖着白色的尾翼，缓缓消失在天际。一场夏雨初霁，龙湾瓯江的天空格外清明，确如泪水洗过的良心。咸腥的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空气中氤氲着湿漉漉的味道，和着五彩斑斓的色彩，一起冲击着人的耳朵和眼晴。 站在阔大苍茫里，来不及远望，便被脚下的涛声，天空的色彩和大地的安详俘虏。温州地貌独特。诺大的瓯江口滩涂岛屿林立，平原与海域同在。瓯江内围滩多水浅，槽牙交错，景色怡人，是人们绝佳的去处。游泳区、骑行区、休闲区等各种各样的功能区里攒动的人群，星星点点散落四处的白色、浅灰亦或天蓝的帆蓬，蛰伏着满满的闲逸与率性。瓯江外海进港航道，大小船只并排而立，似是准备着下一次出征。那些来来往往，因了金色阳光的折射而流动着的火焰，随着声声气笛长鸣，写意起瓯江的生机、气魄和伟岸。南岸隔山隔海的地方，又是一番景象。遍地的工厂，鳞次栉比的高楼，穿城而过的清轨动车，还有远处私人作坊里此起彼伏的温州特产、小吃的吆喝声叫卖声，亦或知名的永强八盘八酒楼内热闹非凡的劝酒猜拳声，亦或某处博物馆里娓娓道来的历史故事，都是这座城市柔软生动的注脚。总之，你很难确信，这就是四百年前，戚继光带领戚家军战天战地，杀敌报国的龙湾。龙湾一梦，不舍斯须。视线慢慢拉回，屏息凝神，哪怕给我一分钟，让我好好端详脚下的每一粒沙砾，每一块石头，每一朵来来去去的浪花，都是与这位苍凉悲情的英雄一生难求的靠近、注视、瞻仰和抵达。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杨林，鄂州市作协副主席，巜海外文摘》(文学版)签约作家、温州市龙湾区文联”双写”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名作欣赏》巜散文选刊》《海外文摘》巜长江丛刊》巜岁月》巜散文诗世界》《三峡文学》等数十种杂志，有作品获四川散文奖。文字原创，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