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及时雨 》

深蓝

　　今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格外猛、格外持久，简直带着几分“变态”的意味。持续的高温多次突破摄氏40度，一举刷新了本地历史纪录。即便这两天气温稍有回落，也仍在37摄氏度上下徘徊。白天出门像钻进蒸腾的烤箱，闷在屋里又似置身湿热的桑拿房，只要一离开空调房，浑身便瞬间被汗水浸透，一天要换几次汗衫。这场旷日持久的高温，早已把人折腾得身心俱疲、精神萎靡，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怠。

　　不过，阳台上的两盆茉莉花却丝毫不惧这酷暑，反倒活得愈发精神。枝叶郁郁葱葱，舒展着蓬勃的绿意，透着挡不住的生机。原来高温、高湿加充足阳光，正是茉莉花生长的“黄金条件”。这花已养了十来年，平常也没怎么刻意照料，每天浇点淘米水便是它的主要养分。从六月至今，它们已经热热闹闹开了三茬花，每次花期一个多星期。一朵朵又白又大的花朵晶莹剔透，浓郁的花香四溢扑鼻，现在正在孕育着第四次开花，倒给这闷热的三伏天增添了几分沁人心脾的清凉和意趣。

　　高温与干旱如影随形，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附近的马汊河瘦了一大圈，大片干涸的河床裸露在外，像被岁月啃噬出的皱纹；湿地公园的土地裂出一道道交错的缝隙，如同渴极了的嘴唇，在无声中微微张合。前几日去葛塘赶集，地摊上的黄瓜、西红柿、丝瓜等瓜果都长得瘦小干瘪，歪歪扭扭地蜷缩着身子。卖菜的农民望着这些蔫巴巴的蔬菜，唉声叹气的说：“这干旱，着实是太厉害了！”

　　写到这里，恍惚间竟想起旧时岁月。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在海军舟山基地勤务船大队服役，所在的“东交16号”艇排水量仅50吨，十个人挤在前、后甲板下的住舱里。夏无空调，冬无暖气，日子过得格外清苦。我住的前舱，巴掌大的地方，船舷两侧架着四张吊床，夏天的甲板被太阳烤得烫脚，舱内温度更是高达五十多度，活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每到傍晚，大家便用冲洗甲板的法子降温，可上半夜的住舱依旧热得无法落脚，只能抱着草席在甲板上露宿，直到后半夜借着从舷窗伸出的通风筒灌进海风，才勉强能回住舱睡一会。后住舱稍好些，因后甲板能搭帆布遮阳棚，温度终究低了几分。

　　受当时条件限制，舰艇部队的生活环境普遍比较差（相比较勤务船条件相对还好些），即便是新型国产051型导弹驱逐舰也不例外。为了保障战斗力和续航力需求，生活空间被一再压缩——几千吨的舰艇上，大多数士兵不论酷暑寒冬，就餐时大多数人都只能蹲在甲板上吃饭。出海执勤时淡水管控极严，每人每天的洗漱用水仅有一茶缸。1982年我调到H263船后，日子便舒心多了。这是上海江南造船厂建造的大型航标船，满载排水量超过三千吨，在当时算得上海军里吨位较大、设施先进的舰艇。夏天有集中空调，冬天有暖气供应，吃饭有餐厅，连洗澡都能用上锅炉烧的热水，生活环境着实改善了不少。如今我国造船事业日新月异，新型舰艇上士兵的生活条件更是今非昔比，想来真让人打心底里感到欣慰。

　　我向来偏爱冬天，最怕过夏天——许是是我苦夏的缘故，每年夏天过完晒得黑不溜秋，人总要瘦上一圈。可真到了冬天，冻得手脚冰凉、甚至脚后跟裂口子时，又会格外贪恋太阳的暖意，反倒觉得还是夏天好过些。这些年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愈发频繁，风调雨顺的日子越来越少。夏天酷热难耐，冬天暖意不足，究竟是人类活动二氧化碳排放多了，还是上了年纪，身体的耐受力差了？或许，两者都有吧。

　　昨晚看电视台气象预报，说受强对流天气影响，南京今天白天有雷暴雨。这消息像一缕清风，让被高温煎熬多日的人们都翘首以盼。今早熬了绿豆莲子百合粥，趁老母亲还没起床，急急忙忙去菜场买了些海虾和蔬菜，一路走得汗流浃背，才后悔出门太急，忘了带遮阳帽。

　　午饭后小憩，朦胧中突然被楼下的嘈杂声惊醒。原是有人在高喊“要下雨了”，招呼大家赶快收衣被。此时窗外天色早已暗沉，乌云滚滚如墨，道道闪电划破天际，地面狂风呼啸，真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远处雷声沉闷，可这场“预热”终究没等来雨——没过多久便风停树静，天色渐渐转亮，应了那句“光打雷不下雨”的老话。窗外的知了又聒噪起来，一切仿佛回到原点，空气却比之前更显湿热憋闷。

　　傍晚时分，我正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翻看手机，突然听见雨点噼里啪啦拍打窗户——这次是真的下雨了！大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又急又猛，把窗台和玻璃冲刷得干干净净。风越刮越烈，雨势也越来越猛，足足下了个把小时。妙哉！这场及时雨如甘霖普降，给枯萎的庄稼、龟裂的大地送去酣畅的滋润，给干涸的河塘注入鲜活的水流，更给山川原野、花草树木来了次彻底的洁净与舒展。不到七点，雨彻底停了，气温也跟着明显降了下来。伏天的雨向来急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连湿漉漉的地面都干得格外迅速。站在雨后的夜空下，清新的空气裹挟着久违的凉风，拂过脸颊时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那份舒适惬意，真是妙不可言。

　　去健身房游泳的路上，要经过小区那座被花木翠竹环绕的休闲公园。两个小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伴着或轻快或舒缓的音乐，有人跳健身操，动作整齐划一；有人跳交谊舞，脚步踏着节奏；还有人摇着蒲扇坐在一旁乘凉闲聊，热闹得像场小型聚会。

健身房里也满是活力：有人专注地卧推杠铃，胸肌随着动作起伏；有人举着哑铃练肩，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跑步机上的人汗流浃背，在持续的脚步声中燃烧脂肪。瑜伽房里传来欢快的音乐，探头一看，十来位女学员正在学跳肚皮舞，她们扭动腰身时的认真模样，让人忍俊不禁——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有活力，倒也可爱。

游泳池里却人满为患，像下饺子似的热闹。小孩子在水里追跑乱窜，不时闯入大人的泳道，我一看人太多索性转去健身房，稍微练了一会儿卧推和深蹲压腿，又和几个熟络的朋友扯了扯退休金调整的话题，便收拾东西去洗澡了。

　　回家的路上，夜空格外清澈，皓月如盘，银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给路边的草木镀上一层柔光，清幽又温馨，再没有往日热气扑面的灼感。再次经过公园时，傍晚的热闹已散去，空旷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微风轻拂，竹影在地面摇曳出细碎的光斑，远处的长石凳上隐现着几对情侣：有的一人坐着、一人斜躺，窃窃私语仿佛有说不完的心事；有的相拥相偎，举止亲昵得旁若无人。看着他们的身影，心里忍不住泛起涟漪——真是羡慕现在的年轻人，赶上了这样自在的好时代！这么晚还在外面相守，想来多是外来务工的年轻人吧，借着夜色安放一天的疲惫与温情。

　　回到家中，母亲早已鼾睡，半导体收音机却没有关，此时里面正好播出六合老家的民歌，“好一朵茉莉花”歌声，估计老妈是听着收音机慢慢入睡的。母亲今年98岁，风烛残年，双眼视力严重下降，倒是听力稍微好点。往常母亲每天要看一会电视，自从视力下降后，电视机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母亲就不再看电视了。现在唯一与外界接触的就是靠半导体收音机了。

这一夜没开空调，窗外的风带着凉意溜进房间，上床后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朦胧中，耳畔仿佛总回荡着宋祖英唱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清晨醒来，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惬意。睡得踏实了，人也精神了许多，这份意外的舒适，让我暗自生出几分惊喜。

照片拍摄：深蓝

音乐来源：网络

文章写作：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