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火车缓缓行着,越过无穷无尽的客车和货车车厢,越过瘫痪了的火车头和还在喘气的火车头,越过一道道的高压电线和低压电线。徐州站车场真大,火车从进场后一直缓缓地滑行着,不使自己停下来,从一二十里以外的西北头一直溜到了东南头。我们欣赏着这个庞大的看来是杂乱无章的货车场,耳朵里又像在浦口和蚌埠一样,充塞了隆隆的车轮声、挂钩的碰撞声、火车头的呼吸声和狂吼声、气刹休息和重新振作的嘶嘶声、调度员的放大了的命令声、调度中自行滑行着的车辆的阴险压抑的声音。在这个繁忙的交响乐之中,在这个宽广伟大的画面中,个人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啊。我喜欢货车场的这种喧腾气氛和紧张热烈的景象。</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一个扳道房旁边的自来水龙头旁细心地擦洗起来,爬煤车带来的尊容不仅不美,而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追查。擦洗之后,我们来到扳道房前,向工人打听车辆。他说,今天西行的车辆很少,大约五点多钟有一辆去郑州。现在还早,我们决定先出去吃些东西,再带点干粮以备路上用。</p><p class="ql-block"> 我们跟在一个工人纠察后面走向大门,他一直没有回头注意过我们,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大概想不到这样镇静地走在他身后的两位客人是需要关注一下的。我们走过一座院落,里面有一个长形的水泥篮球场,院内绿树成阴,横着几间平房。当然,现在我对于这个院落只能有这个浮光掠影的粗略印象,如果我知道这屋里的人们是干什么的话,那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步伐镇定而自然。</p><p class="ql-block"> 我们终于走出了车场无数大门的其中一扇大门,每一个宽敞肃然的大门里都有着一个与铁路交通有关的单位,如,徐州铁路分局党委、徐州站检疫、徐铁工代会……当我们沿着一条与车场平行的柏油路漫步的时候,十几块写着类似字样的牌子挂在与车场连通的各个大院的门口,这些忙碌的大院竟延伸了近十里之远。</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进一家馆子吃晚饭。我们点了素面,另外又买了一些烧饼备路上享用。这时附近桌旁站起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我觉得他既不太像工人,又不太像农民,但是他黧黑的脸上淡淡的皱纹,以及那双正直而略带忧郁的眼睛都让我对他产生好感。</p><p class="ql-block"> “同志,”他略带歉意地说,“给我一点吃的吧,我是邳县某某公社的,收成不好,没办法,出来讨点饭……”</p><p class="ql-block"> 杨匪很爽快地递给他一个烧饼,他不卑不亢地说:“真谢谢你啦,同志!”</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一起吃着饭,他补充说道,他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出来要饭了,他是来寻她们的。他说他出来是乘客车的,没打票,同乘务员讲了以后,人家也并不把他怎么样,更不用说赶他下车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在铁路上干过呢!”他掏出铁路工会会员证对我们说。他还掏出户口簿(他们生产队在集镇上)说:“有了这个,到哪儿也不怕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蒙着淡淡的阴影。临别的时候我又给了他两个烧饼。我们握手告别了。</p><p class="ql-block"> 记得生活在大城市的时候,对于讨饭者,我们是鄙视的,几乎从来不给他们一点儿东西。那时候总是想,你们为什么不在家搞生产呢,就是遭了灾荒也不应外出,受灾就更应在家里好好干了嘛。那时候,我们是十足的书呆子。下农村之后,我们仍旧是这样行事,于是贫下中农站出来教育我们了。略长我们几岁的和生有一次对我说:“哪个愿意讨饭,讨饭的人多少作孽哦!我们小时候也讨过饭……”平时沉默寡言的小伙子金生也对我讲过他们幼时讨饭的情景,有一次他们兄弟二人外出讨饭,挨晚时迷了路,只能在黑漆漆的野外放声大哭……其实在这次外出之前,考虑到旅途中各种困难,我们自己也有讨饭的思想准备,所以见到这个面目可亲的陌生人,给他一点点帮助,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准备再进车场。从哪里进去呢?还是从先前出来的地方进去吗?杨匪说:“不!根据这个车站的地形特点,几年前留下的隐约印象,还有我们在浦口的经验,那边一点南边的车子极有可能都是开往东边和南边的,而要搭北上和西去的车辆,恐怕应到北站那边去。” </p><p class="ql-block"> 我们坐在徐州车站车场最北头外的铁轨旁,等待天色暗下来以便混入。当我们大摇大摆地从边门走进这个车场时,夕阳已把它的金色光辉倾涂在万物之上。</p><p class="ql-block"> 一列长长的货车精神饱满地由东南方向开过来,径向西方开去。我们立即明白了应当往哪儿走。当震动的大地平静下来之后,我们两人相对苦笑,看来只有再往里走,往东南方向走,走它十里,到调度车辆的地方,也就是我们下午下车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会儿西边陆续开来两列货车,停在北站前面一点。我们决定搭这列车到调度场去。我们在两列车之间的石子沟里走着,商量应当上哪一列。有一点使我们担心的是,火车在北站停了,到调度场就可能不停而一直把我们带到南京或连云港。我走到其中一列火车尾部的押车室向里面的人打听,回答说:“这车就停在徐州了。”</p><p class="ql-block"> “那么就不往前开了吗?”</p><p class="ql-block"> “不,要开到前面货车场去。”</p><p class="ql-block"> 我一听满心欢喜。我们便爬上一节车厢,这大概是一种装矿石的新型车厢,档板很矮,于是我们直挺挺地躺在车厢平板上,等待火车开动。</p><p class="ql-block"> 我们仰面对着不开朗的天空,天空中星星很少。突然,我发现我头顶上的一颗明星是人造卫星。但是杨匪说不是。杨匪是对的。我确实看到这颗星在行走,不过这是一种错觉,这是由于长时间地乘车造成的。这种错觉是这样地顽固,以至于当我明白了这是错觉以后错觉依旧存在。</p><p class="ql-block"> 车头前方,信号灯终于变成了绿色,火车开动了。我们的头顶上又一次掠过了无数的灯光和阴影。当列车驶过灯火辉煌的东站时,一列紧贴我们轨道停着的客车上,一些把手臂搭在车窗上的旅客发现了我们——两个直挺挺地躺在货车中的游人。他们形形色色的面部表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惊奇。这一发现大约可以给他们无聊的乘车时光增添一个新鲜的话题吧。</p><p class="ql-block"> 火车停在喧闹的、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货车调度场上了。我们下了车,寻找西去的车辆,询问走来走去的铁路工人。</p><p class="ql-block"> “要等一会儿,你们没看见这儿正在分解编组吗?”一个拎着提灯的工人回答我们。</p><p class="ql-block"> 一节车头“刺嘎刺嘎”地响着,缓缓地向后倒退,然后“哐啷”一声,撞在一条车龙上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身材高大、长有络腮胡须的汉子站在车头旁边,他的脸被炉火和灯光映红了。</p><p class="ql-block"> “同志,请问这列车是往西开么?”</p><p class="ql-block"> “往西?你们是哪儿来的?”他反问道。</p><p class="ql-block"> “南京来的……”</p><p class="ql-block"> “哦?也是爬车来的吧?管啊,管啊,我带你们到一个地方去。”他说着向我们的来路走去,并说道:“跟我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种嘲讽的味道,而且他走的方向也不对。</p><p class="ql-block"> “到哪儿去?”我们已意识到不妙了。</p><p class="ql-block"> “带你们到一个地方去,然后打票送你们回南京。”他平静地说。</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